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之羽

作者簡介：穆麗，女，33歲，滿族，籍貫：甘肅武威，現為蘭州城市學院講師。

讀史閱世向來難得輕松，讀《史記》更是如此。

那些湮沒在歷史塵埃之中的故事，那些隱藏在脆薄發黃的故紙堆后或悲或喜的人物，借著司馬遷先生那支傾注著血淚的如椽大筆，踏著兩千年的風霜走近了，羽扇綸巾的，長袖善舞的，義薄云天的，可敬可愛的……

隔著滄海桑田，隔著天涯海角，隔著那泛黃的書頁，端詳他們，聆聽他們，還是不禁同喜同悲起來，心中將他們的國破家亡，生離死別沉沉裝著，欲語還休。

歷史其實從未遠離，那些生動鮮活、精彩紛呈的人物與故事一直齊齊整整地等候在那里，候著我們去聽，去看，去講述。

于是斗膽執筆，且把這曲壯美的悲歌請君來聽我來唱。

——題記

（一）楔子

夜，冷得像劍，暗得像血。

魏安釐王三十四年。魏國。信陵縣城。

一隊隊甲士在街道上疾馳，卻悄無聲息，如鬼影，如幽靈，迅疾地將信陵君府圍得水泄不通。

信陵君府前堂內，兩撥人正在堂中的獸紋漆木案兩側對峙著，嗔目而立，劍拔弩張。

漆木案后，一位貴族模樣卻面孔蒼白的中年人緩緩地將案上的白絹疊住，又將兩條腿在柔軟的獸皮上伸直又曲起。隨即，他站起身來，向著案左側那隊國王的甲士走去。

“公子！”案右側信陵君府的門客們手不離劍，齊聲阻攔著。

那中年人轉過身，笑著搖了搖頭，便徑直走到左側首個托舉著漆盤的甲士面前柔聲問道：“我哥哥怎樣了？”

那甲士的手忽然抖得厲害，也不敢抬眼，低聲應道：“大王怕是不行了。”

“哦！”那中年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先用手拍了拍那甲士劇烈顫抖的手，隨后穩穩握住了盤中的青銅酒樽。

“公子！”信陵君府的門客們忽然跪成一片，如喪考妣般慟哭起來。

那中年人緩緩轉過身來，向著門客們深深行了一禮道：“懇請諸位先生以魏國大業為念，莫要與我哥哥為難。另外，困在秦國的朱亥先生，無忌拜托各位了！”言罷，粲然一笑，便將樽中鴆酒一飲而盡。

夜，冷得像劍，暗得像血。

門客們如泣如訴的歌聲在信陵君府上空低沉而凄愴地飄蕩，就像不肯離去的幽魂：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于我歸處。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憂矣，于我歸息。

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于我歸說……”

（二）擊鼓其鏜

秦國。

官圄底層。

潮濕陰暗的地牢中赫然置放著一個巨大的鐵籠。

鐵籠外，幾位獄卒緊張地望向籠內。

鐵籠內，一位虬髯大漢安然而坐，右側竟是一只猛虎匍匐著。

那大漢身上傷得不輕，顯然是用了重刑，臉上卻神色自若，笑望著鐵籠對面地牢小窗內飄入的雪花，嘴里兀自嘮叨：

“第一次見到無忌公子還是在菜場上。侯嬴先生引他來又故意不理會，直站在我的肉攤前有的沒的說了幾籮筐話。我幾次轉頭看，難得公子臉色如常恭敬候在那里。哈哈，侯先生，您可真能折騰人！后來公子竟常來我這屠戶家中相聚，大風大雪也攔他不住。我們三人就著大雪，烤著炭火，喝酒吃肉，暢所欲言，好不快活！”

“安釐王二十年吧，秦軍圍困邯鄲，趙國危難，無忌公子的姐姐也困在邯鄲城內，魏王卻懼怕秦軍不敢相救。無忌公子依照侯先生的計策得了兵符，邀請我趕往鄴城邊境奪兵救趙。侯先生，還記得您當時同我怎么講的？您說：‘公子、朱兄弟，我本應陪你們一同前往，無奈老邁多病，去了非但不能相助，許倒成了你們的累贅。不過，我會計算好時間，待你們到達鄴城邊境的時候，向北自刎，以報答知己之恩。’您還私下跟我講：‘朱兄弟，咱們的兵符是大王寵妾如姬舍命偷來的。到了鄴城邊境，如果那大將晉鄙不肯聽從公子吩咐，你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錘，容不得半點猶豫。公子這人心軟，又重情義，我怕他到時下不了手！’侯先生，您猜怎么著？您真是料事如神！我們到了邊境，那晉鄙果真懷疑我們，不肯交出兵權，我想都沒想，掄起我那四十斤重的鐵錘，一錘結果了他。”

“后來公子統帥了大軍，即刻向軍中宣令：父子倆都在軍中的，父親回家；兄弟倆都在軍中的，哥哥回家；家中獨子沒有兄弟的，立刻回家奉養父母。戰士們都對公子感恩戴德，不肯離去。我們挑選八萬精兵回擊秦軍，打得他們丟盔棄甲，落荒而逃，一路逃回了函谷關。哈哈！當真痛快！不過，侯先生，擊退秦軍后，我們才聽說，就在我們到鄴城邊境的那天，您已在不在了，唉……”

那大漢略頓了頓，繼續說道：“得知這消息后，公子邀我去他帳中飲酒。我一去，但見那帳中設著四張木案，四副碗筷，便知道公子是在惦記您和如姬。那天我們喝得個昏天黑地，后來公子伏案慟哭，嘴里念叨著對不住您，也對不住如姬，還念叨著想回家。我跟隨公子多年，卻再也未見他這般大慟。”

“沒想到，這一念叨就念叨了十年。在趙國滯留的十年，公子就像丟了魂一樣，一心念著回魏國。可是回來又怎么樣呢，傾盡全力擊退秦軍，卻依舊被自己的親兄長百般算計？侯先生，朱亥曾經答應過您，要照顧公子，也答應了公子，出使后一定要安全返回魏國，卻一樣也沒做到，對你們不住啊！”

那大漢傷感非常，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這時，匍匐他身邊那只猛虎已悄悄繞至他身后，瞅他不備，猛地撲將上來，張口便咬。

但見那大漢怒目圓睜，轉身一聲大吼：“畜生！你敢？”

這吼聲如同平地一聲炸雷，竟將那猛虎也呵住，逼回籠角。

籠外的幾個獄卒驚得不輕，眼見情形危急，紛紛開口向那朱亥勸道：

“朱先生，識時務者為俊杰，如今我大秦軍隊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統一六國乃是旦夕之間。秦王如此看重您，只要您愿意留在秦國，高官厚祿、良田萬頃，美女如云，您要什么就有什么！何必非要返回那即將敗亡的魏國呢？”

“是啊，剛得魏國線報傳來的消息說魏公子無忌已飲鴆酒而亡，魏王圉下的手。魏圉那老兒倒是心黑手快，眼見著自己不行了，先除了為魏國立下汗馬功勞的親弟弟，死也要拉一個墊背的？哼哼，如此嫉賢妒能的昏君，如此孱弱的魏國，魏無忌一死，滅國不就在眼前？朱先生，您又何必過分執著？”

鐵籠里，朱亥第一次如此認真地聽著他們的話。他那一向炯炯有神的雙目迅速地暗淡下來，散失了神采，就像黎明前天空中褪去光芒的星辰。他呆呆地，口中念念有詞，那么輕那么遠，那是一支生長在他記憶深處曾與知己反復吟詠的歌謠，：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不我以歸，憂心有忡。爰居爰處？爰喪其馬？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于嗟闊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突然間，朱亥圓睜的雙目中射出精光。只見他雙手一前一后握住自己的脖頸，使勁一扯，一大股血像箭一樣從他口中射了出來。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喉斷而亡。

是夜，萬里雪飛。

（三）常棣之華

魏國。大梁城。魏王宮。

魏安釐王圉已重病多日。此刻，面色枯黃的他正勉強地從床榻探起身，望著窗外那飄飛的大雪。

派去信陵縣的軍隊該報個信兒回來了，他心中焦急，腦中也思緒萬千：

孤只等一個答案，無忌，是死了還是反了？

最好是死，一定要死，你不死，孤怎能心安？

你本就是個小妾生的謬種，何以生來便得到父王那般疼愛？

當年你在梨樹上玩耍失足跌落，若非孤賠上自己一條腿將你救下，你早死了。跛了腿孤又受了多少非難？哼！這條命是你欠我的。

孤苦心孤詣，經營多年才得了王位，何以朝內朝外臣子百姓只是一心歸附于你？

你豢養食客三千，皆肯為你赴死，連趙王出城狩獵都有門客向你通報。你結交甚廣，死士眾多，耳目遍布六國，孤又該如何防你？

最可恨是那如姬，竟不顧性命地為你盜取兵符。她說是為了報恩。哼，究竟是報恩還是償情？你們自是心下明白。孤向來對她寵愛有加，她卻只是不理不睬，何曾真正敬我愛我？她是孤的寵妾，殺父之仇豈輪得到你來插手？幸而這賤人已在她父親墓前碰碑而死，否則孤決容不得她活著。

天下人都笑話孤，說只知魏國有公子無忌而不知有魏王，六國皆因魏公子無忌不敢加兵于魏十余年。如此這般，你置孤于何地？

你出身微賤，父王偏寵愛你；你豢養門客，門客死忠于你；你竊符救趙，六國敬畏你；哼！你手段真不少，冷若冰霜的如姬也愿意為你賠上性命；為何，為何孤的一切你都要搶奪？

即便如你所言，你從未起爭奪之心，也只會令孤更加憎恨于你。

因為這比你爭你奪，更加羞辱孤。

孤做人，做王，皆容不下這般羞辱。

孤恨不得你早死，孤恨不得你那次自梨樹上跌……

門外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魏王的思緒。

魏王忙喚那信使進來，聲色俱厲地問道：“如何？說！”

信使被魏王陰郁的表情嚇得發抖，結巴著說：“大、大王，無忌公子已飲鴆、鴆酒而亡。”

“真的？”

“真的！”

“反抗了嗎？”

“沒有，大王。”

“死前說了什么？”

“公子死前問大王病情如何？”

“還說了什么？”

“沒有了，大王，公子只是問候了您的身體，然后囑托他的門客助您抗秦，哦，他還請他們救助出使秦國的朱亥。”

“哦——”魏王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伸出顫抖的手指著信使手中那疊白絹問道：“這是什么？”

“飲酒前，公子正在竹帛上書寫，怕事關重大，因此給大王帶來——”

那信使將白絹恭敬地捧至魏王面前。

絹上的字骨力遒勁，凜然氣概直撲人面。字并不小，魏王竟一個也看不清楚，頭也極度眩暈起來。他煩躁地將白絹推開，背過身去，低聲呵斥道：“念！”

“是，大王。”那信使大聲念道：“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哦？常棣之、之華？”魏王打斷那信使，眼神中的火焰漸漸黯淡下去。他揮手示意信使退去，顫抖的手攀扶在窗邊，空洞無神的眼努力地向窗外望著，喃喃自語道：“后、后面好像是、是……死喪之威，兄弟孔懷。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脊令在原，兄弟急難。每有良朋，況有永嘆。兄弟鬩于墻，外御其務……”

窗外，漫天飛雪，覆蓋天地，镕鑄萬物，好似一夜春風吹開梨花萬樹。好似多年前那個春天。

那年春天，王宮窗外的園子里。

無忌正攀在梨樹上對著圉大喊：“圉哥哥，你看這梨花兒像雪一樣白，多美，多干凈，不就像你教我的那首詩？”

“哪一首？哥哥不記得了，你且背與我聽聽。”魏圉負著手立在梨樹下，笑盈盈地望著樹上最小的弟弟。他平日里格外疼愛他。

“就是那首嘛，‘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圉哥哥，是你告訴我的，這首詩一定要記得牢固，記得牢固，魏國才不會受欺負。”

“呵呵，無忌真聰明，記得一字不差。后面是‘死喪之威，兄弟孔懷。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脊令在原，兄弟急難。每有良朋，況有永嘆。兄弟鬩于墻，外御其務……’”

兄弟倆你一句我一句對和著。

彼時梨花如雪，潔凈而純白。

（四）尾聲

魏安釐王二十年，信陵君魏無忌依侯嬴所獻計策竊符救趙，擊退秦兵。

侯嬴于當年北向自刎，以酬知己。

魏王寵妾如姬盜取兵符后于其父墓前撞碑而死。

朱亥出使秦國被強行扣留，遍歷酷刑忠誠未改，初觸柱未死，后拗斷脖頸自盡。

信陵君滯留趙國十年，返魏后多次擊敗秦軍，卻更為魏王猜忌，于魏安釐王三十四年酒病而死。人皆言魏王鴆之。

同年，魏釐王圉病死。

秦聞信陵君死，立即出兵攻魏，克二十城，自此不斷蠶食魏國。

信陵君死后十八年，秦兵俘魏王假，屠大梁城，在魏設置碭郡。

魏亡。其時公元前225年，距秦始皇統一六國僅四年。

烽煙亂世，命似飄萍，兒女情長，英雄意氣，終究零落。

正是：

人命微末如蜉蝣，如電如夢如朝露。

鐘鼓饌玉何足貴？皇圖霸業意何如？

不過是，朝生暮死同歸處。

注：

詩歌參考《詩經·曹風·蜉蝣》、《詩經·邶風·擊鼓》、《詩經·小雅·常棣》。故事情節參考《史記·魏公子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