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祖應
(黃岡市東坡文化研究會,湖北 黃岡 438000)
進入南宋理宗朝,理學歸于正統,蜀學受到壓制。由理學代表人物朱熹拘于理學門戶之偏見所編制的道統譜系,成為了黨同伐異的工具。將韓愈、歐陽修、蘇軾一脈大儒排斥在道統譜系之外。本文試圖通過對自韓愈首倡儒學道統概念及傳承譜系,至朱熹以程朱理學為繩墨,蓋棺定論式的傳承譜系進行粗略梳理,以及朱熹以《雜學辨》為刀筆,對蘇軾儒學思想進行駁斥的洛蜀學案進行客觀辨析,從而認清洛蜀黨爭的歷史淵源與思想文化背景,以證蘇軾在宋代儒學傳承中不可忽視的建樹與歷史地位。
道統思想兆始于先秦和兩漢時期??鬃釉砻髯约簩霌P儒學道統有著責無旁貸的學術使命。他說:“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后死者不得與于斯文也。”[1]108這表明,孔子以繼承文王之道而自命??鬃又蟮囊话倨呤拍昝献映?,后世尊稱為“亞圣”。他對儒學道統的傳承有過概述:
由堯舜至湯,五百有余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由湯至于文王,五百有余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由孔子而來至于今,百有余歲,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2]344
孟子在此大致勾勒了一個儒學傳承體系。此后,惟中唐韓愈乃唐宋儒學承前啟后之關捩人物。大約在中唐貞元十二年至十九年間(796—803),外傳佛教盛行,異端思想侵害儒道,使仁義道德之說趨于混亂,儒學的影響日漸式微。韓愈以繼承道統,恢復儒道為己任的衛道士自居,對佛老嚴重威脅儒家道統合法地位的現象表示深深地憂慮,于是著《原道》之文,以維護儒學的本原,掃除佛教思想的侵蝕。韓愈認為孔子思想當以孟子的詮釋為標準。同時正式提出儒學傳授譜系是:
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3]20
韓愈不僅是中唐著名的文學家,也是那個時代乃至中國儒學發展史上貢獻卓著的經學大家。遺憾的是,后世學者對其經學成就及儒學思想地位研究得不多。韓愈重視《論語》《孟子》《大學》《中庸》的經學價值和地位,為宋代朱熹的四書集成和理學立宗開派,產生了重要的啟導作用。晚唐文學家皮日休評論說:“千世之后,獨有一昌黎先生。……世有昌黎先生,則吾以為孟子矣?!盵4]
歐陽修,北宋政治家、文學家,是我國北宋古文運動的領袖,亦是宋代理學先驅者之一。蘇軾在歐陽修《居士集》序文中談道:
其學推韓愈,孟子以達于孔氏,著禮樂仁義之實,以合于大道,其言簡而明,信而道,引物連類,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師尊之。自歐陽子之存,世之不悅者,嘩而攻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無賢不肖,不謀而同曰:“歐陽子,今之韓愈也”……自歐陽子出,天下爭自濯磨,以通經學古為高,以救時行道為賢,以犯顏納說為患,長育成就,至嘉裕末,號稱多士,歐陽修之功為多。[5]316
歐陽修承繼韓愈重視先秦六經闡發。他對《易》《詩經》《尚書》《春秋》《周禮》《禮記》等儒學經典,在疑經、議經的基礎上,注重義理解經,重新定位經典的價值,樹立經典的權威性。他的《易》學思想,對其門人蘇軾影響至大,其《東坡易傳》“切于人事”,正是援自歐陽修解《易》的最大特點。不僅如此,歐陽修對“四書學”(《論語》《孟子》《大學》《中庸》)的傳承和闡釋,作出了開導性貢獻。以此,確立了他在宋初經學闡發和傳承中的地位和領袖作用。
然,理學被皇權定于一尊,韓愈、歐陽修的儒學地位受到排斥。《朱子語類》記載朱熹對韓愈、歐陽修道統觀有這樣的評價:“大概皆以文人自立,平時讀書,只把做考究古今治亂興衰底事。要做文章,都不曾向身上做工夫,平日只是以吟詩飲酒戲謔度日?!盵6]139事實上關于歐陽修在弘揚儒家道統上的地位和貢獻,宋代學者都有很高評價。南宋著名政治家、文學家周必大評曰:“歐陽修道德文章,百世之師表也?!?《總跋自刻六一帖》)南宋著名詩人楊萬里贊曰:“如三百年之唐,而所師尊者惟退之一人;本朝二百年矣,而所師尊者惟先生一人,何其齊哉!”(《沙溪六一先生祠堂說》)。南宋愛國名臣、詩人王十朋更是對歐陽修贊美有加:“賢哉文忠,直道大節。知進知退,既明且哲。陸贄議論,韓愈文章,李杜歌詩,公無不長。當世大儒,邦家之光。”(《國朝名臣贊·歐陽文忠公》)。正是這樣一位“根乎仁義,達之政理”“冀六經而載之萬世者”(陳亮《書歐陽文粹后》)的儒家之宗,在朱熹那里,卻只是“學作文”,而不知“窮理”的文人。
蘇軾服膺“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的(《韓文公廟碑》)韓愈的道統說,以歐公為師,以接繼歐公道統為己任。他們始終以儒家信徒自居,主張“以儒家博愛精神關心社會現實”,“達則行道、窮則傳道”。朱熹為了顯示客觀公正,有意突出韓、歐、蘇“立于文詞”的“文壇領袖”身份,不愿意將“道統”地位讓位于韓、歐、蘇一脈,故不斷弱化其儒家道統中的重要作用和地位,這種作法當然經不住時間的考驗,歷史終究會還原本貌。
蘇軾出于對儒家思想本質的理解和堅守,對儒家道統譜系提出了獨到了的闡發。他在《六一居士集敘》里指出:
五百余年而后得韓愈,學者以愈配孟子蓋庶幾焉。愈之后二百有余年而后得歐陽子,其學推韓愈、孟子以達孔氏,著禮樂仁義之實,以合于大道。其言簡而明,信而道,引物連類、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師尊之。自歐陽子之后,世之不說者。曄而功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無賢不肖不謀而同曰:“歐陽子,今之韓愈也?!盵5]316
蘇軾認為韓愈、歐陽修是“上合于天”、傳承儒道的天命人選。充分肯定了他們“繼往圣之絕學,開萬世之太平”的偉大貢獻。
蘇軾經學研究的第一階段,是與弟蘇轍為應制科考試,于嘉祐六年(1061)正月從西岡移往京師麗景門外的懷遠驛開始的。按照應考要求,凡舉制策者,必進呈策論五十篇經兩制詳審。蘇軾呈《進策》《進論》各二十五篇,其內容多以先秦儒家六經為主。對儒家經典先秦六經,經史子集典籍,都有獨具一格的闡發和研究。如“以君子長者之道待天下”(《省試刑賞忠厚之至論》),“作法何常,視民所便”(《通其變便民不倦賦》)之民本觀;“功廢于食,行成于廉”(《六事廉為本賦》)之清廉觀;“圣人之道,存乎其爻之辭”(《易論》)之義理觀;“以其民親而愛之(《〈書〉論》)之王道觀;“六經之道,惟其近于人情”(《詩論》)之人情觀;“自誠明謂之性”(《中庸論上》)之中庸觀;“以不仁之資,盜仁者之名爾”(《宋襄公論》)之失道之君王觀;“知天下利害得失之計,而權之以人”(《魏武帝論》)之權謀觀;“辦天下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節者也”(《伊尹論》)之理政觀;“其道始于至粗,而極于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必計”(《孟子論》)之尊孟觀。由此可以看出,蘇軾青年時期的學術研究,乃繼承三蘇家學,“大究六經百家之說,以考質古今治亂成敗,圣賢窮達出處之際”(歐陽修《老蘇先生墓志銘》)。蘇軾兄弟二人,踐履其父的治學足跡,繼承歐陽修之道統,一輩子執著于儒家經世濟民的政治理念,堅守修身立德的處世之道。其讀經之博,闡發之深,為后期系統研究儒家經典打下了堅實的學術基礎。
蘇軾經學研究的第二階段,是元豐三年(1080)至元豐六年(1083)年間,即蘇軾謫居黃州時期。蘇軾在《與王定國四十一首》其十一書簡中云:“某自謫居以來,可了得《易傳》九卷,《論語說》五卷。今又下手作《書傳》。迂拙之學,聊以遣日,且以為子孫藏耳?!焙笥衷疲骸白缘酱耍┮詴窞闃?,比從仕廢學,少免荒唐也?!蓖瑫r,他還對未來表示期待,雖遭廢棄,其“忠信之心,天日所照,既遂生還,晚途際遇,未可量也”[5]1519-1521。
蘇軾在謫居黃州期間,能在窮僻小郡黃州,解經立傳,“專治經書”,必得讀史,史書何來?這無疑深得了朋友們的幫助。隱居麻城歧亭的陳季常,為他借來大量書籍,如《五代史》《周易》《史記》以及唐司馬貞撰《史記索隱》、唐張守節撰《史記》正義等。黃州隔江對岸寓居武昌(今鄂州)車湖的同鄉“二王”(注:王齊愈、王齊萬兄弟)扁舟往來密切。王氏兄弟是四川嘉州著名的犍為書樓的主人。家富藏書,給蘇軾治經無疑提供了許多方便。
蘇軾經學研究的第三階段,是在紹圣元年(1094)至元符三年(1100)嶺海貶謫期間。蘇軾在謫居嶺海的七個年頭,雖然被遠放于蠻荒的嶺外,但他仍然潛心于《易》《書》《論語說》三書的續寫整理工作。元符三年(1100)八月,他在北歸至廉州時,給鄭嘉會(字靖老)復信時稱“《志林》竟未成,但草得《書傳》十三卷”(《蘇軾文集》(八))。建中靖國元年(1101)三月,在北還途中《答蘇伯固四首》之三曰:“某凡百如昨,但撫視《易》《書》《論語說》三書,即覺此生不虛過。如來書所論,其他何足道。”[5]1741由此可知,蘇軾在謫居惠州、儋州的日子里,忍受極大的苦痛,終于完成了稱之為足以撫慰平生的哲學著作。此三書,當為蘇軾一生經學系統研究之結晶。
蘇軾是在條件惡劣的嶺海完成三書的。其子蘇過在《借書》詩中描述了當時參考史籍缺乏的情況。詩曰:“海南寡書籍,蠹簡僅編綴。《詩》亡不見《雅》,《易》脫空余《系》。借書如借田,主以歲月計?!盵7]82在蠻荒的嶺海,蘇軾能繼黃州之后,終于完成三書,多虧有信義君子相助。他在元符二年(1099)八月,《與侄孫元老四首》之二中提到“海外亦粗有書籍”。這書籍是何方人士所獻?他就是曾在惠州為官,后因與蘇軾來往而被罷官的鄭嘉會。鄭嘉會為幫助蘇軾著書,曾先后兩次拜托廣州道士何德順,由海運至儋。紹圣五年(1098)四月,蘇軾給鄭嘉會信中云“近舶人回,奉狀必達”(《與鄭靖老四首》之一),就是記鄭嘉會用船舶送書事。在此信中,蘇軾還記述了與兒子蘇過,編排整理書籍的喜悅之情:“此中枯寂,殆非人世,然居之甚安。諸史滿前,甚有與語者也。借書,則日與小兒編排整齊之,以須異日歸之左右也。”[5]1674
另一個給蘇軾借書的人是朱振。朱振,時以朝請郎為封州(治今廣東封開)太守。蘇軾對朱回書道謝:“前日蒙示所藏諸書,使末學稍窺家傳之秘,幸甚!幸甚!恕先(作者注:恕先,郭忠恕,太宗時召為國子監主簿,令刊定歷代字書)所訓,尤為近古。某方治此書,得之,頗有所開益。拜賜之重,如獲珠貝。”[5]1767從此書文字可知,朱振借給蘇軾的書名為《古今尚書》并《釋文》。郭忠恕為宋初“宗正丞兼國子書學博士”,后為《周易》博士。宋太宗令其刊定的《古今尚書》,正是蘇著《書傳》所急需的史料,故贊之為“如獲珠貝”。蘇軾朋友遍天下,無論走到天南海北,即使是身居文化荒漠的嶺海,都有貴人相助,此乃天不喪斯文也!
綜括蘇軾一生三階段演道治學之經歷,其對儒學經典研究,既精于儒家六經,又博于古之經史子集。除“三書”經學著作外,其史論作品包括《秦始皇論》等歷史人物論36篇,歷史事件論如《論鄭伯克段于鄢》等6篇,其他10篇。另外《蘇軾文集》六十五卷里,還收錄了《堯遜位于許由》等88篇史評文章。蘇軾史論波瀾曲折,姿態橫生,獨成一家氣象,其數量之多,立論之新,文采之富,令世人矚目,其歷史地位作作有芒。
蘇軾弘道之成果反映在諸多方面。
其一,以“六經”為學,昌明“仁”道,既彰顯了儒學的本質,又體現了蘇軾經學研究的主要目的。
《東坡易傳》,是現今保存的宋代最早的義理派易學著作,是蘇軾宇宙觀、人生觀的思想結晶,是蘇軾對生命經驗進行系統性反思的產物,并以“易道忘憂”,做到“見險而不廢其進”的自我救贖,是融合儒釋道禪的代表作?!端膸烊珪偰俊诽嵋^:“該書實為蘇氏父子兄弟合力為之?!薄巴脐U理勢,言簡意明,往往足以達難顯之情,而深得曲譬之旨……其文詞博辨,足資啟發,又烏可一概屏斥耶?!盵8]筆者初略計算過,《東坡易傳》全篇講到君子成德之道的有百余處之多。其中涉及有“性命之道”“剛柔之道”“誠同之道”“同異之道”“謙德之道”“時中之道”“進退之道”“水之心之道”“恒久不已之道”“家人之道”“于行之道”“損益盈虛之道”“不以命廢志之道”“變而通之道”等等。著名作家李一冰認為:“所作《易傳》遂能不拘泥于陳言,不假籍于玄說,雜用禪理,諸子之意,加上詩人的想象力,以絕頂的文字技巧和快如流水的辯才,如他詩人常見的譬喻能力,作成這部文學的經傳,清新明朗,別樹一格?!缫袁F代眼光來看,打開易學研究眼界,使易學豐富起來的是他,突破玄說,將易學切近人事的是他?!盵9]244王水照、朱剛指出:“我們若研究北宋哲學,要推蘇學的資料最為豐富。……很能代表經解的黃金時代,其哲學論文則更體現出歷史上古文的最高水準。從這個角度來說,蘇軾可以推為北宋哲學家在著述方面的杰出代表?!盵10]165
《東坡書傳》是唐宋關于《尚書》詮釋中較早一部頗有新意的解經著作,是關于治國平天下的“外王”之學?!端膸烊珪偰俊氛J為:“但就其書而論,則(蘇)軾究心經世之學,明于事勢,又長于議論,于治亂興亡披抉明暢,較他經獨有擅長?!盵11]248清代學者周中孚《鄭堂讀書補逸》卷三:“東坡究心經世,明于治亂興亡之政,故為此傳,解說與筆力俱勝。自宋以來諸家皆無間然者?!w見文章得失,寸心自知,后人公論,自不容泯?!盵11]250誠哉斯言:《東坡書傳》對文義審察翔實,對主題命意把握詳悉,對制度考述詳明,對句讀審定詳準。不僅體現了作者以己意詮釋經文的通觀博學,也體現他對古尚書本義的體解通曉。蘇轍對乃兄此書評曰:“推明上古之絕學,多先儒所未達”(《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銘》)?!端膸烊珪偰俊分赋觯骸奥彘}諸儒,以程子之故與蘇軾如水火,惟于此書有取焉,則其書可知矣?!盵8]朱熹對《東坡書傳》亦有好評。他承認“說《書》,卻有好處”,“蓋是他筆力過人,發明得分外精神”。足見《東坡書傳》是中國古代學術史上,特別是宋代《尚書》學史上具有重要歷史地位的一部哲學著作。
其二,蘇軾是宋代儒釋道禪之集大成者。
蘇軾的一生以博大的氣度、直探本原的理論勇氣,為中國思想文化多元并存,兼容并蓄的文化生態辯護,在他的《三書》和史論、政論中,援佛入儒,援道入儒,以儒釋道,以莊入禪,做到儒釋道禪貫通融合,吸收釋道關于宇宙論和認識論的成果,構建自己的哲學體系,給中國儒學注入了新的活力,為中國儒學思想建設作出了突出的歷史性貢獻。
中國現代集歷史學家、古典文學研究家于一身的史學大家陳寅恪先生論中國思想史時稱:“南北朝時,即有儒釋道三教之目,至李唐之世,遂成固定制度?!?北周衛元嵩撰《齊三教論》七卷。見《舊唐書》肆柒《經籍志》下)。至隋唐兩宋,三教交流融合達到空前頻繁,反映了社會政治對整合三教之需要。胡適在1920年與日本學者諸橋轍次的筆談中指出:“宋代承唐代之后,其時印度思想已過‘輸入’之時期,……唐末宋初又有道教之復興?!敶酥畷r,儒學吸收佛道二教之貢獻,以成中興之業,故開一代燦爛之時代?!盵12]252在三國時期,出現了力圖調和三教矛盾而主張“三教一致”論。東晉名士孫綽所著《喻道論》指出:“周孔即佛,佛即周孔,蓋外內名之耳。”(僧祐《弘明集》卷三)在宋代儒釋道三教“合一”,是宋型文化在哲學領域的具體表現,其主要特征是“復合性”“兼容性”。南宋學者葉適曾說:“本朝承平時,禪說尤熾,儒釋共駕,異端合。”(《習學記言》卷五十)葉適的見解是深刻的,如宋明理學開山祖師周敦頤,與慧南、??偟榷U師往來密切,自稱“窮禪之客”,其《太極圖說》,就是典型的三教融合的產物。宋代道學家在復興儒學旗幟下,吸收了大量的釋道思想,是在融合儒釋道思想基礎上建立起來的理學思想體系。明代高僧憨山曾說:“不知《春秋》,不能涉世;不精老莊,不能忘世;不參禪,不能出世。此三者,經世出世之學備矣,缺一則偏,缺二則隘,三者無一而稱人者,則消之而已?!盵13]從此,以儒家學說為基礎的“三教合一”思想,逐漸成為中國思想學術發展的主流。
蘇軾“能博采儒道佛三家之長,奉儒而迂執,好道而不厭世,參禪而不佞佛,通三教之變,成一家之言,其實質是以儒為體,以佛老為用,這使得他的思想博大精深而又簡易圓通”[14]3。正是基于這種多元并存的兼容胸襟和超然豁達的人生態度,故而能在窮達榮辱中,能以“一簔煙雨任平生”的心態坦然面對。這其中宋代最優秀的代表,就是集儒釋道禪為一身的蘇軾。蘇學大家王水照先生,在《元祐黨人貶謫心態的縮影——論秦觀〈千秋歲〉及蘇軾等和韻詞》一文所言:蘇軾“在黃州、惠州、儋州長期貶謫生活中,咀嚼盡孤獨、窘困、凄苦等種種況味,并從佛老哲學中尋求過擺脫、超越悲哀的思想武器,以保持對生活、對美好事物的信心和追求,堅持對自我價值的肯定。就其成熟和典型而言,代表了封建文人士大夫人生思考的最高境界?!盵15]638他在一首和陶詩中說得明白:“莫從老君言,亦莫用佛語,仙山與佛國,終恐無是處。”(《和陶神釋》)是的,蘇軾得閑讀佛書,目的只求實用,以圖達到“物我相忘,身心皆空”的境界,以求“自新之方”,自求解脫而已。佛書絕不可能滿足一位淑世精神未泯的儒者的精神需求。在儋州,他鼓勵幼子蘇過抄書,研讀儒家經典。還曾督促他作《孔子弟子別傳》,以此讓下一代繼承儒家正統思想,求為世用。蘇軾一生學問的根基在儒學,其以儒為宗,經世濟民的思想,始終不渝,老而彌篤,窮而彌堅。蘇軾這種“有意參禪”而“無心證佛”的行為,表明他對佛道之學接受是秉持一種“期于靜而達”,“取其粗淺假說以自洗濯”(《答畢仲舉書》)的理性態度。是要在“熙豐變法”“元祐黨爭”的人事紛爭中得到一次“孔、莊相濟”后的“菩提”開悟,求得排解憂患,心靈平衡,精神超邁和陶然自適的審美心態,以及自身人格精神的確立。
“君子賢而能容罷,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淺,粹而能容雜,夫是之謂兼術。”[16]47荀子指出,只有具備“賢”“知”“博”“粹”這四種兼容并蓄的品質和能力的高才,方能成為集儒、釋、道、禪之大成者。蘇軾在手錄筆記中提出:“孔老為一;佛老不二”(《仇池筆記·老子解》)。元祐六年(1091)六月一日,蘇軾離杭州再入學士院,時正值清儲祥宮落成,他應太皇太后之旨為其撰寫碑文:“道家者流,本出于黃帝、老子。其道以清凈無為為宗,以虛明應物為用,以慈儉不爭為行,合于《周易》‘何思何慮’,《論語》‘仁者靜壽’之說,如是而已。”[5]503這里他強調道學與儒家《周易》《論語》之精義基本相通。元祐六年(1091)十一月,他在《祭龍井辯才文》中指出:“孔老異門,儒釋分宮。又于其間,禪律相攻。我見大海,有北南東,江河雖殊,其至則同?!盵5]1961這說明蘇軾關于儒釋道禪互為滲透,融匯為一的理念論說透辟,切中事理。南宋著名學者王十朋曾贊揚蘇軾說:“東坡先生之英才絕識,卓冠一世,平生斟酌經傳,貫穿子史,下至小說、雜記、佛經、道書、古詩、方言、莫不必究。故天地之造化,古今之興替,風俗之消長,與夫山川、草木、禽獸、鱗介、昆蟲之屬,亦皆洞其機而貫其妙?!盵17]2833
“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禮記·中庸》)。蘇軾正是站在這廣闊的文化視野上,審視儒釋道禪更為廣闊的文化現象,從而成為“洞其機而貫其妙”的集大成者。
其三,蘇軾的“莊子陰助孔子”說。
蘇軾在元豐元年(1078)十一月十九日《莊子祠堂記》中,提出了一個儒學史和莊學史上驚人而著名的哲學命題:“莊子陰助孔子?!卑雌渌抉R遷《史記》指出,莊子“然要本歸于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余萬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漁父》《盜跖》《胠篋》以詆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盵18]1202顯然,司馬遷認定莊子乃道學之術,故后世有“老莊”之學的稱謂。然,蘇軾否定了司馬遷以來長期流行的“老莊”之舊說,他在《莊子祠堂記》里,公然翻空出奇,獨出驚人之語,提出“莊子蓋助孔子者”之論,認為莊子對孔子“陽擠而陰助之”。
蘇軾“莊子陰助孔子”說,具有思想文化史意義。首先,他維護了儒家的正統地位。所謂“莊子陰助孔子”說,其大前提是以孔子為尊,以儒為宗,維護孔子在文化史上的獨尊地位。其次,“莊子陰助孔子”說,在客觀上化解了儒道之間學術對立矛盾。毫不諱言,青年時期的蘇軾,抱著“致君堯舜上”的大志,一度視莊子思想為洪水猛獸。當蘇軾提出“莊子陰助孔子”說之后,莊子儼然成為了儒家一員。此說,分化和削弱了道家力量,壯大了儒家的聲勢。再次,將莊子思想引入士大夫精神領域,為“身在廟堂,心在江湖”的士大夫精神世界,增添了超越現實,追求精神自由和曠達自適的新神契。因此,我們有理由認為,蘇軾“莊子陰助孔子”說,為消解儒莊矛盾,維護儒家正統地位提供了理論依據。
歷史證明,“莊子陰助孔子”,視莊子為孔子門徒的學術爭鳴,自唐代以降早已有之。中唐韓愈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提出“莊子是孔子門徒”的大儒。他在《送王塤秀才序》中曰:“吾常以為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門弟子不能遍觀而盡識也,故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后離散分處諸侯之國,又自以其所能授弟子,源遠而未益分。蓋子夏之學,其后有田子方。田子方之后,流而為莊周。故周之書,喜稱之方之為人?!盵3]292
《送王秀才序》是韓愈對自己道統理論的集中闡發。田子方是誰?他是魏國人,初事魏文侯,繼任齊相國。道家學者,拜孔子學生端木賜(字子貢,韓愈文指子夏)為師,以道德學問名于當世。這說明道家學派的田子方,是以孔子的弟子子夏(子貢)為師的。北宋著名思想家、政治家王安石,在其《莊周》中道:“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皆有矯于天下者也。莊子之用心,亦二圣人之徒矣?!盵17]1231-1232伯夷,商朝末年孤竹國君的兒子。柳下惠,魯國人,中國古代思想家、教育家??鬃幼鸩臑槿收?,稱柳下惠為“被遺落的賢人”。孟子稱柳下惠為“和圣”。王安石認為莊子是伯夷、柳下惠二先賢的門徒。足見宋明理學對道家學說中有益于儒學的成分已經得到了充分的吸收,甚至有的完全儒學化了。宋明理學的奠基人二程,對莊子思想在士大夫精神層面的影響也作過正面的評價。程頤說:“學者后來多耽莊子。若謹禮者不透,則是佗(注:“他”字的異體字)須看莊子,為佗極有膠固纏縛,則須求一放曠之說以自適。譬之有人于此,久困纏縛,則須覓一個出身處,如東漢之末尚節行,尚節行太甚,須有東晉放曠,其勢必然?!盵19]246由此可見,蘇軾“早歲便懷齊物志”的莊子情節,為北宋士大夫尋求放曠逍遙、超脫自適境界,開辟了一條便捷通道。
南宋文學家樓鑰《跋張正宇〈莊子講義〉》曰:“惟王荊公之論、蘇文忠之記,超呼先儒之表,得莊子本心。”[20]405南宋著名文學家洪邁,在《容齋隨筆》卷十二曰:“東坡先生作《莊子祠堂記》,辯其不底訾孔子。……東坡之識見至矣,盡矣?!盵21]367而南宋理學家林希逸在《莊子鬳齋口義發題》中指出,蘇軾其所能獨樹一標,大膽提出“莊子陰助孔子”說,是源于蘇軾“必精于《語》《孟》《中庸》《大學》等書,見理素定,識文字血脈,知禪宗解素,具此眼目而后其言意一一有所歸著”[22]1-2。不僅宋人如此肯定蘇軾之說,許多明清學者亦推崇蘇軾之說。甚至明末清初,有一股“莊子儒門”的思潮。近代章太炎、錢穆等先生,也都認同莊子是孔子門徒。有的學者提出,“內圣外王”這一哲學思想,是儒家治國安邦的基本命題。然而此說卻最先見于《莊子·天下篇》?!肚f子》為儒家立言,你能解釋此為“莊”乎?“儒”乎?總之,只有看清蘇軾儒學和老莊交融存在,才能真正理解蘇軾在中國文化史發展過程中的理論貢獻。而蘇軾“莊子陰助孔子”說,為儒學的發展提供了更大的空間。
蘇軾在為《尚書·說命下》作注釋時指出:“人求多聞,時惟建事。”人們獲得多的知識,為的是要建立一番事業。這里講的“知”和“行”的關系,“建事”是“多聞”的目的,不講“建事”,再大的學問有何益處?他在論“道”時指出,“學道以見之行事也,非獨知之而已”(《東坡書傳》第55頁)。這里作者反對坐而論道,理論脫離現實,主張發揚“士人”弘道的精神,體現對社會現實問題的關切。蘇軾正是這樣一位知行合一,義無反顧地以身踐道的儒者。
蘇軾以身踐道首先表現在深思治亂,極論時事,匡時濟世,為民請命方面。嘉祐六年(1061)他初仕鳳翔,《上韓魏公論場務書》,請求朝廷行寬大之政,解百姓“衙前”之役所困。后又作《思治論》,申言民生國是,指陳嘉祐“常患無財、常患無兵、?;紵o吏”之政治弊端。蘇軾還朝,熙寧變法勢如風暴,黨爭禍起,朝中重臣如富弼、司馬光、張方平等,有的稱疾求退,有的力求外放。蘇軾亦被排擠至開封府為推官。即使這樣,他仍忍不住《上諫買浙燈狀》,提倡節儉,禁止“以燈為悅”,促成神宗“割愛為民”,詔罷買浙燈之前命。熙寧四年(1071)二月,區區八品官的蘇軾“以螻蟻之命,試雷霆之威”(《上神宗皇帝書》)的淬礪勇氣,竟敢拂逆龍甲,先后兩次上神宗皇帝書,要求“陛下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愿陛下務崇道德而厚風俗”,薄“青苗之功”“均稅寬卹”(《上神宗皇帝書》)。他指出:“臣以為此法(指青苗法)譬之醫者之用毒藥,以人之死生,試其未效之方?!薄敖袢罩∮脛t小敗,大用則大敗,若力行而不已,則亂亡隨之。”(《再上皇帝書》)后世學者對此評曰:東坡言事,“指陳利害,似覺骨鯁痛切矣”,“述敘民生疾苦”,“其言切中民隱”,“拳拳之誠,真可垂訓萬世”(《上神宗皇帝書》集評)。對于蘇軾這等言事風格,早在他甫登進士第時,其同年好友晁端彥(字美叔)到興國浴室院來訪,曾勸他言語謹慎。蘇軾卻說:“我性不忍事,心里有話,如食中有蠅,非吐不可?!庇钟幸淮握f到慎言事,他說,“使某不言,誰當言者?”“朝廷若果見殺我,微命亦何足惜?!盵9]93
如果將蘇軾上述事例視為紙上言事,外典州郡,可更看出他的儒家本色。熙寧六年(1073)秋,常潤二州,歲旱民饑。蘇軾赴常潤一帶放糧。忙于繁雜的賑災,不覺忽已年盡歲除。這年除夜,為不擾民生,蘇軾停舟城外,野宿度歲。這就是“舍逸就勞”“躬履艱難”“唯所利國”“憂國忘己”(《謝韓舍人啟》),服膺儒學的蘇軾。自熙寧七年(1074)冬起,蘇軾連續知密州、徐州、湖州軍州事。在密州任上,他親赴田野與民共除蝗災。他到任徐州不過兩月,正遇黃河決口,水急漲到徐州城下。他“志在斯民,仁為己任”(《謝館職啟》),身先士卒,終于贏得抗洪的最后勝利。驚心動魄的壯舉感動了朝野,神宗皇帝還親自下詔予以嘉獎?!笆朗乱粓龃髩?,人生幾度秋涼”(《西江月》)。十二年后,蘇軾為逃避黨爭是非之地,以疾病為由請外任,于元祐四年(1089)七月,以龍圖閣學士任浙西路兵馬鈐轄兼杭州知州。在杭州任上,他除了不屈不撓地為民請命,“戰饑荒、驅疾疫、疏浚兩河、整治六井,全面治理西湖”。元祐六年六月初,就地方所見病民的弊政,奮筆疾書《應詔論四事狀》。從是年七月中旬至是年十一月上旬,就浙西災傷,他連上六狀請求朝廷賬濟災民。他以“愛民如子”的情懷,為防治疫病災難,自費購買大批藥草,配制“圣散子”藥劑,終于戰勝了可怕的瘟疫,使數千人免于死難。為杭州百姓百年計,他撥出公款二千緡,自捐黃金五十兩,籌建了我國第一所面向百姓的官辦醫院:安樂坊。
蘇軾以身踐道,還體現在他被貶謫期間的儒家仁者大德?!暗弥?,澤加于民;不得志,修見于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到兼善天下?!盵2]183他被貶謫三州,朝廷明文詔令“不得簽書公事”,然而,以儒為本的蘇軾,“視其民為一家”(《釋符知縣李之紀可廣西提刑》),待百姓“義同兄弟”(《惠州祭枯骨文》)。元豐三年(1080),蘇軾謫居黃州,為改變鄂黃惡習,與當地寺僧、文人志士,組建黃州救嬰會。為此,他雖生活拮據,也慷慨解囊,帶頭每年捐獻十千。紹圣元年(1094)四月,以“譏斥先朝”之莫須有罪名,從北方的定州遠放瘴毒之地惠州。在謫居惠州的三個年頭里,蘇軾沒有放棄儒家淑世精神,做了許多力所能及的利民善事,如:助建東西二橋、推廣碓磨坊和秧馬農具;求購藥材,施藥百姓;籌款雇人,收埋暴骨,造為叢冢;建議添建營房,整肅軍政,推動以竹管接澗,引蒲澗水土法上馬,終于建成廣州自來水工程;等等。他就是這樣,雖自己年邁花甲,家貧如洗,卻能忘記個人榮辱,勞己以“為人”,“不在其位而謀其政”,傾力為民眾解憂排難。紹圣四年(1097)四月,朝廷重議軾罪,時年六十二歲的蘇軾,又一次遭到遠謫風土絕惡、天涯海角的儋州。在“地極炎熱、海風苦寒”的海南,蘇軾苦熬了三個年頭。他在海南的貢獻,人們常以他培養出海南第一個進士姜唐佐為熱門話題。而他為改變海南“以巫為醫,以牛為藥”陋俗的善化之舉,更彪炳青史,優化著海南的文明歷史。約千年前,海南黎民“病則槌牛祭鬼,喪葬必解牛款客”(《儋縣志》)。所殺的牛都是用沉香等珍貴特產從漢商手里購買來的,而民戶殺掉一頭牛,卻耗盡黎民終年所得。蘇軾本著黎漢一家的情分,決心聯系當地僧人,設法改變這種風俗。于是,他寫了一篇柳宗元的《牛賦》,加上長跋,委托瓊州僧人道赟代為傳布。其跋言:
……病不飲藥,但殺牛以禱,富者至殺十數牛。死者不復云,幸而不死,即歸德于牛。以巫為醫,以牛為藥。間有飲藥者,巫輒云:“神怒,病不可復治。”親戚皆為卻藥,禁醫不得入門,人牛皆死而后已。……[21]7382
蘇軾面對這種“人牛皆死”的慘景,觸發了他的儒家襟情。他以黎人之苦為苦,以黎人之憂為憂。為了從根本上解決治病問題,他不斷給親友寫信,從內地求購藥材,施舍給當地黎民。他就是這樣數年來忘記一己私愁,堅持不倦地在海南傳播中原文明。他撰寫《和陶勸農詩六首》,揭露貪官污吏、漢人奸商對黎民的盤剝欺詐。勸言漢黎一家親,鼓勵農民墾荒種植,發展農業生產。雖然他只是一介遭貶謫的閑廢之人,但他利用自己的影響,為身邊的學子編寫教材,課子授徒,成為了“珠崖從此破天荒”(蘇軾題姜唐佐詩句)的文明傳播者。
蘇軾以身踐道,更體現在他為官時,始終堅守“法以便民”的從政原則,并為此敢于挺身而出與弄權者面對面地論辯。熙寧七年(1074)秋,王安石最倚重的變法派人物的呂惠卿,時任參知政事(副宰相),采用其弟呂和卿的建議,制定所謂“手實法”。該法規定老百姓自報財產,以定“戶等”高低,官府依據此分攤各戶應納的役錢。最為惡劣的是,該法明確宣布獎勵知情人告發。蘇軾時任密州知州,對于這種“懸賞告密”的規定極力反對。更對司農寺擅自私立“手實法”,拍案而起,堅決抵制,“決不執行”。并以司農寺“違制之罪”上告朝廷。事實證明,手實法對民戶危害至深,使得民不卿生,家破人亡,民怨沸騰,后來,此法終被取消?!笆謱嵎ā鳖C行天下,天下為官者為何不敢言,而惟蘇軾勇于申張正義。他自己坦言:“早緣剛拙,屢致憂虞。用之朝廷,則逆耳之奏形于言;施之郡縣,則疾惡之心見于政,雖知難每以為戒,而臨事不能自回?!盵5]675蘇軾奉行儒家“民為邦本”的思想,大膽地堅持“法以便民”的主張,受到了百姓的擁戴。試想,那種自命“醇儒”的理學代表人物,他何曾能走出書齋,面向社會,走進百姓生活中,像蘇軾這樣踐履儒學精神,干一兩樣讓百姓永遠感恩的事功呢?誰是真正的儒者,豈不在個人履踐躬行當中分得一清二楚嗎?
在當代學者當中,有人將蘇軾貶謫黃州時期的心態演變過程劃分為“苦悶、超越、幻滅與歸真”四個階段。貿然指出:“蘇軾忠君觀念的改變無疑是對自身的政治經歷深入反思的結果,一定意義也標志著對儒家價值的疏離,消解著蘇軾固有的儒家信仰”,“陷于精神無所依歸的幻滅中”,“消泯了入世立功的現世熱情”,“露出了幻滅空茫的人生意緒”。[23]20
無須諱言,“烏臺詩案”后謫居黃州的蘇軾,從知州大吏淪為朝廷罪臣,其身份轉換和心理落差極大,這是事實。但是以此斷言,蘇軾“消解著儒家信仰”“游離于儒家思想體系之外”等“判詞”,是極其武斷片面的。君不見,蘇軾經歷人生煉獄般的磨難,從未放棄他的儒家觀念。他不無豪邁地說:“吾儕雖老且窮,而道理貫心肝,忠義填骨髓,直須談笑于死生之際?!m懷坎懔于時,遇事有可尊主澤民者,便忘軀為之,禍福得喪,付與造物?!盵5]1500他雖“流落饑寒,終身不用,而一飯未嘗忘君”(《王定國詩集敘》)。他在《與滕達道》中莊重地表示:“雖廢棄,未忘國家慮也。”又說:“只因未報君恩重,清夢時時到玉堂”(《和章七出守湖州二首》其一),“世事飽諳思縮乎,主恩未報恥歸田”(《喜王定國北歸第五橋》)。顯然蘇軾是以儒家忠君思想自礪,政治上的崇儒忠君,是貫穿蘇軾一生的主線。是的,在剛到黃州的一二年里,他常去安國禪寺為“收召魂魄”而“焚香默坐,深自省察”,閑居無事,“佛書舊亦嘗看”。但他坦率地告訴朋友,佛經“但暗塞不通其妙”“超然玄悟者,仆不識也”,并形容學佛“譬之飲食龍肉也,而仆之所學,豬肉也,豬之與龍,則有間矣。”蘇軾毫不掩飾對勸他學佛的友人講:“學佛老者,本期于靜而達?!盵5]1671-1672而他在黃州對人生價值的深沉思考是:“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機”(《雪堂記》)。更能準確地揭示蘇軾黃州時期真實的主導思想,是他用全部心血,初步撰寫成了儒家三部主要經典的注釋解經著作。他說:“某閑廢無所用心,專治經書。一二年間,欲了卻《論語》《書》《易》?!蛔灾^頗正古今之誤,粗有益于世,瞑目無撼也。”[5]1482從蘇軾上述謫居黃州期間“無所用心”“端居深思”“專治經書”,若“粗有益于世,瞑目無撼”“遇事有可尊主澤民者,便忘軀為之”等內心深處的表白看,指說蘇軾黃州期間“消解著儒家信仰”“陷入淪喪的幻滅感”的結論是極其荒誕的。
“萬事思量都是錯,不如還叩仲尼居”(《過黎君郊居》)。這是蘇軾經歷宦海浮沉,飽受兩次貶謫磨難之后,所作的人生總結。元符二年(1099),蘇軾在儋州作《千秋歲·島邊天外》詞。此詞揭示了在他離開人世前的心志。
島邊天外,未老身先退。珠淚濺,丹哀碎。聲搖蒼玉佩,色垂黃金帶,一萬里,斜陽正與長安對。
道遠誰云會,罪大天能蓋。君命重,臣節在。新恩猶可覬,舊學終難改。吾已矣,乘桴且恁浮于海。[21]740
這說明,孔子才是他靈魂深處的導師,經世濟民,忠君報國的儒家思想,終歸是他的精神主題。
南宋孝宗時代(1163—1189)是蘇學地位達到頂峰時期。孝宗皇帝趙眘在《蘇東坡全集》序中評價道:
成一代之文章,必能立天下之大節。立天下之大節,非其氣足以高天下者,未之能焉?!寿浱珟?,謚文忠蘇軾,忠言讜論,立朝大節,一時廷臣,無出其右。負其豪氣,志在行其所學。放浪嶺海,文不少衰?!垡暟俅宰饕患?,渾涵光芒,至是而大成矣。……信可謂一代文章之宗師也歟![5]2385
蘇軾一生宦海浮沉,但始終沒有選擇歸隱,這與他自覺肩負傳承儒家道統使命不無關系。北宋詞人李之儀在《東坡先生贊》中嘆道:“載瞻載仰,百世之師”(《李之儀姑溪先生全集》)。米芾在《蘇東坡挽詩五首》其三認為:“道如韓子頻離世,文比歐公復并年?!?《米芾·寶晉英光集》)。
朱熹為編排理學門戶之儒學道統新譜系,必須要掃除學術競爭中的對手。而蜀學蘇軾,就是他必須越過的高山。因而把蘇軾作為他掃除障礙的主要對象。
朱熹《雜學辯》,指斥蘇軾援佛入儒,邪而不正、不拘禮法,使后學悟疑辨惑,品德不端。朱熹以《東坡易傳》作為對蘇軾所謂“雜學”批判的代表作之一。首先對蘇軾人性論展開全面的批判。認為其“性命諸說,多出私意,雜佛老而之”(《朱熹集》卷三·《答注尚書》)。朱熹認為蘇軾沉溺于佛老學說,其人性論的立論與佛教的“空性觀”相混,“欲以虛無寂滅之學,揣摩言之”(《朱子全書·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
朱熹對蘇軾《東坡易傳》中關于“利者,義之和也”(《周易·乾卦·文言傳》)的解釋同樣持否定態度。他指出,蘇氏父子之說是“義慘殺而不和,不可徒義,須著些利則和。……義中自有利,使人而皆義,則不遺其親,不后其君,自無不利,非和而何”[6]1709,甚至將蘇軾與臭名昭著的蔡京相提并論。
對于朱熹的這種批判,許多學者不以為然。王水照、朱剛以蘇軾一生剛正不阿、廉政清明的行為證明,說:“凡‘投機’,總是向矛盾的偏于能獲利的一方‘投’去,而蘇軾卻每一次都‘投’到了相反的方向?!盵15]336這說明朱熹批判蘇軾為學為人,是把“有利”當成是“行義”的誘餌,這種專斷是不公允的。
自淳熙九年(1182),朱熹逃禪歸儒,開始了激烈的反佛老講學、著書活動。他將《大學章句》《中庸章句》《論語章句》《孟子章句》四書合刊,冠為《四書章句集注》問世。從元至清,該書長期成為封建王朝的治國之范本,成為封建科舉考試的標準教科書。朱熹繼承程頤關于道統的思想,認為在孟子之后傳承儒家道統的人,便是“二程兄弟”。他在《四書集注》篇終,把二程定于一尊。朱熹又說:
宋德隆盛,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氏兩夫子出,而有接乎孟子之傳?!缓蠊耪叽髮W教人之法,圣經賢傳之指,粲然復明于世。雖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有聞焉。[24]卷七十八
在此,朱熹無不自許地表明自己得道統之嫡傳。新儒學為“去圣繼絕學”的道學傳統譜系編排為:孔子—孟子—二程—朱熹。中唐至宋的大儒韓愈、歐陽修、蘇軾等,在理學家們步步為營的巧妙編排布陣中,被趕下了儒學道統的歷史舞臺。在元、明、清三代,朱熹及其學說被推至獨尊地位。從此程朱理學走向官化和神化。
綜之,蘇軾儒學與程朱理學確實有著涇渭分明的差異。蘇軾儒學的特征,可以稱之為“為用之學”,簡言之就是匡時濟民,經世致用。程朱理學的特征,可以稱之為“為圣之學”。其目標就是要以“天理”為核心,依附于“三綱五?!眱认蛑涡?,做窮盡天理的圣人。由于長期以來歷代統計者,尤其是明清兩朝皇帝,他們從本質上看清了程朱理學,對維護封建王朝統治的真正意義,把他當成“有補治道”,是維護皇權,鞏固封建大一統的良藥。清代著名思想家戴震,在其《孟子字義疏證》中,評曰:“其所謂理者,同于酷吏之所謂法。酷吏以法殺人,后儒以理殺人,浸浸然舍法而論理,死矣,更無可救矣”。[25]故而五四運動,一直把反理學作為中國新文學的基本思想主題。
“經綸不究于生前,議論常公于身后”(宋孝宗《蘇文忠公贈太師制》)。蘇軾經歷了“譽”與“毀”的否定之否定的過程,學問通博,資識明敏,其學術成就實際比文學藝術成就并不遜色。其經學悟道,儒學哲思,鑄為古今之傳奇,當足以映照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