少兒編程，編不動了？

唐亞華

少兒編程行業近來不太平。

先是西瓜創客大幅度裁員、妙小程宣布被三七互娛收購，緊接著就有小盒科技解散編程團隊，VIPCODE被傳在收購談判中。種種跡象表明，曾經的資本寵兒也在資本寒冬與教學實踐中吃了苦頭。

行業內的編程貓、核桃編程、傲夢編程、西瓜創客等幾家頭部公司打法都不一樣，錄播、直播、一對一、小班、大班等多種模式探索都在齊頭并進，但高獲客成本、慢速的市場滲透、非剛需的課程讓不少企業步履維艱。

在這種情況下，少兒編程企業從2019年起紛紛開放加盟、走進校園，發力B端。事實上，教育行業本身的短鏈條特性、校園的特有屬性等又制約了其進一步的業務拓展。發力B端這一劑現金流解藥，也有可能成為企業的“毒藥”。

多名受訪者表示，過去幾年，被資本催生的少兒編程市場已經是供給過剩，加劇了惡性競爭和低水平競爭。大部分企業忽略了用戶的真正需求，急于跑馬圈地，扼殺了行業的創新與高質量發展。

一名教育專家表示， “編程行業很有價值，但是大多數企業等不到那一天了”。

裁員、并購、收縮，

少兒編程迎來大變局

近日，前小盒科技員工肖遠突然被告知公司的編程業務“小象編程”不做了，原因是公司整體戰略調整。他告訴記者，根據公司的說法，編程不是公司的主營業務因而被砍掉， “公司要做好未來幾年融不到資的準備。”

在脈脈上，小盒科技前員工稱“公司裁員40%，由于商業模式沒跑通，編程部直接解散，商務拓展部門和輔導中心是裁員重災區”。此前，小盒科技工作人員回復媒體稱“年底正常調整優化。”但記者向小盒科技求證時，對方表示暫不回應此事。

另一家少兒編程公司妙小程則在1月6日宣布被游戲公司三七互娛收購。

同樣在2019年11月下旬，剛剛完成B輪1.5億元融資的西瓜創客被曝大規模裁員，隨后西瓜創客回復稱，這是一次基于公司戰略規劃進行的調整，人員調整比例在15%左右，對于離開員工也都給予了合理補償。

短期之內，多家行業內知名編程公司接連觸礁，這一曾經受資本熱捧的賽道一時之間反轉。

在2018年，據不完全統計，少兒編程融資達到50多起，投融資規模超過20億元。賽道內拿到融資的公司就有幾百家，而所有線下培訓機構和在線少兒編程加在一起更是超過了2000家。

相關數據顯示，2019年開始，少兒編程教育領域的融資事件銳減，最少的時候，一個月僅發生1起融資事件。同時，有數據顯示，直到2019年，少兒編程行業的滲透率為1.5%，整個市場還處在認知早期。

藍象資本投資副總裁邱彥峰表示，編程行業到了一個無效供給或運營效率低的企業被淘汰的時候。

獲客成本高、課程內容割裂，

盈利模型難跑通

少兒編程行業作為一個新興行業，曾經高速發展造成的一系列問題在資本環境嚴峻的形勢下被極速放大。

先說產品。

北京市海淀區的一名家長告訴記者： “各家機構的編程課平均半年就會更新迭代，我對孩子學習有規劃，他們這樣變來變去，整個學習進程特別容易被打亂，很不喜歡，但是沒辦法。”另一位受訪家長則表示老師授課的方式讓孩子提不起興趣，注意力不集中，學不進去。

那么，編程課的內容是怎樣設置出來的？

肖遠介紹，通常來說，每家機構里，大的教研總監下面會有若干的教研組長，管理著3至4名負責課程產出的員工。他們寫完課程的教案之后給到教研組長看，不行就重新寫，可以就通過，基本上沒有—個科學合理的依據去評估。比如一期課程要講10個知識點，拆分到做課程輸出的老師身上，—個知識點其實可以找到無數個項目、無數個方式來講，沒有標準，課程內容自然參差不齊。

他表示，教育行業本身的特點就是課程上過一輪后才能評價，會有滯后性。到2019年下半年，市面上最早的一批像西瓜創客、核桃編程等的第一批用戶已經把整個課上完，在效果方面暴露出的最大問題是“只學不用”，學了知識點，沒有應用場景，學生沒有辦法很好的吸收、消化、遷移。

前VIPKID高管、教育專家王思鋒則指出了編程課程設計的割裂問題。目前，編程產品設置多個階段是為了拉長用戶生命周期，但各階段之間明顯割裂，學完后出口又很少，只有幾個比賽，沒法給孩子成就感，具體有多大作用，目前還沒有任何驗證。

“編程核心的產品就是兩三年的周期，目前行業內把課程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Scratch，圖形化編程，適合最低年齡段的孩子，不需要認字，其實是對邏輯思維的培養，但是空間非常有限，一個階段學完中間就中斷了;下一個階段是Python，其實沒什么相關性;再往上是信息奧賽、C/C++，有大量數學知識，需要跨到小高年級，對應的算法。”王思鋒說。

他列舉出了大部分家長的行為路徑：讓孩子在小學低年級階段作為興趣類學習接觸編程，中間從Scratch到Python的時候又會中斷，孩子到了小學高年級之后主要精力還是會回到數學和英語上。

再來看需求。邱彥峰分析，整體上少兒編程行業是供給過剩，出現了過度競爭，不能合理匹配資源，造成大量供給浪費。

另外，肖遠表示，市場其實不是淘汰教育產品，而是淘汰經濟模型。編程是一個偏技術培訓的東西，跟語數外復雜的知識體系不一樣，說白了甚至可以具體列出來有多少個知識點，這就導致了各個機構教的東西基本一樣，同質化就帶來了價格戰。 “我們最早的低價課從一開始的98元到58元、48元甚至到免費。如果經濟模式不夠好，盈不了利，可能就會被淘汰掉。市面上幾乎沒有一家在線編程機構是盈利的。”

肖遠為記者算了一筆賬，他們做一節質量還不錯的錄播課成本大概在10萬元，這個課程到用戶手里的價格是一節大約100元，錄播課的商業模型是只要能夠抓到足夠多的流量進來就可以跑起來，但是現在流量抓不起來，制作成本又高，模式很難跑通，直播課的成本就更高了。

發力B端是解藥還是毒藥？

由于融資變難，2019年以來，做少兒編程起家的機構要么開始開放加盟，要么走進校園，發力B端。有人說加盟是多年來被驗證了的能夠快速擴大規模占領市場的有效途徑，也有人認為加盟是割韭菜，交智商稅。

肖遠從實操的角度表達了擔憂。他認為，B端并不是非常正確的路線，互聯網教育企業想要嘗試做加盟的時候，都會遇到師資輸出跟不上的問題，沒有穩定的師資培訓去提升加盟機構老師的教學能力，甚至生產課程研發能力。

加盟商對少兒編程機構的控訴也不在少數。知乎上某網友就提到自己加盟被割韭菜了：“小眾市場，報名學生少，房租和員工開支非常大。”另外也有人提到，某一線加盟品牌承諾的培訓、指導、推廣都沒實現，說好的加盟變成了合作。

肖遠指出，線下的傳統課堂教學，老師、課程教學準備、形成教案、課程實施、課程評價這是一個完整的鏈條，互聯網教育只有設計課程和學生學習兩個部分，哪怕在線上是成功的教學實踐，放到線下去做，因為流程不是這樣，一定會失敗。

再看進校園。

肖遠所在的團隊曾經嘗試了半年左右的進校園，他的感觸是，公立學校對于這種合作比較敏感，他們不能賣盈禾U性的課程，只能免費提供—些產品或是平臺去體驗。“我們可以做一些學校的編程創意比賽，但這種形式合作對于機構來說沒有辦法盈利。我們期待孩子在真正用過這個平臺之后可能會產生購買課程的沖動，但是數據告訴我們這個比例很低。一個學校600多人使用之后，最后反饋上來報我們課程的不超過1（價人。”

邱彥峰認為，整個學校體系的利益結構是相對穩定的，一個新的產品進入學校主要看政策導向，但目前來看，編程處于邊緣位置，這就會使得大部分公司比較弱勢。另外，從實際的學校教學需求來講，也沒有發現一個很好的驅動力。未來，即便教材中涉及一部分編程課內容，發展情況也很難預判。

“編程賽道很有潛力但大多數企業等不到那一天”

對于這一波淘汰潮，王思鋒認為是好事。 “這個時候就能看出來企業是想給用戶提供價值，還是在給資本講故事，行業淘一淘才能更健康。編程賽道長期來看很有潛力，但是很多企業等不到那一天了，未來可能會淘汰掉50%以上的企業。”

邱彥峰認為，資本對這一賽道的熱情持續下降，一方面是大環境變化，另一方面是編程行業在過去幾年基本形成了穩定的格局，速度快的、規模大的項目已經出現，而做投資希望短期、快速、規模大，想要繼續投就會比較難。

“未來整個行業的混亂程度應該會有一定的下降，行業會更均勻有序，家長的認知應該會越來越清晰，產品的滲透和下沉應該會繼續發生。對于大部分創始人來講，活下來是最重要的，首先要做的就是讓自己的模式變健康。”邱彥峰表示。

對于用戶，邱彥峰給出的建議是，首先要想清楚到底想讓孩子做到什么樣程度，如果只是了解一下，在市場上找一些便宜的產品試一試就好，不要抱太大的期待，但如果覺得孩子在這方面有天賦或不想浪費孩子的時間，就應該去真正教得好的企業，教學一定是個強互動的教學過程，很細致的教學引導才能夠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