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芮伽

在史前史的大部分時間里人類過著狩獵采集的生活,但思想的進化,環境的變化等諸多因素使得人類的生產生活方式也改變了。我們要注意到“村落--社會分層--國家形成”這種概念的提出,并不代表社會進化是層層分明、相互獨立的。事實上,社會是持續發展、不斷變化的,并不是到了某個時間節點就從社會分層的狀態直接走到了國家形態。
中國的原始社會,起自大約170萬年前的元謀人,止于公元前21世紀夏朝的建立。元謀縣、河姆渡、北京人、山頂洞人,這些我們熟悉的名詞,僅出現在大多的歷史書籍和課本。事實上,人類的歷史僅僅是地球歷史的滄海一粟,而我們熟知的歷史在時間跨度上也只是人類全部歷史的很小一部分。
村落——抱團取暖的絕佳方式
“村落——社會分層——國家形成”這種概念的提出,并不代表社會進化是層層分明、相互獨立的。社會的發展錯綜復雜,它很可能并不是我們看到的簡單的村落到國家,而是存在過村落氏族融合、階級分層與國家并存的狀態。三個階段的劃分,只是為了讓我們更好地理解夏朝之前人類歷史的演進脈絡,了解人類如何開始群居,遙想萬年之前這片土地上曾發生過的故事。
考古學家羅伯特·L·凱利在《第五次開始》中提出這樣的問題:“在其存在的99%的歷史中,人類是狩獵—采集者;這是個極其成功的適應。因此,我無法在不考慮早期人類生活的模樣、我們如何成為現在的人的情況下研究狩獵—采集者。
這導致我思考:為什么我們會變化?為什么我們成為農夫?為什么會出現城市、軍隊、奴隸制度和統治階級?
如果簡單技術能長時期完美適應小型平等社會、游牧群體的生活,為什么我們會放棄它?為什么我們不再是狩獵—采集者?人類是如何從狩獵——采集者變成了國家中的一員呢?
定居生活開始后,人們不再跋山涉水尋找食物,于是有了村落和農業。我們以賈湖一期文化來看村落的起源,這里所說的文化是考古學意義上的文化,同一個歷史時期的、不以分布地點為轉移的遺跡、遺物的綜合體,同樣的工具、用具以及相同的制造技術等是同一種文化的特征。著名的仰韶文化在整個黃河中游從今天的甘肅省到河南省之間都有分布,遺址包括我們熟悉的陜西省西安半坡遺址、河南省安陽后崗遺址。
可以看到,考古學文化其實是用來表示考古遺存中所觀察到的共同體,是考古發現中所獲得的物質和精神文化的總和。
研究過去的人類,需要對考古發掘出來的系列遺存進行合理的分析與想象。借助現代科技對“賈湖村”揭開謎團,我們通過淀粉粒分析法對附著在磨盤上肉眼不可見的物質進行分析發現,這些物質包括粟、橡子、薏米等食物。仔細觀察磨盤,還會發現它的中間明顯下凹,相比兩端較薄和光滑,因此可以判斷這些磨盤磨棒是用于磨制食物的,磨制完了怎么吃呢? 8000年前的賈湖人是如何食用它們的呢?
在賈湖遺址還發現了多種陶器,推測應該是將橡子磨成粉后在陶器中加水煮成糊來食用,也有學者在其他考古遺址發現了大量鵝卵石,推測古人會把鵝卵石加熱后放入裝了橡子粉和水的大陶器中,進行熱傳遞,煮熟食物。此時的社會還沒有階級的分化,大家都一樣,自給自足。
社會分層——為什么薩滿可以用玉
分層的概念最早來源于地質學,社會學家使用社會分層的概念是為了研究現代社會結構,是指社會成員、社會群體因社會資源占有不同而產生的層化或差異現象。在史前時代,沒有法律法規這樣的制度概念,但仍然出現了社會分層,簡單來說其實就是社會不平等,如果我們能在遺址中看到不平等的現象,就說明這一時期的社會已經有了分層。那如何尋找6000年前的社會不平等的現象?
去描述一個村子的概況,是人口?經濟?文化?教育?生產?或是其他?依據是什么?比如這個村子的房子大小形態一樣,排列整齊,說明是新農村建設中政府統一蓋的小洋房;村里的墓地都建在自家田產上,上面只寫了男性家屬的名字,說明仍然保留著傳統的葬俗,且以男性尊長作為家庭和子嗣延續的主體。
我們參考西坡遺址,例如有一個呈鏟狀的房屋面積很大,在規模上與周圍的房屋形成對比,地理位置是在整個聚落的中心,還有特殊的設施和裝飾方式,從規模、位置、局部特征上都表明這類大型房屋具有特殊功能,有學者推測這可能是舉行公共活動、處理公共事務的場所。
西坡遺址的“大房子”反映了房屋上的“不平等”。到了新石器時代晚期,葬俗變得越來越多樣,從墓葬的地理位置到下葬方式再到隨葬品都有不同,由此反映出了墓主人的不同地位,葬俗文化非常豐富,在新石器時代就包括了葬制、葬法和葬式,還有墓葬的大小和同一墓葬埋葬人數的多少也可以反映身份的差別。
在東山村遺址出土了大量陶器,前面我們提到這些陶器形態多樣,有的用來煮食物,有的還可以做酒器,大量的陶器出現就說明是一種財富的象征,東山村人很可能將他們用于宴飲活動中。而凌家灘遺址中出土的大量石鉞和玉鉞,最初并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功用,但發現它雕刻精美,學者便推測是一種權力的象征,因為日常生活用品如陶器、石片是沒有必要做工精細的,后來良渚文化的發現也證實了玉鉞的出現就是武力、軍權、乃至王權的象征。
在紅山文化的牛河梁遺址發現了隨葬品中有很多非常精美的玉器,這些玉器用來干嗎?墓主人是誰?之前沒有類似的遺存出土,學者一時推斷不出結果。結合民族志等材料來進行分析發現,在古代有一種流行于東北地區的原始宗教叫作薩滿教,做法時巫師薩滿會身著一整套祭祀服飾,佩戴前代薩滿的玉雕像。在薩滿死后,會將他生前使用過的神器、神物等一部分隨葬于墓中,一部分留給他的繼承人。巫師作為一個特殊的存在,被認為可以和上天直接通話,因此在原始社會中,巫師的地位也不同于一般人,這也是社會分層的體現。
國家起源——五千年文明的開始
中國古代史都是以國家為單位進行敘事的,國家的形成也是社會進化的一個表現。在中國夏朝之前已經有了人類文明,但是缺乏有力的證據??脊艑W的學科使命就不僅僅是證史,還有像“中華文明探源工程”一類的科技攻關項目的實施,繼“夏商周斷代工程”之后,又發現了浙江余杭良渚遺址等重要的、距今5500年至3500年的都邑性遺址,使有確切證據的中華文明前推了近兩千年,五千年中華文明也成了一個不爭的事實。
中華文明的產生和國家的出現密不可分,國家是如何產生的?哪些要素構成了國家?在良渚古城的整體結構中,工作人員最開始發現的是位于古城中心的莫角山西北角的反山墓地,它是目前發現的最高等級的良渚文化墓地,接著工作人員又先后發現了內城和外郭,以莫角山為中心畫圖,構成了一個較大的城市分布。在城內未找到耕作痕跡,但在莫角山東坡發現一大灰坑,里面填滿水稻,類似于宮城中的糧倉,說明城內人口從事非農業活動。發現在有些墓葬中隨葬了很多玉料,推測主人有可能是專門制作玉器的匠人。進一步發現在城外存在著一個由秋塢、石塢、蜜蜂弄等10條堤壩以及長約5km的塘山長堤共計11條壩體共同構成的古代水利系統。有宮城、糧倉、水利工程、職業分化,表明了良渚城城鄉分化明顯,且有明確的區域分工,這是僅有社會分層做不到的。早期國家,無論是神話傳說,還是夏商周,都有一個統治者來領導百姓。我們在反山墓地也發現了玉鉞,我們將他稱為“鉞王”,玉鉞究竟如何使用?人們僅僅知道它很像斧頭前面的刃部,但不知道它如何使用,但后來學者比照了玉鉞出土時的照片,才揭開了謎底。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社會分層了。社會體現出個人和群體的差別,也是判斷國家出現的一個根據。
從最早的村落到國家形成,近一萬年的歷史都沒有確切的文獻記載,考古學家發掘遺址,對遺存進行分析,從現象到推測再到證實,將中國歷史不斷向前推進。國家是如何形成的?人類之間是如何相遇的?都值得我們去探索,探尋祖先曾經走過的路。
作者單位:中央民族大學 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