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體實踐與生存策略：章丘鐵匠個人生活史研究

杜凱月

2018 年農歷正月初四，中央頻道《舌尖上的中國》3 播出后，章丘鐵鍋成為了新晉“網紅”，一時間人們掀起搶購章丘鐵鍋的狂潮。“章丘鐵鍋熱”背后的章丘鐵匠也走進了大眾的視線里。章丘是聞名遐邇的“鐵匠之鄉”，山東章丘鐵匠極具地域特色和歷史影響力，自古就有“章丘鐵匠甲天下”的美譽。在“鐵鍋熱”之前，傳統打鐵技藝曾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寒冬。

傳統技藝在當下的生存問題一直以來也是諸多學者關注的重點問題。過去的研究，多是從政策、機制等外部環境談起，很少從技藝持有者本身的人生經歷入手，考察個人與社會之間互動。我們可以借鑒布迪厄的實踐理論，即實踐是慣習、資本和場域三者關系的總和①Pierre Bourdieu，Distinction: A Social Critique of the Judgement of Taste，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4，p.101. 轉引自戴維·斯沃茨：《文化與權力：布爾迪厄的社會學》，陶東風譯，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12 年，第161 頁。，來考察個體的生活實踐及其背后的生存策略。關注個體的生活實踐，實際上也契合近些年來民俗學的日常生活轉向以及對民俗主體的關照。有學者指出，文化是在生活實踐中不斷加以重新塑造、重新詮釋的。個體的生活實踐經驗和當下的現實場景，使得人們去重新理解和詮釋所處的社會和文化的規定性力量，并根據社會現實進行種種變通。②王建民：《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的生活史研究》，《民俗研究》，2014 年第4 期。在源源不斷的社會指導和身體規訓之下，個體始終浸潤于社會牽絆與羈縻之中，在社會期望與自我發展的訴求中尋求自身生存空間，以此構建個人獨特的生活歷史。③謝菲：《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代表性傳承人名錄保護制度反射性影響研究——基于花瑤挑花傳承人FTM 生活史的調查》，《民族藝術》，2015 年第6 期。因此，“以人的生活為核心連接社會各部分歷史”④張傳勇：《從習以為常發現：“中國日常生活史的多樣性”國際學術研討會綜述》，《民俗研究》，2012 年第2 期。的個人生活史成為研究整體性生活文化的一種新的研究路徑。

以下嘗試在田野調查的基礎上①調查時間：2018 年4 月1 日；調查地點：山東省濟南市章丘區相公莊鎮河莊村、十九郎村；調查人：杜凱月。，輔之以一定的文獻資料，以章丘鐵匠牛祺圣個人生活史為例來考察個體在不同語境下如何應對不同的挑戰和轉變相應的生產經營方式，從技藝與生活的變遷中挖掘豐富的社會內涵。

一、“我的打鐵生涯”：個體的傳統技藝經驗

章丘鐵匠非遺傳承人牛祺圣，相公莊街道河莊村人，1947 年出生在一個鐵匠世家。

我爺爺是打鐵的，我老爺爺是打鐵的，我老老爺爺還是打鐵的。因為家里祖祖輩輩打鐵，流傳下來很多故事。從光緒六年開始，我有一個祖輩爺爺叫牛恒建，是一個有文化的人，在那個時候就開始在章丘打鐵。到了后來我的爺爺在運城（山西運城）打鐵，爺爺也念過書。從事打鐵這一行業的一般不識字，只有窮人才會打鐵。②被訪談人：牛祺圣，72歲，山東章丘相公莊鎮河莊村人；訪談人：杜凱月；訪談時間：2018年4月1日；訪談地點：河莊村牛家鐵匠鋪。

從記事開始，村里的老人經常跟他講抗日戰爭時期鐵匠打快槍的故事。因為生在鐵匠世家，牛祺圣從小跟鐵打交道，看什么都覺得是鐵做的。有一次他住在外婆家，將烏木筷子看成了鐵筷子，他的姥爺笑著說：“最怕就是鐵匠的兒子。”③同上。

我們詢問牛祺圣學打鐵的時候是否有一些規矩講究。牛祺圣說，打鐵的時候必須右手朝前，拉火必須“兩頭緊當中慢”，才能“又熟鐵來又省炭”。在火候的控制上，講究“七火鋤八火鐮，離了十火不周全”，倘若火不夠旺，再多打幾下也是可以的，并沒有所謂的十二道工序，三萬六千下，都是根據現實情況進行調整。這一點與《舌尖上的中國》所宣傳的打鐵規矩出入較大。學徒工一般十五六歲開始打鐵，要看其身高和力氣，往往一開始從拉風箱做飯干雜活開始做起。

打鐵分為打座爐和打行爐。打行爐，又稱為打鄉鐵，即走街串巷打鐵營生。牛祺圣回憶起打行爐的經歷時說道：

打鄉鐵（又叫打行爐）非常艱苦，出門在外居無定所，吃百家飯。一般都是住在人家家里，或者住在破廟里面。打鄉鐵住廟，廟里也有很多故事。打鄉鐵都是在廟里的神案底下，鋪上床鋪。過去村里的廟空間很小，所以就只能將就著休息，這邊睡開一個人，那邊睡另一個人。打鄉鐵若是住別人家里，就比住在廟里強多了。打鄉鐵的時候，接待的都是一些老顧客，平時大家跟鐵匠的關系很好。俗話講，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鐵匠打鄉鐵就要靠這些老主顧了。④同上。

打鄉鐵有句俗語，“風吹一爐火，捶打四方財?！雹菡f章丘縣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章丘文史資料》第5 輯，內部資料，1988 年，第48 頁。打鄉鐵的時候，鐵匠將打鐵的工具裝上車子，走街串巷，來到一個村莊就安營扎寨，圍起簡易的爐子，維修村民的農具和日用生活品。李厥安回憶了打鄉鐵的具體情節：

到了一個較大的村莊(村名記不清了)，我按照師兄的指點，卸下打鐵工具，便提水和泥，供師傅盤爐。這里需要說明的是，打行爐一般有兩種爐式，一是支架爐，即風箱、鐵爐、炭槽都放在一個木架上。這種爐式使用方便，行運困難。二是地爐，即是風箱、火爐、炭槽都放在平地，在風箱和炭槽之間挖一小坑，坑四周用硬泥砌好，安上風道，排正爐條，就可以使用。在安丘打行爐的絕大多數都是用地爐。當我和泥的時候，師傅坐著杌，撐挖爐槽安風道，師兄就用“響錘”在砧子上砸鐵片。這種錘子聲響很大，能遠聽五華里左右?！岸６！卞N子一響，群眾便知道村里來了鐵匠。需要修理家具的，就會循聲找到。盤爐的功夫，許多人拿著要修理的物件如鋼鏵、鋼镢、修車以及磨剪子、鏘菜刀等等，講價的、圓成的，議論紛紛。當“買賣”講成之后，便開始了工作。①講述人：李厥安，引自政協章丘縣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章丘文史資料》第5 輯，內部資料，1988 年，第49 頁。

打鄉鐵，爐子有講究，分為支架爐和地爐，在中央財經頻道所播出的《傳承·金篇》里，牛祺圣打鄉鐵用的是支架爐。牛祺圣年輕時跟隨父親打鄉鐵，打出名氣后便自己在家打座爐，每逢村集去售賣自己打制的農具。

打鐵要起很早，在人家家里睡覺不早起能行嗎？頭三十年，早起來去趕集。趕集回來晌午頭子里不睡晌覺就得干，為啥不睡晌覺？因為還有很多人在等著我收拾家什，到了黑天我還要騎著車子去賣。一年四季里冬天能休息一下，秋天的時候活最多。俗話說，“春木匠秋鐵匠”，說的就是秋天鐵匠最忙。一般趕集都是去相公集、十九郎集、大位李集、赫莊集，平時也要去種分的地。我打的東西一般在集上就擺攤賣。下鄉帶著貨到門口，該修的寫上名修好了再給人家送過去，或者現場安個把兒，或者直接上人家家里去。我小車推了四十多年，山東、山西、河南、內蒙古，上了門就是自己人。②被訪談人：牛祺圣，72 歲，山東章丘相公莊鎮河莊村人；訪談人：杜凱月；訪談時間：2018 年4月1 日上午；訪談地點：河莊村牛家鐵匠鋪。

牛祺圣平時愛琢磨，腦子靈活，他自己創新發明的懶漢鋤，鋤地不用彎腰，省時省力，連懶漢都愿意鋤地。他的鐵鐮刀，輕便省力，堅固耐用。他發明的新式農具獲得了同行和顧客的一致好評。牛祺圣的這種優點，也為自己之后的藝術化轉型奠定了條件。

圖1 牛祺圣打鐵場景③攝影者：李倩。

二、“我的鐵匠轉型”：個體藝術化實踐的摸索

說起從打制鐵器向工藝品轉型，牛祺圣有自己的看法：

工藝品與打鍋區別在于需要有藝術知識。不僅僅要實用，要生動，還要有生命力。我的第一件作品是壁虎，是看了看壁虎打出來，要有真正的壁虎。只有觀察真正的壁虎，在打制的時候四條腿按照它的連貫性動作，按照動作打出來，就有了形態感和動態感，才能有藝術的感覺，壁虎才“挺活”。這是我打鐵生涯一個好的開端，之后靈感都是來自于生活。①被訪談人：牛祺圣，72 歲，山東章丘相公莊鎮河莊村人；訪談人：杜凱月；訪談時間：2018 年4月1 日上午；訪談地點：河莊村牛家鐵匠鋪。

牛祺圣的兒媳婦也說起牛祺圣轉型打工藝品的事情：

原來的時候，我公公去打鄉鐵。不過，鐵匠前段時間不好干，很多都去鐵加工廠了，所以現在手工鐵匠幾乎是絕跡了。我們這種家庭小作坊，是唯一的小鋪子。老人吧，打了一輩子的鐵，改行不好改，也不愿意放棄。之前北京來了一個教授讓俺公公做鐵藝加工，在國際都獲了獎了。從那以后呢，就尋思著咱自己也創造一點藝術品，打個景，打個花，打是很麻煩的，后來打的很多工藝品都在博物館展覽了。②被訪談人：牛家兒媳婦；訪談人：杜凱月；訪談時間：2018 年4 月1 日上午；訪談地點：河莊村牛家鐵匠鋪。

打制鐵壁虎僅僅是牛祺圣從事鐵藝制作的一個開端，而清華美院張光燦的到來才是他職業生涯的真正轉折點。

打完鐵壁虎沒有半年，2011 年張光燦老師就過來了。讓我打鐵鐮、鐵鋤之類的，我說這哪叫工藝品，就是農具。張光燦老師這個作品是反映農民工進城的，他用橡皮泥搓出來,我們根據他的模型打，最后出來的作品在國際上都獲獎了。為清華大學打作品的時候，看清華大學的學生寫論文，寫為什么出這個作品，作品怎么來的。兒子就想，不如在家自己做一點作品。我們倆決定先做一個碾子，壓糧食的。后來清華大學的碩士研究生，也過來請我們打設計的燈罩，還有根據圖紙打鐵制的玉米桿兒。③被訪談人：牛祺圣，72 歲，山東章丘相公莊鎮河莊村人；訪談人：杜凱月；訪談時間：2018 年4月1 日上午；訪談地點：河莊村牛家鐵匠鋪。

牛氏父子打制的很多工藝品都被章丘文化館收藏。而在網上廣為流傳的鐵牡丹花，是牛祺圣的得意之作。為了打制牡丹花，牛祺圣特意買了兩盆真的牡丹花，比照著“模特”打制，每一片牡丹的葉子都錘打了至少五百下，葉片各不相同，朝光伸展，活靈活現。

圖2 張光燦作品：牛家鐵牡丹④攝影者：杜凱月、李倩。

打制鐵工藝品為牛家帶來了可觀的收入，一件鐵工藝品的收入是原本打鐵年收入的三分之一，這讓牛家父子都興奮不已。牛祺圣認為：

轉型讓我想起徐悲鴻、齊白石他們的經歷。當然我跟徐悲鴻沒法比，但跟齊白石很像，齊白石原來是木匠。有一次齊白石跟自己的老師散步，路上遇到了一個木匠。齊白石的老師先給木匠讓路，齊白石問為何給木匠讓路？老師說人家是木匠，有手藝，咱要尊重技藝。于是齊白石開始學習做木匠手藝，后來有一次他去北方給人家做炕頭櫥子，櫥子有四扇門，春牡丹夏荷花秋菊冬梅。他們做完櫥子請畫家來畫畫，人家畫花草比做木匠掙錢，他又看上了這個畫家。畫畫比干木匠價值更高、身份更高。①被訪談人：牛祺圣，72 歲，山東章丘相公莊鎮河莊村人；訪談人：杜凱月；訪談時間：2018 年4月1 日上午；訪談地點：河莊村牛家鐵匠鋪。

一件鐵制工藝品，可以給牛家帶來五位數的收入，打制工藝品為鐵匠轉型帶來了無限可能。在鐵匠歌謠中，也對工匠技術工藝化予以充分肯定：“瓦匠堆個大白塔，石匠鑿個千佛山。鐵匠造個大銅牛，木匠修個金鑾殿。天下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能出狀元。”②曹保明：《鐵匠技藝與文化》，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4 年，第163 頁。

與此同時，牛祺圣的轉型離不開從事藝術行業專業人士的引導和推動。在郭銀生《鐵匠鍛造手工藝的傳承與發展》一文中，提到了兩位從事藝術活動的專業人士，湖北的杜東宜與云南的蔡德全，二人皆主攻美術專業。杜東宜從清華美院畢業之后，從事了7 年的藝術創作，2014 年在漢口創立了觸造品牌，與手工藝人合作設計和制作適合現代人使用的生活用品。蔡德全從云南藝術學院畢業后，從事繪畫和金屬藝術品創作二十多年，并提出了鐵匠鋪的“藝術拯救計劃”。他們都意識到，鐵匠鍛造手工藝的傳承只有與發展文化、藝術結合，才有可能成為解決之道。將傳統鍛造手工藝用另一種方式展現出來，打造出來的鐵器不再是為生活服務的實用鐵器，而是一件件獨一無二的藝術品，這不僅會讓大眾開始欣賞鐵制作品，也會使社會對傳統手工藝開始重視起來。對于目前鐵匠鍛造手工藝的發展，蔡德全認為，如果按照原來的方式發展，是拯救不了鐵匠這門手工藝走向消亡的現實的。③郭銀生：《鐵匠鍛造手工藝的傳承與發展》，中央美術學院碩士學位論文，2016 年。

藝術家與工匠，二者有著相互促進相互成就的作用。張光燦借助牛祺圣的打鐵技藝，更好地呈現了自己的設計作品，并在國際上獲獎。在國外，其實有很多國際藝術作品越來越推崇設計與手工制作的結合，因此我們看到歐美、日本等國的傳統手工藝保存完整、延續傳承。從中我們也可以得到啟示：中國文化源遠流長、博大精深，各行各業的能工巧匠也層出不窮。我們其實并不缺乏創意，也并不缺乏藝術構思，而是缺乏一種文化資源的發現和融合。從牛祺圣的鐵藝轉型中我們也可以看到，要想更好地保護和繼承這門傳統的打鐵技藝，我們應當調動設計師和藝術家與鐵匠合作，熔鑄藝術人文，創造雅俗共賞的東西。日本的“工匠精神”世界聞名，他們幾代人一直堅持做同樣的事情。但是，他們不僅堅持高度嚴謹的工藝技能，也會與時俱進融入當代美學因素。這種堅持和自我更新的能力，正是傳統手工藝人所缺乏的④同上。。無論是牛祺圣將鐵器制作向鐵工藝轉型、還是蔡德全的鐵匠行為藝術表演，都能更好地吸引從事藝術領域的年輕人加入，藝術化轉型是一個明智之舉，有利于更好地傳承技藝。

三、“我的行業熱潮”：傳媒與市場環境中的行動選擇

牛祺圣說，“從1958 年開始，好幾十年，鐵鍋的生意就不是很好了。原來有生鐵鍋，價格便宜，制作簡單。那個鍋使用幾千年了，比章丘人打鐵鍋年歲早。這種章丘打的鐵鍋也就幾百年的歷史。老百姓都用生鐵鍋，便宜，現在都是壓力機壓出來的?！雹俦辉L談人：牛祺圣，72 歲，山東章丘相公莊鎮河莊村人；訪談人：杜凱月；訪談時間：2018 年4月1 日上午；訪談地點：河莊村牛家鐵匠鋪。查閱《章丘文史資料》，我們發現章丘鐵匠在過去興盛一時，比如相公莊鎮的袁家莊，普集鎮的萬山、三山峪，棗園鎮的大站村和南皋埠，寨子鄉的王家塢、北張官，明水鎮的賀套村、繡水村，旭升鄉的東溝頭和西鳩塢等，都是有名的鐵匠村。隨著社會經濟發展、生產生活方式的改變，傳統的鐵匠鋪越來越少，在八九十年代之后進一步式微。手工鐵鍋價格高，生產費時費力，市場上充斥著各種品牌的現代鍋，對傳統的手工鐵鍋沖擊非常大。

面對快速發展的市場經濟，眾多鐵匠選擇放棄傳統的打鐵技藝，從事經濟效益好的職業。鐵匠要么轉行，要么去工廠打工。到2018 年，根據筆者調查，仍然堅守打鐵傳統手藝的除了河莊村的牛祺圣以外，只有普集鎮孫家村的趙連祥和刁鎮前劉村的劉廷禮，三人皆年已古稀，學打鐵的年輕人非常少。

《舌尖上的中國》播出以后，的確吸引了人們對章丘鐵鍋的關注，鐵匠鋪的鐵鍋生意也好了起來。牛祺圣的兒媳婦也補充說：

俺們家這個鐵鍋，主要是不粘，省油，受熱均勻。我們家正月初五之后就不斷有人上門來找，到現在總共有五千多人了吧，人很多?，F在模仿俺家打鍋的也有十幾家。之前這打鐵沒有人愿意干，又臟又累的?！F在這鍋很火，《舌尖上的中國》播出之后，很多人上門來要鍋，就算要等很長時間也要訂鍋，像從北京來的，也有很多人來拿鍋。之前都是在明水的賓館住上幾天等著把鍋打出來，就算是領導來拿鍋也要等。我們現在鐵鍋的知名度是打出去了，手藝質量有保障，信用也好。現在的鐵鍋是不愁賣，愁做，供不應求，現在要想買鍋要從2019 年之后往后延了。現在肯定是要先打鍋了，訂單多，要緊著干。工藝品賣得不是很多，主要還是博物館展覽。②被訪談人：牛家兒媳婦；訪談人：杜凱月；訪談時間：2018 年4 月1 日上午；訪談地點：河莊村牛家鐵匠鋪。

老牛家的鐵鍋是慢工出細活，一天也就打五六個鐵鍋。雖然定制鐵鍋需要花費漫長的時間等待，但是人們的購買熱情卻只增不減。每天依然有無數的訂單涌來，鐵匠鋪的爐火燒得更旺了。

除了牛祺圣的鐵匠鋪，《舌尖上的中國》所報道的同盛永鐵鍋也供不應求。節目的熱播使得原本庫存的鐵鍋迅速售空，同期數以萬計的鐵鍋訂單涌來。三月份其淘寶商城掛出缺貨暫停接單的公告，濟南寬厚里景區的同盛永線下鐵鍋體驗店也是熱鬧非凡，王玉海打造的所謂“宗師鍋”更是標價一千多。

通過傳媒的宣傳，章丘鐵鍋的知名度和關注度遠遠超過了其他技藝產品。牛祺圣家的鐵匠鋪門庭若市，每天接待上百家媒體，上門訂鍋的人絡繹不絕?？v觀近期的新聞報道，一時間有關王傳芳、王玉海父子被推向了風口浪尖、同盛永老字號紛爭、硯池村王聶鐵匠恩怨等一系列鋪天蓋地的傳聞甚囂塵上。由于條件和環境的限制，我們沒有進行實地調查，無法獲取當事人的實際情況，因而也無從考證其信息的真偽。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正是因為《舌尖上的中國》推出章丘鐵鍋，使得章丘鐵鍋一夜之間爆紅，人們才開始關注鐵鍋背后的鐵匠群體。

趁著這股機會，別人是說，趁著這股機會別管孬好的多打上幾口鍋，多掙錢。我說，不對，趁著這股機會啊，叫人多認識你這個人。多認識你人是真有那兩下子還是假的，是真實的章丘鐵匠還是虛假的章丘鐵匠。現在不是借著這股風多賣錢，而是借著這股風讓人們多認識咱。這還是比較重要的。我考慮過建立品牌，現在不擔心被冒領。我這東西都是手工打的，這東西沒辦法復制。他們很可能會有冒領的想法，因為在手機上網絡上有我的照片，底下打鐵的看不見我的臉，就說是我打的鐵。實際上我一個都沒有在網上賣鍋，咱沒有網上開鍋店，現在商標已經注冊了，北京來的維權部門也會幫助我維權。政府一直挺支持，這個月從北京來的好多都來買我的鍋，各種雜志社也過來，國家知識產權局、國家發展委員會都來了，都來幫助咱。①被訪談人：牛祺圣，72 歲，山東章丘相公莊鎮河莊村人；訪談人：杜凱月；訪談時間：2018 年4月1 日上午；訪談地點：河莊村牛家鐵匠鋪。

在市場需求的刺激之下，原本轉行的鐵匠也重新拿起打鐵的手藝。在章丘鐵鍋爆紅之后，河莊村已經有至少四家開始重新經營鐵匠鋪，打制鐵鍋。在河莊村旁邊的十九郎村，祖輩是鐵匠出身、自己迫于生存壓力轉行的村民也籌劃著開工廠打鐵鍋。

你們是來買鍋的嗎？我也打鐵的，廠子快要弄起來了，純手工的鐵匠廠子。自己個體開一個廠子，自己家干，打鐵鍋打別的都會。現在鍋不是很盛行嘛，咱這章丘鐵鍋是工藝鍋，不是機器鍋。這手工鐵鍋鍋底不平活，有厚有薄。這一開火，下面燒著上面也熱了，受熱均勻，炒菜做飯不粘。自己打的和機器壓的，一摸就不一樣。雖然之前沒有干鐵匠，但是老一輩都會打鐵，后來行情不行，就改行了。我們村現在還沒有干呢，牛祺圣那邊至少有四家開始干了。這鍋本身也好，有利于身體健康，那《舌尖》嘛，就把鐵鍋炒作得很好。趁著這股子勁，想多賺點錢啊。②被訪談人：趙某；章丘相公莊鎮十九郎村人；訪談人：杜凱月；訪談時間：2018 年4 月1 日下午；訪談地點：十九郎村超市。

“章丘鐵鍋熱”就像一陣風，無論吹得有多大，終究都會過去。這一點，牛祺圣看得十分透徹。當前已經出現了很多盲目跟風、急功近利的狀況。章丘鐵匠行業切不可因為一時的經濟效益盲目生產，應當對行業有更加長久和準確的規劃。

四、“我的技藝傳習”：非遺語境下的身份認同與責任規劃

2014 年，“章丘鐵匠”入選山東省濟南市第二批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牛祺圣成為章丘鐵匠傳承人。政府在經濟和宣傳上對章丘鐵匠技藝的傳承保護提供了支持。

申遺比較麻煩，寫了申請表之后很久才批下來。非遺申請下來之后，前年給了兩萬，去年給了兩萬，這是經濟保護。藝術產品的展覽山東電視臺有播出，中央電視臺財經頻道《傳承 金篇》有記錄我打鐵。領導來說過要保護路徑，政府做的已經很好了，做的不夠的是咱。明天政府就要拿著我的鋤鐮銑镢，上咱濟南市和山東省博物館去展出，夜來打電話說，我今天需要打鐵鋤和鐵耙，真的挺忙挺忙的，要打一天，明天博物館展覽。③被訪談人：牛祺圣，72 歲，山東章丘相公莊鎮河莊村人；訪談人：杜凱月；訪談時間：2018 年4月1 日上午；訪談地點：河莊村牛家鐵匠鋪。

由于被評選為非遺傳承人，在獲得經濟、政治、文化、社會資本的同時，牛祺圣也受到傳承人這一特定身份相應的規訓，包括居住的房屋也被當地政府要求保持原狀。據牛祺圣的家人講：

這個非遺保護，也挺曲折的。之前環保局要來拆俺們這個大煙筒，但是不敢拆，因為俺這申請了非遺保護。非遺保護協會不讓拆，就連我們前面這個小門也要重點保護起來，因為這小門是俺們家的一個標志，上門來找的人都是奔著這個小門找過來的。①被訪談人：牛家兒媳婦；訪談人：杜凱月；訪談時間：2018 年4 月1 日上午；訪談地點：河莊村牛家鐵匠鋪。

在日常生活中，打鐵的鐵匠鋪也成為文化展演的舞臺，“鐵鍋熱”之后有大量的媒體及個人前來參觀。在很多時候，牛家打鐵更像是一種滿足大眾需求和想象的表演。

牛祺圣對于非遺傳承人這一身份有著強烈的自我認同，也深知自己擔負的責任。對于今后打鐵技藝的傳承，他也有自己的考慮。

在傳承方面，兒子孫子都會繼續打鐵。像孫子孫女也開始培養了。這主要就是要看我了，我把這臺子給他們打得好了，唱好戲了，一些觀眾就會來看，他們就能在上面唱戲繼續唱下去了。要是我沒有把這臺子扎好，比如說我唱了兩句沒有人過來看戲的了，那么他們就不愿意去演了，也沒法去演了，所以說要看我，看我兒子，兒子再看我孫子外孫。他們要是按照我這種傳統的規矩傳下去，那絕對沒有問題。基本上不會傳外人，并不是不想傳外人，而是基本上外人不想合作。之前清華大學有這么個意思，但是到現在還沒有決定。原先清華大學說過，清華大學的學生上我這里來學習，我教要拿學費。我們這一行，它存在著一個缺陷，就是你找一個人來干活，你要給他工錢。不會做，要教他，你要付出工錢勞動，學成之后他帶走這個技藝，成了你的對手，所以這就是鐵匠這一行有真正的手藝，一般不愿意傳出去的原因。要是他真真正正愿意拿著學費來學習，第一咱先不給他發工錢，第二他來學個一年半載的，學個手藝，那是為了整個鐵匠的傳承，也可以，也是歡迎的。如果學校聘用自己去當老師，也可以，原先清華大學也有這個意思。在學校學的文化，終究和手藝是兩碼事。②被訪談人：牛祺圣，72 歲，山東章丘相公莊鎮河莊村人；訪談人：杜凱月；訪談時間：2018 年4月1 日上午；訪談地點：河莊村牛家鐵匠鋪。

一直以來，我國的傳統民間技藝，都自覺地選擇家族內部傳承的方式，這使得很多技藝在很長一段時間處于秘而不宣的保守狀態。很多民間手藝人有著“傳男不傳女”和“不傳外人”的行業規矩，不允許家庭成員之外的其他任何人了解技藝秘訣。手藝人之間也缺乏交流溝通，各自選擇封閉式經營，創新之路舉步維艱。技藝傳承的保守性甚至間接導致了當前傳統民間手工藝在機械化流水線的經濟生產中陷入了發展的桎梏。正因為手工技藝以血緣傳承為主，因此，倘若在手工藝者的家族內部出現傳承中斷的情況，技藝就面臨消亡的危險。

章丘鐵匠最主要的是血緣傳承，但是在過去，師徒傳承的情況十分普遍。在中國盛傳的“貓教老虎學藝——有所保留”的故事則說明了傳統民間手工藝傳承過程中的另一局限。就像牛祺圣所說的，“帶走技藝，成了對手”③被訪談人：牛祺圣，72 歲，山東章丘相公莊鎮河莊村人；訪談人：杜凱月；訪談時間：2018 年4月1 日上午；訪談地點：河莊村牛家鐵匠鋪。。中國傳統社會，很多手工技藝都是以師徒相授的方式進行傳承的，而在此過程中，一般為避免“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尷尬情況，師傅們都會留一手絕活不肯傳授給徒弟。①張彥芬：《傳統民間手工藝的當代傳承——以山東土布織造技藝為例》，內蒙古大學藝術學院碩士學位論文，2016 年。同時，師徒傳承還有一種局限，就是容易造成傳承混亂。以“同盛永”鐵鍋為例，在過去“同盛永炒勺”是章丘地區有名的老字號。根據硯池村民王立源口述自己的學徒生活，當時掌柜是吳運甲，師傅吳運茂。后來王立源將鐵鍋技藝教給了自己弟弟王立芳，聶蔭江師從王立芳，又將打鐵技藝傳授給王立芳的兒子王玉海，因此僅就硯池炒勺技藝而言，師承關系十分復雜，因而在章丘鐵鍋火了之后，兩家在誰更正宗方面爭議不斷。

72 歲高齡的牛祺圣，仍然不敢放下手中的鐵錘。章丘鐵匠不應當固守于一個小小的鐵匠鋪之中，靠著“子承父業”的形式將打鐵技藝單一傳承下去，這種傳承鏈十分脆弱和不穩定。文化傳承需要有活水補充。

清華大學率先有了聘請牛祺圣做老師的想法，為技藝傳承提供了借鑒。在新時期，為了讓傳統技藝文化更好地傳承下去，必須革新傳承模式，改變當前傳承主體單一的狀況。要想讓一種技藝長久地傳承下去，最好的方法是傳承社會化，讓傳統技藝在社會中保持一種鮮活的存在狀態。牛祺圣面對當前的章丘鐵鍋熱，表現得十分坦然與冷靜。

自己創新一個鐵鍋，使用起來方便，無論是日常使用還是食品衛生，要看這些有沒有好處。用途多不多，適應爐灶多不多，在電爐子、煤氣灶上能不能用？這樣才能有競爭力。要是不安全，做飯燙著人就值得錢了，傷著人不安全。還要好使好用耐久堅固。我這鍋使用十年二十年沒有問題，光這鍋把兒我過去就研究了好長時間，沒有人這樣。鐵鍋熱也有可能不久就冷下來，但是有句話講真金不怕火煉，無論什么時候，金子就是金子，銀子就是銀子。它的質是不會變的。只不過是說，這一陣風中能賣一千口，過了這一陣風之后賣幾百口，但是咱還是照樣要去打，照樣還是要去做，去往好處做，去研究新的東西。我一天生產五六個鍋，不管是多少人來買，都是這樣來生產，手藝不好咱也不用，徒弟要求非常嚴，達不到那種程度貴賤不要。咱們不敢隨便弄，各方面都要求嚴格，不像他們工廠里那個樣，用人的時候，就看會不會打鐵，會打就行。他們是只要賺錢就可以了。咱這不行，咱這主要的是要有好的質量，是要有章丘鐵匠好的風格，打的是章丘鐵匠的品質，打的是章丘鐵匠的匠心。咱們不管別人怎么樣，掙人先掙自，學者為高，身正為范。這個你先把自己的作品做好，不要管別人怎么樣，你自己做不出好作品來，別人能不說嗎？②被訪談人：牛祺圣，72 歲，山東章丘相公莊鎮河莊村人；訪談人：杜凱月；訪談時間：2018 年4月1 日上午；訪談地點：河莊村牛家鐵匠鋪。

“在個人來說，傳承的第一義是習得，即通過傳習而獲得；第二義是創新或發明，即在前人所傳授的知識或技能的基礎上，加入自己的聰明才智，有所發明有所創新，使傳承的知識或技藝因創新和發明而有所增益?！雹蹌㈠a誠：《傳承人與傳承人論》，《河南教育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 年第5 期。我們的技藝傳承需要社會精英來引導，手藝精湛的鐵匠可以考慮去高校授課，培養新世紀的技藝人才；政府應當引導有一技之長的人開設工作室，扶持社會培訓機構，將古老的打鐵技藝傳承下去。當然，我們不能完全拋棄有保守傾向的血緣傳承與師徒傳承，因為技藝的傳習與傳播也要看現實受眾的數量，血緣傳播與師徒傳播能夠最大程度地保留古老的傳統技藝，而社會傳承能夠最大化地為傳統技藝注入新鮮的血液，在多種傳承模式合理運用的情況下，傳統技藝可以獲得長久的發展。

另外，牛祺圣也提到，當前在鐵鍋熱的帶動下，很多年輕人開始學習打鐵技藝。這主要是經濟的刺激，是傳統技藝當前的環境形勢所決定的。就像牛祺圣所說的，要自己把戲唱好，把戲臺子扎好。從長遠來考慮，傳承和發展傳統手工藝，需要有經濟和文化為依托，建立一個好的生存環境，才能創造傳承和發展的條件。

結 語

“習性引導實踐—實踐再生產/建構場域—場域塑造習性—習性引導實踐……，如此循環往復，生生不已?！雹僦x立中：《布迪厄實踐理論再審視》，《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 年第2 期。牛祺圣的個人實踐充分體現了這種循環過程。個體的生活實踐經驗和當下的現實場景，使得人們去重新理解和詮釋所處的社會和文化的規定性力量，并根據社會現實進行種種變通。②王建民：《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的生活史研究》，《民俗研究》，2014 年第4 期。

通過牛祺圣的個人生活史的講述，我們看到鐵鍋熱背后的技藝生產與文化保護傳承問題。具體而言，牛祺圣作為一個技藝精湛的鐵匠，在堅守傳統技藝的同時，能夠在行業生涯的“轉折點”中，敏銳地認識到藝術化轉型的重要性，并且在此基礎上試圖與大學合作、建立品牌等。面對當前民間文化的“遺產化”與“資源化”轉向，他作為非遺傳承人，有著極高的身份認同和責任意識。為了傳承章丘鐵匠文化，他仍然保持以家庭作坊的模式為基礎，不斷創造與研究新的東西。從中我們可以看到一位擁有匠心的手工藝人在當下生活中的“生存策略”。章丘鐵匠的個案也同樣證明，個人生活史能夠透視社會多個面向的問題，也是當前民俗學轉向的可行性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