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觀

在學校,在校長的見證下,一位家長被另一位家長潑熱水——這荒誕的一幕,發生在汪文月(化名)向當地教育局舉報兒子班主任曹力(化名)向自己索賄以后的一個月。
“咱們這關系? 這有點兒多了”
直到如今,在稱呼曹力時汪文月依舊畢恭畢敬叫著“曹老師”。其實這位年近50歲的語文老師也是汪文月兒時的啟蒙老師。
“當時曹老師剛從師范學校畢業,只有十七八歲。他寫得一手漂亮的粉筆字,小楷。毫不夸張地說,他就是我童年的偶像。”汪文月坦言,自己舉報的老師在20多年前,正是自己“想要成為的人”。
20多年后自己孩子入學時,汪文月聽說兒子的班主任也是曹老師,她起初還覺得這是一份代際相傳的“幸運”。
這些年,曹力和汪文月母親家同住一個小區,見面了也總會打個招呼。雖然孩子入學前兩年,她已經有所耳聞“曹力這兩年變了”,小區里被曹力教過孩子的家長不少都在議論這位老師總愛收受禮物,對學生區別對待,但汪文月沒當回事兒。“畢竟我們是當地石油系統內的學校,是小學校,一個年級只有兩個班級,家長們還是傾向于去曹力這種資歷老的老師做班主任的班級。”汪文月說。
入學后第一周,曹力就給班里一年級的家長開了一次一個多小時的家長會,到了會議結束時,他忽然岔開話題像是扯題外話一樣說了個事兒:前幾屆有位家長給我充了500元手機話費,后來我再碰到他,發現他看我時都沒用正眼。我就想著,是不是嫌我對他孩子照顧不周呀,我是不是該把錢還他呀?
聽到曹力忽然在家長會上扯起這些,汪文月起初覺得奇怪,但也沒往心里去。后來才明白,這是曹力向家長們做的第一次公開暗示。
孩子入學那年9月,學校開了一次秋季運動會。原本家長是不允許入內的,但曹力主動讓汪文月進入,并且把自己的車鑰匙給了她。
“我當時還很忐忑,以為是曹力有什么東西要給我。我就開著他的車在外面兜了大概4個小時,手足無措,最后還是決定去超市買了1000元茶葉,并且又在車里放了1000元現金。”汪文月回憶道。自己懸著的心直到把車開回學校才放下,因為當時曹力看到車后座的這些禮物說了句:“咱們這關系,這有點兒多了。”
后來一個多月的時間,汪文月前后又收到了另外3次要她“送些禮物”的暗示。比如他會主動向汪文月抱怨自己學校的中秋福利太差了,并且詢問她“你們有沒有螃蟹”。
“前后給了他4次東西,包括螃蟹、生蠔、茶葉、蘋果梨和1000元現金……”汪文月回憶。
那年11月,汪文月決意不再忍受。當時她動了一個大手術,在臨做手術前給曹力發微信解釋:最近病了,孩子的作業可能檢查不到位,請您多擔待。曹力回復“好的。”
意想不到的是接下來的兩天早上固定時間8點,曹力都在家長群里公開批評兒子顧明的作業,到了第二天甚至是變本加厲,他把孩子的名字寫在一張白紙上,拍照發到家長群里。當時還在ICU沒有脫離危險期的汪文月眼淚瞬間流了下來。
“他當時又向我索要禮物了,并且很明顯點名批評孩子,是在用孩子在校的處境威脅我。”這次汪文月決定不再忍受,她直接在微信上向曹力嚴詞拒絕。
曹力害怕東窗事發,假意說自己之前可能“處理方法有些問題,想把錢還回來”,汪文月也拒絕了。
不久以后,汪文月發現自己被曹力在微信上拉黑了。兒子也傳來了紀律委員被撤職的消息,孩子覺得委屈:明明自己在紀律表格上是班級里唯一滿分的同學,考試每次也都是第一名。汪文月知道其中緣由,卻只能安慰孩子“這些不重要”。
滿滿的熱水
這次促使汪文月站出來向教育局舉報的,是因為孩子又一次遭遇不公正待遇后,索賄的戲碼又一次幾乎雷同地上演了。
9月25日,上四年級的兒子哭著打電話給汪文月說:“曹老師又針對我。班里要選8名‘二道杠。曹老師說,選英語好的、紀律好的、體育好的,就是不選學習好的。” 而兒子顧明恰恰就是那個學習好的孩子,每次考試都排名年級第一。
“其他班級其實早就把班干部選好了,偏偏是曹老師的班級,趕在中秋節和教師節之間選,含義不言自明。”汪文月去學校和曹力說理,曹力故意躲在辦公室里反鎖門不出來。那天放學,曹力把車鑰匙塞到汪文月兜里。
“我知道了,如果我給他的車加了油放了東西,兒子一定能選上。但我反感他這一套,就沒給。”汪文月說。
9月27日,汪文月向教育局舉報了這件事。
不久后,當地教育局就聯系汪文月表示:“她所說的曹老師索賄的情況屬實,現在曹老師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準備給你退錢道歉。”
還沒等汪文月等來曹力的道歉,10月13日另一個風波又起,班里30多位家長在放學以后集結在了校門口找汪文月討說法,辱罵汪文月是“小人”“告密者”。
當時發動家長群鬧事的是家長任某和安某,根據汪文月介紹她們的孩子分別在班上擔任紀律委員和體育委員。當時任某朝汪文月甩下一句狠話:“從明天開始,我們孩子都不來上課,就你家孩子來上課,看看老師教不教你家孩子。”
當晚,學校孟校長打來電話關心汪文月,并表示愿意幫助家長之間協調矛盾。第二天汪文月又應邀到了學校,卻發現是一場“鴻門宴”。
校長要求她撤銷投訴舉報,因為這極大影響了學校的聲譽。
正當雙方爭執不下時,任某女兒進入教師辦公室交作業,汪文月詢問了句她媽媽發動同學們都不來上課,她今天怎么還是來了。這時,任某沖了進來,朝汪文月頭上潑下了滿滿一盆熱水。一邊潑熱水,任某還一邊嘴里念念有詞:“曹老師,我替你報仇了。”
“剛被潑熱水時,就覺得渾身像是燒起來了,第二天發現胸前、脖子四周全都是紅的,被燙傷了。”汪文月回憶。
汪文月當時就想反抗,卻被學校兩位校長拉住了,她想報警也被制止了。
到現在一直困擾汪文月的還有一個問題:當時舉報曹力時,她是匿名不公開舉報的。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這些家長不可能知道誰是舉報人,那現在究竟是誰泄密了,導致她此后接二連三的遭遇?
原諒的與不能原諒的
這些日子,汪文月家中也不得安寧。任某兩次上門,隔著門辱罵她,安某則在家長群里公開辱罵她。
其實就在汪文月舉報曹力前兩天,任某還和她在學校里碰到,兩個人客氣寒暄了好一會兒。在家長安某組織其他人家長攻訐汪文月的前兩天,她還把校服借給了她家孩子。安某當時在家長群里好一陣感謝。
“其實我和他們平時關系都很好。”但那段時間家長們的態度就都變了,有的家長遇到汪文月也假裝沒看到,汪文月覺得心寒。
就在媒體刊登出汪文月經歷后,她就收到了班中三位家長的微信私信道歉。
汪文月接受了這些家長的道歉,她也理解她們的心態:一切盲目的行動都是為了孩子在班中能獲得老師更好的對待。
11月27日晚上,汪文月收到了滄州市教育局石油分局對她兒子班主任、華北油田十二處學校教師曹力的處分通知:黨內嚴重警告、降低崗位等級處分。
汪文月說自己現在最擔心的是不滿10歲的兒子的心理狀況。事發以后,這位常年在年級里保持第一名的孩子已經半個多月沒去上課了,一提起“上學”,孩子就會渾身戰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