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里的“戰役”

群體不善推理，卻又急于行動。群體中的個人是沙中之沙，風可以隨意攪動他們。于是，疫情之下，每天都在上演烏合之眾的狂歡。反正他們人多勢眾，數量即是正義。

——《烏合之眾》

2020年年初，還沉浸在新年喜悅中的中國人民怎么也想不到，一場席卷全國的傳染病疫情會將這個春節變得如此沉重。

在這次大規模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中，互聯網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面對新型冠狀病毒這一全然陌生的敵人，不知所措的公民拿起手機，努力咀嚼著大量新詞，N95、氣溶膠、ECOM、雙盲測試、方艙醫院……甚至有人生平第一次點開了醫學論文，只為“圖個明白”。互聯網閱讀成為公民在災難面前消解恐懼、自我保護最直接的辦法。

源源不斷的信息攝入、互動，讓人們感到自己正在參與甚至改變很多重要的事件。于是，人們開始在互聯網上瘋狂轉發評論那些“千真萬確”的消息——解藥雙黃連、病毒泄露、“疫區國”等等，在焦慮的情緒下，很多大眾甚至媒體喪失了基本的判斷能力，隨著接收的信息越來越多，我們離真相卻似乎越來越遠了。

2020年2月3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政治局常委會會議研究應對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工作時指出，當前疫情防控形勢嚴峻復雜，一些群眾存在焦慮、恐懼心理，宣傳輿論工作要加大力度，統籌網上網下、國內國際、大事小事，更好強信心、暖人心、聚民心，更好維護社會大局穩定。疫情之下，只有利用好互聯網，及時回應社會關切、講好戰“疫”故事，廣泛普及科學防護知識，才能凝聚起眾志成城、共克時艱的強大正能量，為打贏疫情防控阻擊戰提供有力的網上輿論支持。

互聯網產品的設計，

決定了傳播內容的淺薄

疫情牽動人心，這也讓各種謠言伺機而起，讓大眾陷入疫情防控的誤區，這與社交媒體的特性有關。互聯網傳播的特點是沒有領袖、人人都是領袖。如今的社交媒體被設計得更利于傳播而不是參與，利于張貼而不是討論，利于淺薄的觀點而不是深度的討論。以“轉評贊”為主導的獎勵機制是導致大眾創作刺激且傳播煽動性內容的關鍵。

“當我們評論傳播者時，我們不是看他們說了什么內容，而是看他們有多少粉絲、能得到多少贊。廣告也是基于這些數據來分發的。這讓人們陷入了—場永無止境的人氣競賽。”

在“人氣競賽”的邏輯中，人們沒興趣參與嚴肅討論，那樣回報太低。自說自話，大聲廣播自己的意見成了更聰明的做法。而且，社交媒體簡短、快速閱讀的特性，也不利于深入的討論。互聯網對篇幅有限制，想聊清楚一個話題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人們只能跳過舉證，直接給出結論，這怪不了用戶。本次疫情信息傳播過程中，很多標題黨的露頭就是這種傳播方式帶來的直接后果。但是，這確實很容易誤導那些靠互聯網看新聞的人。這也是互聯網帶給我們便利資訊的同時帶來的負面結果——謠言四起。

人類天然有追求刺激的天性，瞎編出來的謠言確實要比事實更刺激，而且它們傳遞的情緒單一、鮮明、非常好識別，更容易吸引讀者。

疫情爆發之初，基因武器、抽煙殺毒、爆竹殺毒等謠言四起，到現在還有很多人認為疫情是美國人的陰謀。并不是說這些言論有多少確鑿的證據，只是因為它們更加符合大眾對刺激消息的追求。

還有類似于“堅持少量多次飲60℃的開水可殺死病毒”“嚼檳榔抗新冠病毒”等一些號稱可以“防疫”“治病”的“偏方”“妙招”層出不窮，花樣翻新。

細看這些信息，很多并無權威出處，卻大多冠以“專家”“權威”的面目出現，往往加以看似嚴謹的論證，實則經不起仔細推敲，有的甚至明顯違背專業知識、生活常識。然而，在治病原理、預防救治藥物尚不明確的背景下，部分群眾產生較大心理壓力，進而出現判斷失序，有的明知是假也要“試一試”，有的只求心理安慰，還有的信以為真。在如今信息過載的時代，人們已經沒有能力去仔細分辨每一條信息的真假。所以，人們普遍傾向于做出最“安全”的選擇：“大家信什么，我就跟著信什么。”

那要如何判斷別人在信什么呢？關注量、點贊數都是人們判斷可信度的標準。這時那些極端化表達的“大v”就凸顯出來，帶起節奏，這樣就形成了惡性的循環。這都給“信息瘟疫”的傳播擴散提供了溫床，謠言就此瘋狂傳播開來。

互聯名網“回音室”帶來的后果

弗朗西斯-福山在《身份政治》中寫道，在互聯網世界里，人們更加關注自己的身份：種族、宗教、階層、職業、年齡、興趣等。這些“身份”決定了每個人的立場，也決定了每個人可能會依附于某個小的意識形態，成為網絡上橫沖直撞的力量。

威爾·戈寧說：“社交媒體讓我們形成了自己的回音室，我們只和觀點相同的人溝通。”這一現象導致的后果之一是：我們都變得越來越偏激了。

我們參與的互聯網社交圈里，會逐漸形成統一的價值判斷。對某件事、某個人，要么大家都喜歡，要么大家都討厭。如果出現了不同的聲音，他很可能會被大家群起而攻之。

后果一：復雜的事簡單化

群體很容易做出劊子手的舉動，同樣也很容易慷慨就義。

疫情爆發的原因本就五花八門，有前期武漢政府對應急事件處理的不及時，有病毒本身極強的傳播力。但網絡上如果有人用夸張的聲調說這些都要怪吃蝙蝠的人，即便現在還未找到病毒確切的來源，慢慢地，身在群體里的人們就聚焦于此。野味的定義漸漸被擴大，于是新的謠言開始廣泛傳播， “貓狗會感染病毒”，不少人驚慌地把自己養的貓和狗摔死了。西安某社區張貼宣傳頁，要求業主自行處置貓狗，否則強制捕殺，并進行處罰。到后來，甚至吃盤花蛤也會被旁人大聲喝止： “你懲么能吃野味兒呢！”

后果二：數量即正義

在群體中，由于人多勢眾，個人會產生一種幻覺，感到自己力大無窮、不可戰勝，好像沒有什么事情是辦不到的。對烏合之眾來說，數量就是正義，他們覺得只要人多，一起發聲、號召、嚴懲……就能達到自己的目的，卻往往不考慮現實。

最近有一類帖子，大意是讓房東給租客免租的，公眾號上“在看”數超過5萬，目測閱讀量超千萬，微博上幾萬轉發點贊，參與人數之眾讓人驚掉下巴，好像只要大家一起參與就真的能讓全中國的房東給租客免租。

銀行能給房東免一個月房貸么？

答案肯定是不能。如果可以，誰來替房東還貸？并不是每個房東都是很有錢的人，大部分房東都要還房貸，而租金就是房貸來源之一。少數房東有條件，愿意給租客減免房租，我們贊美，但沒條件的，我們也要理解。如果認為人多勢眾就可以達成目的，再寫一篇讓銀行免房貸吧。

后果三：阻斷長遠思考能力

人一到群體中，為了獲得認同，個體愿意拋棄是非，用智商去換取那份讓人備感安全的歸屬感。群體有著各種狂亂的愿望，卻缺乏做長遠的打算或思考的能力。

延遲復工的確是減少人員聚集、阻斷疫情傳播的有效手段之一，但也打亂了企業既有的生產經營秩序，很多中小企業會不堪重負甚至倒掉。

各地本就應該根據當地的實際情況決定是否延遲開工以及延遲多久，同時也應該允許部分企業在保證安全的情況下自主安排。

可無論在哪個社交平臺，都有一大批集體呼吁自己所在地延遲開工的網友，有不少人建議全國延期！如果全國各地都延遲復工，14億人口的國家如何運轉？我們現在每天去超市還能買到賴以生存的基本物資，如果全都停工，一周之后我們還能買到什么？這些都是宅在家里刷資訊的個體無法深入想到的未來。

后果四：如果被群體情緒裹挾，精英也會變傻

群體盲從意識會淹沒個體的理性，個體一旦將自己歸入該群體，其原本獨立的理性就會被群體的無知瘋狂所淹沒。

2020年1月30日大眾普遍關注的一個新聞是WHO決議，結果會議還有好幾個小時才開完，官方還未發布任何消息，朋友圈一張中國被認定為疫區國的假消息的截圖已經刷屏了，轉發者不乏各行業的精英。

后來真的宣布了，大家都把朋友圈刪了。

但還是有人傳播“疫區國三年，中國經濟倒退20年”的言論。人們稍微偷懶一下，一不留神就成為了自己最不想成為的傳謠者。

后果五：

無意識狀態下的“狂歡”帶來的極端影響

當網上都在贊美河南的各種“密不透風”式封村封路時，網友們一擁而上都倡導來“抄作業”。真正推廣至全國時，廣大農村開始對封村封路極其粗暴地執行：石頭堵路，鐵皮封村，甚至用挖掘機把路挖斷。封路是這樣封的么？

封路的本意是要阻隔人員流動，但這種“斷絕后路”式的封村封路，讓許多農民一年來的辛勤耕耘與投資都付之東流，血汗錢一分都賺不到，甚至還可能要賠錢。有的農民養了幾萬只雞，都該賣了，但沒人來買，想運也運不出去，由于各個村封路，飼料也運不進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雞餓死，而當初養雞借的貸款還要還，很多養殖戶瀕臨破產。同時，有不少救護車被堵在村口，遇到石頭和土堵路的，真的耽誤急救。

群體只不過是隨手點贊了河南的“硬核”防疫，甚至只是當做玩笑一轉，全國上下的基層就開始迅速效仿，造成了嚴重的后果。不要輕易地成為集體狂歡的一份子，即使我們以為自己只不過是隨聲附和了一下而已，實際上我們已經成了幫兇。

后果六：

群體中最有理性的人也會像動物一樣行動

在群體中，人們感到群體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群體就是責任，群體就是道德，群體就是法律，群體的行為自然是合理的。個人一旦成為群體的一員，就會有種錯覺，自己的所作所為不會再承擔責任，這時每個人都會暴露出自己不受約束的那一面。

同時，孤立的個人具有主宰自己的反應行為的能力，群體則缺乏這種能力。群集情況下，個體放棄獨立批判的思考能力，而讓群體的精神代替自己的精神，進而，放棄了責任意識乃至各種約束，最有理性的人也會像動物一樣行動。

大理的武漢籍民宿老板店面附近有一輛湖北牌照的私家車，被人砸了，被砸的時候，還有兩個人坐在車里，一群村民戴著口罩圍在車外砸。這就是群體賦予個人的瘋狂舉動，孤立的村民很清楚，在孤身一人時，他不能打砸燒搶或洗劫商店，即使受到這樣做的誘惑，他也很容易抵制這種誘惑。但是在成為群體的一員時，他就會意識到人數賦予他的力量，這足以讓他生出殺人劫掠的念頭。因為群體會讓每個人在其中的錯誤縮小，同時讓每個人的惡意被無限放大。

全面戰“疫”

在了解了互聯網在疫情中的傳播特點之后，我們該如何做才能打贏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筆者認為主要有以下三方面：

作為掌控局的國家，在疫情防控過程中，各級各地要加強輿情收集研判，政府及其相關部門和有關權威專家要針對群眾關切及時發出權威聲音，加強解釋，以正視聽，特別要注重增強及時性、針對性和專業性，真正對“信息瘟疫”形成強大壓制。

作為新聞工作者，在進行事實報道時，也會經歷一個認識逐步深化的過程，這個過程需要更多不同信源的佐證和檢驗，新聞工作者有義務在“觀點的自由市場”中對同一信息進行反復地求證，避免新聞報道的偏向帶來的誤區。這次的新冠肺炎實際上是第一個通過社交媒體傳播的“信息流行病”—社交媒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壓縮了來自全世界的信息和謠言，人們很難獲得真實信息，這就加劇了恐慌以及對希望的渴求等情緒和行為的蔓延。越是重壓之下，作為“把關人”越要謹慎，讓讀者有獲得真相的渠道，杜絕“信息流行病”。

作為獨立的個體，越是關鍵時刻，越是要獨立思考。在大眾談“疫”色變的敏感時期，每個個體都要對自己的言論負責，謠言止于智者。同時，疫情之下，我們每個人都要保持理性的頭腦，不僅要保護好自己，還要管好自已，不要不經意間就成為烏合之眾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