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明不苦
夏至之時,太陽直射北回歸線,北半球將迎來全年中晝最長夜最短的一天。但生命中并非所有的夏至都能晝長如斯,溫暖如斯。
高二升高三那年的夏至,于我而言便是永夜的開始。那時月考剛結束,我便開始發燒,起初是低燒,我也只當作是平常的小感冒,想著不能落下功課,我甚至都未告訴媽媽。直到我渾身關節陣痛,而且疼得越來越厲害,我才感到不對勁。
媽媽發現了我的異常后,立即帶我去了醫院。緊接著便是持續半個多月的輸液、吃藥。眼見一輪的復習進度一天天落后,我在全身滾燙、腦袋昏沉的情況下,不得不每天都捧著資料邊輸液邊復習。或許老天并沒有看到我的不甘心與努力,盡管我竭力與病痛抗爭,卻始終高熱不退。家人商議后,不顧我的反對,幫我請了長假,決定帶我去上海看病。
到達上海后,因為臨時找不到空的床位,我只好躺在過道旁的折疊床上。我整日面對著天花板上永不熄滅的燈,掙扎在沉睡與蘇醒的邊緣。閉上眼睛,耳朵里便傳來其他病人輸氧的聲音;睜開雙眼,便看見醫護人員推著病人奔向急救室。
三天后,輸液依舊未見效,醫生便建議我住院治療。由于床位緊缺,我轉到其他的醫院住院。當我腋下夾著冰袋躺在病床上的時候,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同學們埋頭苦讀的背影。我曾抱怨過高中學習之苦、作業之多,但在彼時,我卻無比想念上學的日子。
我不知該如何形容那段日子,只知道內心充滿對未知的恐懼,腦中的弦時刻緊繃著,仿佛隨時會斷開。記得做骨髓穿刺術的前一天晚上,我因為害怕,一個人將臉埋在臂彎里流眼淚,盡管鄰床的一個已讀大一的安徽學姐安慰我說骨髓穿刺并不痛,她還做過淋巴活檢術和骨髓活檢術,那才是真正讓人痛得死去活來。
第二天一早醫生便來了。我趴在床上,忍不住流眼淚,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將會是什么。打麻藥時,我感覺髂骨處一陣酸脹,隨后是輕微的刺痛感,待到一切結束后,我發現自己早已滿頭大汗。
幾天后,當我捧著物理一輪復習資料,穿著病服坐在窗前,看著陽光透過窗玻璃打在書頁上的投影時,我不由得想起文森特·梵高說的一句話:“生活對于我來說是一次艱難的航行,我不知道潮水會不會上漲,及至沒過嘴唇,甚至漲得更高,但是我要前行。”是的,我有太多太多想做還未曾做到的事,又怎能成為一個茍且偷安的逃兵,輕言放棄呢?
苦難要么使人堅強,要么使人怯懦,我堅決地選擇了前者,選擇不向命運妥協。
從上海回來后,媽媽便為我辦了休學手續。整整半年時間,我都待在家里一邊養病一邊復習。
在家復習初期,想要六科瞬間都跟上之前的復習進度是不可能的。當我看著英語閱讀中無數個陌生的單詞時,我心中感到焦急不安,卻又不知如何是好。我一次又一次地將卷子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趴在桌子上閉目遐思。我感到焦慮憤懣,感到壓抑絕望,我多想時光永遠靜止在這一刻,讓我不用面對高考,不用面對失敗。但是,曾經那無數個挑燈戰斗、奮筆疾書的日子,那些滾燙又明亮的日子,總在我腦海中徘徊不散,令我對現在頹廢的自己感到厭惡。
我終是重新拾起了卷子,將褶皺一條條壓平。我想,既然已經跌入了低谷,那么只要現在足夠努力,那么走的永遠是上坡路。我開始為自己制訂周密的復習計劃,早上6點準時起床背英語單詞并聽聽力,上午看書、記憶要背誦的內容,下午和晚上寫作業。
可惜,命運并不會因為你曾經歷許多人不曾經歷的苦難而對你施以仁慈,依然會給你沉痛一擊。
在我鉚足力氣踏實學習認真考試的情況下,那年高考我依然只考了458分,而那一年,江西省高考本科線447分。
我將自己鎖在房間里,蹲在墻角,把臉埋進膝蓋間,一時間泣不成聲,兩耳的轟鳴聲里夾雜著媽媽著急的敲門聲。“要不就去上大學吧,畢竟你高三休學了半年多,能過本科線已經很不錯了,如果復讀,你身體又會吃不消。”媽媽企圖勸說我打消復讀的念頭。
可是爸媽朋友的孩子中,有去同濟大學的,有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的,有參加全國英語演講比賽拿了第一名的,而我卻一無是處。我也曾自我懷疑,也許這就是我真正的水平吧,也許我就是不如別人,也許我就是這么笨。
我開始整日漫無目的地埋頭于網絡,7月份填志愿的時候也是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夜深人靜之時,昨日的種種如電影快進一般,在我的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是的,高三9月份下旬我便因病休學了,我半年多沒去上課,能過本科線已經很不錯了,我這樣想著,可內心深處卻總有一個聲音在冷笑,笑我在自欺欺人,笑我的逃避無知,笑我的膽怯懦弱。
整個暑假,我都躲在房間里,悄無聲息地流眼淚,最抑郁的時候,我甚至像許多有輕微自虐癥的人一樣,使勁掐自己的手臂。然而親人和朋友的身影一個個從我眼前晃過,過去與未來的美好使我無法選擇以這種自虐的方式來逃避。
在高考面前,我曾是一個膽小的逃兵,但我不想永遠當一個逃兵。因此,在高考失利的情況下,我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復讀,選擇在我跌倒的地方重新爬起來。
猶記得第一年高考的前兩個月,我曾到校參加過幾次聯考,總分排名全年級600名開外,每次數學都只有六十幾分。我喜愛數學,然而那讓人羞于啟齒的成績讓我感到無限自卑。
我永遠不會忘記在一節數學課上,數學老師站在講臺上看著我說的那句話:“有些人啊,都快高考了,竟然在課堂上還睡得著。”我的疲倦與睡意在瞬間消失殆盡,眼眶同時開始酸脹。我假裝揉眼睛擦去淚水,然后盯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仿佛在看無字天書一般,腦海里一片空白。我明白,沒人關心你經歷了什么、壓力有多大、基礎有多差,所有人只在乎眼前所看到的結果,而成績便是評判一切的標準。
回首“高四”這年,曾有多少個夜晚,我夢見我像不知疲倦的西西弗斯一樣,推著即將到達山頂的巨石,哪怕我知道下一刻迎接我的便可能是無功而返,但我從未選擇后退。簡媜曾言:“當上帝賜給你時間的荒野時,就意味著,他要你成為高飛的鷹。”而我甘愿成為那浴火重生的鷹,成為那逐日的夸父,哪怕要忍受無涯的寂寥,也要向著未來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