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岳州 熊茜
(湖南第一師范學院,湖南長沙,410002)
彭燕郊是中國現當代詩壇中一位極富個性、才華橫溢的杰出詩人。他詩歌的創作高峰大體有三個時期:新中國成立前、20世紀70年代末到80年代中、20世紀80年代中期之后。而無論是哪個時期,彭燕郊與西方文學尤其是西方現代主義文學都有著某種內在的聯系,這種聯系從被動到主動,從自發到自覺,從影響到傳承,伴隨著詩人幾十年的詩路歷程。彭燕郊受西方文學影響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他不是被動的接受,而是在借鑒的基礎上進行創新,雖歷經磨難而矢志不渝,并將西方現代主義文學根植于中國的土壤,形成自己的獨特風格,還不遺余力地進行傳承與發展。
一
自1939年發表第一首詩《戰斗的江南季節》到新中國成立前,是彭燕郊創作的第一個高峰,《山國》、《春天——大地的誘惑》、《荒原上的獨立屋》、《傾斜的原野》、《殯儀》、《媽媽,我,和我唱的歌》、《尤利加樹》、《愛》等作品,以及詩集《戰斗的江南季節》和《第一次愛》,都是在這個時期創作出來的。這些詩歌浸染了西方文學的因子,而彭燕郊之所以會受到西方文學的影響,有四個方面的原因。
第一,詩人自身的勤奮閱讀。彭燕郊文化程度不高,也未出國留學,但他從小就喜歡閱讀,家里經濟條件尚好,有一定數量的藏書。詩人可以買自己喜歡的書籍,而且當地教育發達,有讀書的風尚和氛圍。詩人在小學的時候就開始看外國作品如李青崖翻譯的莫泊桑小說,初中時更是如饑似渴地閱讀著文學作品,這種習慣一直保持終身,即使身陷囹圄也無法改變。正是早期與西方文學的青澀接觸,使彭燕郊與之結下了不解之緣,為他借鑒、創新西方現代主義創作手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第二,“七月派”詩人的影響。彭燕郊走上詩歌創作的道路并取得巨大的成就,與“七月詩派”是分不開的。這些詩人大多數從事西方現代主義詩歌的翻譯、介紹等工作,接受過外國文學的直接熏陶,而作為“七月詩派”后起之秀的彭燕郊自然也就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了。詩人毫不諱言“七月詩派”對自己的影響,把《七月》當作他的課堂,把“七月派”的盟主胡風奉為自己的精神導師。當然在詩歌創作上對其影響最大的則是“七月派”主將艾青,實際上那一代詩人都是如此。彭燕郊十分推崇艾青,評價其成名作《大堰河——我的保姆》時說 :“它給我們帶來新的希望,人們從這本詩集里看到的是古老的浪漫主義詩歌觀念以外的新型的詩,看到了它預示的新詩的廣闊前景,它立刻受到了胡風的注意,胡風第一個站出來肯定‘明顯地……受了魏爾哈倫、波德萊爾等詩人的影響’”,評價其《雪落在中國的土地上》、《北方》時說它們是“開一代詩風,影響一代人的兩首詩”[1]。艾青影響了彭燕郊創作的諸多方面,主要體現在對土地物象的精神觀照、對苦難意識的凸顯,以及用散文的手筆寫詩。《春天——大地的誘惑》、《媽媽,我,和我唱的歌》、《冬日》等彭燕郊早期代表作都可以從艾青的《雪落在中國的土地上》、《大堰河——我的保姆》、《北方》里找到一些影子,而這些影子又無不烙上了西方現代文學的深深印記。詩人正是透過艾青等“七月”同人間接地接受著西方文學的影響,借鑒著西方現代文學的創作方法。
第三,更重要的來源還是魯迅。詩人盛贊魯迅是中國第一個真正具有現代意識的作家,是中國現代文學的開拓者。他非常推崇魯迅的《野草》,把它和法國象征主義詩人波德萊爾的《惡之花》并列,認為兩部作品都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開一代詩風。詩人說《野草》“雖然不是分行排列的,但卻應該是新詩的最高成就”,“是有新詩以來最富現代感、世界感的真正的新的詩……始終是新詩的精神旗幟”。并說:“魯迅是很理解現代主義的,勃洛克的《第十二個》,可以說是被介紹到中國的第一部現代詩”[2]。由此可見,彭燕郊是從魯迅和《野草》那里,認識、領略西方現代主義的魅力并接受其熏陶的。同時以他獨特的藝術氣質與創作個性加以吸收、運用,從而化為自己的詩歌元素。1947-1948年,彭燕郊在國民黨的監獄里創作了一系列“監獄作品”,體現了“野草”般的堅韌意志和頑強精神。《生命》展現了詩人對生命意義的強烈追問;《尤加利樹》使人領悟到生存意志之于生命的重要性,可以聯想到《野草》中的名篇《秋夜》的影響;《愛》、《人》則體現了詩人對愛和生命的渴望,對人格尊嚴和人文精神的訴求。這些作品流動著詩人強烈的生命自省意識,審視著存在的意義,彌漫著存在主義的氣味,正與現代存在主義思潮中“無家可歸”的思想同宗同脈。海德格爾說:“無家可歸狀態變成了世界的命運”[3],而“回歸”意識也是彭燕郊創作上的一個重要主題。《山民》、《殯儀》、《半裸的村莊》控訴了戰爭摧毀家園,使人們無家可歸,《荒原上的獨立屋》、《傾斜的原野》體現了工業文明對農業文明的沖擊,使人們精神上無可歸依。
第四,新銳詩人的影響。除了《七月》、《希望》等表現“七月派”思想和風格的刊物外,大型文學雜志《現代》同樣吸引了彭燕郊的眼睛,施蟄存、戴望舒、徐遲、徐志摩等浸染西方現代色彩的詩界新銳也影響了詩人的創作。其中,詩人借鑒最多的就是象征主義手法。而詩人對西方象征主義第一人波德萊爾贊賞有加,說“波德萊爾以文學史罕見的真誠和藝術追求勇氣,第一個進入現代詩領域,翻開了文學史新的一頁。”“從波德萊爾開始,詩人們由抒發轉向內省”,并稱“象征主義是現代詩的第一面旗幟”[4]。詩人堅定地扛起了波德萊爾樹立的大旗,《山國》表現詩人審美理想的偏執與極致——審丑,嶄露了西方式的現代主義寫作頭角。“痰塊”、“貧血”、“慘白的血脈”等非傳統的意象,嬗遞著波德萊爾的寫作流脈。《傾斜的原野》里的“原野”可以看作是波德萊爾筆下“巴黎”的縮影,詩中充斥了荒地、垃圾堆、匪盜、乞丐、死貓、烏鴉、野狗等波德萊爾式的意象。此外,彭燕郊對象征主義的開拓者艾略特也是推崇備至,他認為:“艾略特《荒原》的出現,成為詩歌發展進程中繼波德萊爾的《惡之花》的出現之后的又一次爆炸性事件……是一面突然高舉起來的對傳統詩學的反叛的大旗,是向現代詩更新的領域突進的尖厲的號聲。”“《荒原》的世界和《惡之花》的世界是相同的,《惡之花》——巴黎是一座地獄,《荒原》——歐洲文明已變成一片荒原。同樣是嚴峻思考下的論斷,同樣是嚴肅的象征”[5]。在詩人的筆下也創作了類似的“荒原”意象,他的《荒原上的獨立屋》是對艾略特《荒原》的汲取,“荒原上兀立著一座小屋/寬闊的風里/荒原是寒冷而寂寞的/而它兀立著/遙遠的、向著城市”,多么凄涼與孤獨。不過,與艾略特有所區別的是,這“荒原”不直接意指城市而已。《雜木林》貌似寫得安寧純凈,殊不知正是城市工業文明極力擴張的反照,體現的是詩人對現實的精神逃離。
二
隨著“胡風事件”的發生和自己受牽連,“七月派”也徹底解體,彭燕郊對于西方現代主義詩歌,開始真正自覺、自主地進行梳理、學習和借鑒,而且日漸成熟,更具創新力。詩人曾經指出“中國新詩事實上就是‘舶來品’,學外國詩才有新詩”,“中國新詩和世界新詩接軌的時候,西方的詩歌已經走到了現代主義……到底中國的詩歌跟誰呢?”[6]經過反復琢磨,詩人認為既然古典主義和浪漫主義的路都行不通,那就只能走現代主義的路了。1978年,彭燕郊在《詩刊》上發表《畫仙人掌》一詩,宣告了詩人的人生和詩歌的雙重“回歸”,意味著他已經告別了一個時代,駛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在這個階段里,詩人再次煥發出創作的第二春,先后寫出了《銀瀑布山》、《漓江舟中作》、《畫山九馬》、《漓水竹林》,以及《鋼琴演奏》、《小澤征爾》、《東山魁夷》、《陳愛蓮》等意境優美的詩篇。這些作品與之前不同之處在于分別屬于“山水組詩”和“藝術組詩”,但無論哪種,都仍然有著現代主義印記。“山水組詩”的確描寫了美麗的自然風光,不過細細讀來,還是可以發現夾雜其中的寓言、隱喻、暗示等西方現代詩歌創作手法。在《銀瀑布山》中,詩人以詩意的語言描畫了他對大自然、土地的熱愛,對祖國大好河山的熱愛,但也在結尾暗示了之前的磨難留下的陰影和對未來的隱隱擔憂,他說:“銀瀑布山,我沒有給你留下什么/留下的只有你身前身后所有的腳印/它們正在雪水里消融,逐漸無影無蹤/我說不清,在我心里/好像有什么東西,隨著那些腳印/在一道消融……/畢竟,我只是一陣風,南來的風”,言在其中而意在其外。“藝術組詩”是詩人創作的另一組別具風味的詩歌,他嫻熟地把繪畫、音樂、雕塑等藝術元素融入詩歌的肌體內,讓詩歌散發出一種別樣的魅力。“組詩”表面上體現的是詩人對藝術的欣賞與追求,但從另外的角度表現了那一代人在經歷長時期的精神匱乏后,迫切地渴望要以藝術來撫慰自己曾經的傷痕,沖淡夢魘般的記憶,現代象征主義色彩十分濃厚。《金山農民畫》以對童年美好回憶的方式反觀了詩人在現實中經歷的痛楚;《小澤征爾》里藝術指揮家的“手”像極了一雙無形的、可以掌控人命運的“大手”;《鋼琴演奏》體現的是一種“精神上的饑渴”,一種對歷史問題的沉痛思考,表達了對“愛”、“活著”的強烈渴望。正如詩歌最后兩句所言,“呵!活著,勞動著,戰斗著/愛著而且被人所愛,是多么幸福啊”。
總之,這兩組詩別具一格、大放異彩,展露了彭燕郊與眾不同的詩歌風格和才華,但更重要的是體現了詩人在影響借鑒基礎上的創新。正如盧卡契所說:“真正的影響永遠是一種潛力的解放。”[7]彭燕郊認為:“所謂影響主要是精神上、文學理想上、氣質上的,而不是技術、技巧上的,它不等于模仿。所以作為一個成熟的詩人,要有自己的個性,而不能跟著他人后面亦步亦趨。”[8]在這樣的思想指導下,彭燕郊詩歌中表現了西方的現代主義,但又有所不同。可以說,西方現代主義的“根”是悲觀的,而彭燕郊詩歌則是在苦難中尋求出路,在悲觀中尋找光明。基于此,詩人自己也把他的詩歌風格定義為現代的現實主義,而不是純粹的現代主義。他說:“30年代末到40年代初,我們終于迎來了新詩的高潮,艾青的《北方》和《曠野》以及以‘七月派’詩人為中心的眾多詩人在艾青、田間的帶動下共同建立了中國式的現代主義——可以成為現代的現實主義的現代主義。”[9]這種“現代的現實主義”正是“五四”現實主義文學傳統與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相應和的產物,是一種概念和內容的創新。
三
1985年前后,西方文化文學大放異彩,存在主義、結構主義、女權主義等紛紛被中國文化先鋒移植,彭燕郊在“西風”的勁吹下,有意識地吸收西方現代主義養分,迎來了其創作生涯的黃金時期和第三個高峰,先后創作出《德彪西〈月光〉語譯》、《漂瓶》、《罪淚》、《無色透明的下午》、《混沌初開》、《生生:多位一體》等優秀詩篇,開辟出一條新的詩歌道路。其中《混沌初開》是詩人后期散文詩的集大成之作,這首詩以宏大的結構、全新的理念、新穎的寫法和創新的藝術,達到了中國當代新詩前所未有的高度,是一部承前啟后的重要作品,一部20世紀中國知識分子自我否定、自我反思、尋求超越的精神史詩。在這首長詩中,詩人力圖揭示人之所以為人,生命之所以為生命的謎底,折射出現代人在時代的浪潮中信仰缺失、生命力萎縮、心靈異化的困境,正是對西方現代主義詩學向內轉的一種呼應。
詩人后期寫的詩歌大部分都是散文體的,這種浸蘊著西方現代詩風的能夠“寫心”的散文詩樣式,給了彭燕郊以極大的哺育與養分。詩人一生都鐘愛這種文體,對其用心呵護與弘揚,出版了《高原行腳》、《夜行》等散文詩集。他的散文詩有著魯迅《野草》的明顯痕跡:陰郁、晦澀、冷峻、譏誚,以及通過出走和流亡來體現精神上對自由意識的皈依,也是對西方現代詩歌風格的溯流。因此,這種影響離不開世界現代詩的發展潮流,因為中國新詩的“最大的影響是外國的影響”[10]。彭燕郊認為在現代詩中,散文詩最為引人注目。他稱贊同為浪漫主義詩人的法國的貝爾特朗和美國的惠特曼,認為他們在散文詩領域里發現了新的詩歌素質和新的韻律,并通過后世詩人不懈地熱情探索,不斷發現散文詩歌藝術發展的新的無限可能性,從而有力地激發了全世界詩人[11]。眾所周知,惠特曼是美國浪漫主義詩歌的代表人物,開創了自由體新詩,對詩歌界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彭燕郊深受其影響,將詩歌和散文相結合,創作出諸多優美的散文詩,體現了新詩自由和浪漫的特點。西方另一個現代主義詩歌流派——象征派也是深深地影響了彭燕郊,他對象征主義的先驅波德萊爾和大師級人物艾略特贊賞有加,其作品也多處體現了兩位詩人的痕跡。當然,其他西方現代主義流派在彭燕郊詩作中同樣可以尋覓到蹤影。
四
彭燕郊不僅深受西方現代文學的影響并加以借鑒創新,而且還有意識地進行傳承。梅志曾稱彭燕郊為“文藝組織者”[12],正是基于詩人新時期以來花費相當多的精力和時間來從事外國文學的譯介工作。獲得人生和創作自由之后,詩人一方面積極進行創作,尋求創新和突破,另一方面,主要籌劃或主持外國文學翻譯叢書(刊)。詩人主編的外國文學叢書有:《詩苑譯林》,刊出諸多名家的譯作,普希金、拜倫、雪萊、屠格涅夫等都成為譯介的對象,相當于一部外國詩歌史,對國人產生了強有力的閱讀沖擊。《國際詩壇》,翻譯、介紹、研究20世紀后半葉以來世界各國現當代詩歌,為中國詩壇的發展提供一個較好的參照坐標。《現代散文詩譯叢》,收錄有蘭波、貝爾特朗、馬拉美等著名現代詩人的名篇。《犀牛叢書》,囊括了外國散文、隨筆、書簡、傳記、回憶錄等“雜文體”、《散文譯叢》,出版過蒙田、培根、盧梭等名家的散文。此外,詩人還編有《現代世界詩壇》、《外國詩詞典》、《外國抒情詩》等等。可以說,彭燕郊對西方現代詩歌的廣泛譯介,開時代之先河,體現了詩人對西方現代詩的熱愛,對西方現代文學的傳承,以及為新詩不斷提高、突破和超越做出的努力。
詩人身上所體現出來的借鑒、創新、傳承精神,特立獨行的創作個性,以及永不止步的探索精神,值得我們每一個人銘記。當然,這些都是根植于中國的獨特語境和土壤,作為一個未出過國的本土詩人,彭燕郊先是通過同行、同志或國內作家接觸了解外國文學的,然后加以借鑒,并和中國語境相結合進行創新和傳承,可以說,離開了中國語境,彭燕郊的詩歌成就和對外國文學的借鑒、創新、傳承不會有如此成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