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山河闊

九安

“山川是不卷收的文章，日月為你掌燈伴讀。”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我望著天空的絢爛夕陽，沒由來地想起了這句話。在高三無數個不知晝夜的日子里，我將它寫在自己的書桌前，抬頭瞧見時，便覺得安置此身的小書桌，頓時散開了這河山漫漫的億萬光景，有山川做文章，日月為光明，手中握著的仿佛不只是幾張書頁。

我坐在圖書館門前的臺階上，看到夕陽漸退，似乎世間萬物不過是一場場永恒的輪回。大三的我，迫于備考專業證書的壓力，又開始了埋頭苦讀的生活，只是面對的不再是高考。思及此，我想起了當初與母親的談話。

彼時，高三漸近尾聲，我看著自己毫無起色的成績，情緒日漸焦躁，時常無緣無故地亂發脾氣。一晚，母親輕輕推開房門，試探性地開口：“你最近有心事？”

我瞬間便知母親所問何事，羞愧之下有些不知所措，先是草草地敷衍著，后來沉默了半晌，才悶聲嘟囔了一句：“我覺得自己在做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對于這些日子里的性情急躁，遷怒于他人，我是心懷愧疚的。我不怕母親的訓斥，甚至希望她嚴肅地告誡我，好打消我想要逃離的念頭。

可那日，母親卻說：“用功不求過猛，但求永恒。”

我詫異地抬起頭：“可是時間快不夠了。” 眼角的余光又瞥到自己未解出的習題，強壓下內心的煩躁，似是跟自己賭氣般：“反正不過是這幾個月的光景，撐過去就好。”

我深深嘆了口氣，重新執筆開始做題。那晚，母親就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我做功課，那是高三中久違的寧靜，我記得那晚的月光很亮。

“你覺得你的學習，是在高考結束的那天就停止了嗎？”我一怔，未轉身便能感覺到身后母親期待的目光。她希望我怎樣回答呢？我搖搖頭，意為不是，也不知。

“人生數十載，高考也不過是生命中平凡的一天。”母親走到我身邊，通身溫婉的氣質竟讓我有那么一瞬間的恍惚，反倒愈加凸顯出自己的躁動不安。“十幾年的努力需要在6月結出果實，而種子早在生命伊始便扎根泥土，滋潤它的甘泉是你一年年收獲的成長，如果過往無愧于心，開花結果自然是水到渠成。”

如此說來，結局早已注定？我皺起眉頭，有些抗拒，卻聽到母親繼續說：“不管結出怎樣的果，都是你累積的過往所做出的選擇，高考不是任何東西的盡頭。”我自她始終從容的眸光中，似乎看到了人間最柔的風，以無形化萬象。

母親轉身離去之時，看見了我留在書桌前的句子——“山川是不卷收的文章，日月為你掌燈伴讀”，便問我為何喜歡它。我對母親坦言，自己似乎從中窺見了宇宙洪荒、日月星辰中流轉的億萬年光景。

當你身處其中時，覺得高考是一座難以逾越的山脈，其實，那些怪石嶙峋、黃沙漫漫，早已在我前進時的路上被一步步踏平。

今夜的月色愈發深沉濃厚，天幕上掛著星光點點，地下燈影幢幢，就如同那些披星戴月的日子里見過的星漢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