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一笑作春溫

馮娟

桂花終于開了，米黃色的花朵火火急急地擠在一起，熱鬧又嬌氣，香氣撲鼻。

以前一年開幾次花時，也不覺得她有多好，今年因?yàn)闅夂蛟颍浆F(xiàn)在才見初花。由于期待的時間太長，見到花開的那一刻，那驚喜和贊嘆的心情啊，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和描繪。只顧把頭埋進(jìn)花朵累累的枝丫間，深深地吸氣，長長地呼氣，被幸福沖昏頭腦應(yīng)該就是這種感覺吧。我無法想象，前幾天還光禿禿的深黛色的枝丫里，究竟藏著怎樣神奇的力量，使其在一夜之間爆出這千萬朵花瓣來。整棵樹像一枚馨香馥郁的氣球，瞬間炸裂，空氣里無處不在都是它的味道，讓你不得不由衷地感嘆造物之神奇。

是枝裕和的電影《步履不停》終于在今天中午看完。車子放進(jìn)洗車店后，走到附近的茶餐廳用餐。店不大，談話聲此起彼伏。在等餐的間隙，我在手機(jī)上打開此前未看完的電影。父親是外科醫(yī)生，有一間自己的診所，他一直期望著孩子們可以繼承自己的事業(yè)，但很遺憾，本可以成為醫(yī)生的大兒子純平在救助落水少年時意外喪生，小兒子不但與父親隔膜深重，還拒絕從事與醫(yī)生有關(guān)的工作，并且放任自己在藝術(shù)行業(yè)里顛沛流離，居無定所。

那從未在外面工作過的母親，侍奉了父親一輩子。她埋身進(jìn)日常無休止的家務(wù)里，養(yǎng)育3個孩子，雖盡心盡力，卻無法得到丈夫的心。他們?nèi)粘５膶φ劊３е钟|碰撞的情緒，語言仿佛帶有棱角，枝枝末末皆可成為武器。

難得的一家人晚飯后的平靜時光，母親拿出自己珍藏的音樂光碟播放給大家聽，那纏綿動聽的曲子一下子便把父親拉入了往事和回憶，那是父親年輕時，與另一個女子約會時常聽的歌曲。隔著臥室的房門，父親問母親：“唱片你是在什么時候買的？”母親答：“就是那次跟隨你們回家之后。我背著孩子，遠(yuǎn)遠(yuǎn)地跟在你和那個女人的身后，后來，房子里傳出了這首曲子，還有你爽朗的笑聲，我不忍打擾你們，就走開了。”

父親以為母親什么都不知道。但其實(shí)，她知道一切，了然一切。她沒有說出口，只是懷揣著屈辱、涼薄、忿然，勉力維系著疲乏病弱的婚姻，守護(hù)著家庭和孩子們。當(dāng)她能夠在許多年后，淡然地對老年的他講起這些時，輕舟已過萬重山。誰說一定要呼天搶地的指責(zé)暴怒才算占上風(fēng)？努力讓自己在各種摧折壓迫中保持著基本的體面，不倒下，不乞憐，同樣高貴。

那些彼時以為過不去的山山水水，溝溝壑壑，當(dāng)你咬緊牙關(guān)挺過去后，再回首，說不定身后已是漫山遍野的花開。彼時寒氣襲人的冬夜，你倚身在那扇荒野的柴門外，覺得必定是熬不到天亮了，但當(dāng)你不放棄自己，憑借意志堅(jiān)持到春天到來時，便又可以一笑作春溫。

不度過，你便不會知道，每一段灰暗的絲路，都有可能通向光明。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