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月亮先生的小情書

劉斌

每當我在朋友圈記錄自己與娜姐的“愛恨情仇”時，總有好友在下方評論：“你天天秀媽媽，不怕爸爸吃醋嗎？”我一臉委屈——像我老爸這種“新世紀三好男人”，單調得像一張白紙，有什么好寫的？

不了解我爸的人，常常會被他強大的氣場震撼到。唉，誰讓他明明是劉備的脾氣，卻長著一副曹操的模樣呢？他不說話時，總是抿著嘴，面無表情，再加上魁梧的身材，強大的氣場總讓人不敢輕易靠近。可是，在外不茍言笑、冷靜沉著的老爸，一旦回家就變成了任我“欺負”的海哥。

這些年，論“拼爹”，我還從來沒有輸過。小時候，每逢過年走親戚，海哥必定會給我準備一筆不菲的“出場費”。考試考砸了，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打電話給海哥，與他商量好對策，等晚上回家，我們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逗得娜姐樂不可支，讓我避免一頓皮肉之苦。每當我和娜姐因為生活瑣事“打擂臺”時，海哥總是二話不說，像英勇的禁衛軍一樣沖上前線，用他那如沙袋一般的啤酒肚，替我抵擋“敵人”的炮火。無奈海哥的實力太弱，根本抵不過娜姐的“佛山無影嘴”，反而屢屢拖我后腿。幾番下來，我就不愿和海哥合作了，憤憤地說：“你倒是拿點脾氣出來啊！”海哥信誓旦旦地點點頭，一邊走一邊嘟囔：“不是所有的女兒都是小棉襖，也有可能是‘黑心棉啊！”只可惜沒到一分鐘，他便偃旗息鼓，在娜姐的強壓下敗陣下來。

海哥還是我的“御用廚師長”。我常常看書、寫稿忙到深夜，肚子里的糧草嚴重不足。每到這時，我就會悄悄地溜到隔壁房間，來到床邊，用小拇指輕輕戳一戳海哥的肚子，以舞臺劇式夸張的腔調說：“我最親愛的父親，您睡得好嗎？”海哥揉揉惺忪的眼睛，秒懂我的潛臺詞：“想吃點什么？”“老母雞湯下面條。”我答道。“成交！再放一個鹵蛋，切幾片牛肉如何？”海哥大氣地回應。

深夜一兩點的廚房，“咚咚咚”的切牛肉聲和撕火腿腸包裝袋聲此起彼伏，蛋液澆到熱鍋里的“噼里啪啦”聲還沒有停，一股濃濃的鮮香味就飄到了鼻尖……半掩的門里，流淌出溫和的橘色燈光，柔柔地滋潤著暗夜。

海哥年輕時讀過不少書，是鎮上第一位名校畢業的大學生。在海哥熟知的領域里，他是當之無愧的“超人爸爸”。可是在科技發達的今天，歲月磨平了海哥對新鮮事物的好奇和期待，他把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在工作和照顧我這兩件辛苦的事情上，漸漸活成了一個滿是人間煙火氣的平凡大叔。

傍晚，我和海哥一起散步，遇見一個小販推著板車在賣櫻桃。當海哥聽到小販說自己走了很遠的路進城時，便拿起一個塑料袋，大把大把地裝櫻桃。直到付款時，海哥才猛地想起來他出門時換下了西服。他來來回回翻了好幾遍睡衣的口袋，嘴巴用力地抿著，汗珠從灰白的兩鬢滑落。我拿出手機，熟練地掃碼付款。海哥見狀，擰得緊緊的眉毛才如釋重負地松開。

在回家路上，我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海哥抱著滿滿一袋櫻桃近近地跟著，櫻桃在他的啤酒肚上一顛一顛的，像他抱著幼時的我出門，我的小腳站在他的肚子上一樣。

無論是朋友聚餐還是年夜飯時，親戚朋友們常常樂于以“我家孩子怎么樣”“賺錢經驗”“如何升職”為主題發表一番即興演講，海哥總是靜靜聆聽，默默不語。他像一片寧靜的大海，寬和地接受世間萬物的倒影，卻從不主動將水底的寶藏——我獲得的證書照片和刊登了文章的樣刊宣之于人。

可自身寵辱不驚的海哥，總是在我獲得一些獎項時，第一個豎起大拇指;會在我洋洋得意時，用非常溫和又委婉的方式教會我外兼內斂，不忘初心。

人們常說：“母愛如水，父愛如山。”可是，我的父親是個非常和藹，又善于表達感情的人。我是他的小太陽，他是我的月亮先生，傾盡全力陪伴我度過地平線以下的黑暗，卻又在黎明的鐘聲響起時，悄然退出我的世界，把人生的主動權交給我。

月亮先生說，他一生中所有傲人的燦爛，都源自太陽遙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