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里禪心詩意多

宋希祥

《春消息》 靳朝輝/作

也許是年紀大了，學會了靜聽花開的聲音；也許是時日久了，學會了看青竹拔節的過程。

十多年前參觀畫展，看到一個陌生的名字，記住了，是他的畫讓我牢牢記住了：靳朝輝。初看他的畫，覺得清新、婉約，像一溪涓涓清流，禪音淺唱，琮琤低鳴；就像面前這位書生，靦腆、隨和，既淡淡如也，又青春煥發。雖然畫面還有點“羞澀痕”，有的線條稍有不盡如人意的遺憾。但在那個年代，這位嶄露頭角的青年畫家已經有些與眾不同，與他同時期的人比，與同齡的青年畫家比，也算是出乎其類，拔乎其粹了！

其后臨汾舉辦的幾次畫展，幾乎都能看到靳朝輝參展。近年來，我發現靳朝輝的作品悄悄地發生著可喜的嬗變，由早先的摹寫名人畫跡，演變到不拾他人牙慧而意隨心畫，在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之間徜徉，明顯地有了雅俗和諧的自家面目，讓人的視覺審美從初始的些許青澀升華到意蘊高雅。從這變化中，我們仿佛可以想見，靳朝輝這些年來上下求索、左沖右突，在艱難地尋找著新的自己。

“人苦不自知”這句話，反過來看就是“人貴有自知之明”。“跨越季節的靈魂，淡定地陷入反思”，“總想抗爭著什么”（靳朝輝語），他反思自我，反思過往自己繪畫足跡的是是非非，在反思中抗爭著，力圖走出當今中國畫壇難以擺脫、難以治愈的痼疾——那就是“重復”，正如許多畫家一樣，無休止地重復名家、重復古人、重復自己。靳朝輝應該說是一位較早的覺醒者，他從“抗爭”中警醒，較早地走出了“重復”的泥淖，從“反思”中悟出并挖掘出自己的潛力，重新認識了自我。他看到了當今繪畫之所以“重復”就在于缺乏致命的東西——文化的詩性和畫家的靈魂。于是，他在辛勤作畫的時候，依舊如饑似渴地讀書、讀詩，不僅僅停留在會背誦原句，而是享受詩里的藝術美，去追尋詩里的意象，進而用生活的閱歷與頓悟去拓展、填補詩外的空間。久而久之，他不再像低俗畫匠那樣單單局限在琢磨筆法、墨法，而是在攀緣高格局、展現新境界。久而久之，就會在構圖、立意時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感受，就會筆隨心走，就會自然而然地掙脫“重復”的窠臼。他學會了堅守寂寞，“默默無聞地生活，即便是沒有人鼓掌，也在努力生長，做一棵自力更生的小草”。他把生命的沉淀，把思緒的靜美，統統寫進詩行里，融入畫中。如此久了，便有了“畫里禪心多自在，青山綠水入我懷”，便有了“李公寫扇我添蘭，蘇詞背后點牡丹”，便會“忘情信手提畫筆，我畫我心出天然”。

是什么魔力使他的畫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性情”變化的作用，“仰望詩賢情滿襟”。除了天資穎悟之外，是詩的魔力、文學的魔力，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魔力。

《看來唯有我知音》 靳朝輝/作

《暮雨初晴》 靳朝輝/作

《菊石圖》這種題材他以前也畫過，而近期這幅就畫出了新意。幾叢菊花優雅地圍著一塊石頭，石上兩只雞似乎在喁喁傾訴。加個題目《看來唯有我知音》，意猶未盡，便以詩記之，詩與畫配，珠聯璧合。

東籬堂前黃花栽，猶喜秋寒笑顏開，

冷吟風雨詩千首，醉酹一杯抒我懷。

書法家侯天元先生曾給朝輝寫了一幀條幅：

心有三愛奇書駿馬佳山水

園栽四物青松翠竹白梅蘭

這條幅道出了靳朝輝的志趣追求與藝術特質。靳朝輝自小讀書多，喜讀詩書，讀書成習慣，吟詩成天然。李白、杜甫、白居易，蘇軾、陸游、辛稼軒，啟功論書畫的絕句，白石畫上的題款，還有身邊的文化學者、書畫老師的每一個閃光點，有字書和無字書，都成了靳朝輝學習的亮點。轉益多師，博采眾長，境界高了，畫路寬了，畫技日臻成熟。有位老人看了靳朝輝近年來一系列畫作之后，仿佛暴飲了八大碗香醇佳釀，一時遣興，寫下《朝輝詩畫歌》，曰：

硯池墨卷浪，毛錐詩意揚。畫松松高潔，畫梅梅花香；畫竹竹節勁，畫菊菊花黃；畫荷荷花潔，畫桃人壽長；畫叢蘭草芳幽谷，畫枝牡丹醉平陽；筆下仕女嫻淑雅，紙上鐘馗怒目張。正所謂，我襟懷古儒釋道，鹿鶴留云借月章。詩千首，畫萬張，山雨樓船酒一觴！

靳朝輝作品的藝術價值，我們不是從他的筆墨情趣上看到，而是先從題款上感受到文化的含量。他的不少作品，往往畫題引人入勝，如《一簾幽夢》《荷塘煙波》《春風多情思》《空谷有佳人》《笑語且喧嘩》《雁鳴幽谷浮天際》等，畫題與畫面互補，別有深意。

靳朝輝的畫具有雅俗美，和他的題畫詩分不開。這是他與同儕卓然不一的又一特點。

題扇面《梅花》：

一剪寒梅傲風霜，冰雪百尺香韻長。

不圖人夸好顏色，春滿乾坤盡芬芳。

題扇面《蘭花》：

幾撇墨蘭幽谷香，散淡入室自成芳。

花開不競時與節，含羞逸士試平章。

題扇面《詠竹》：

吾愛竹風勝他人，直謂自美做前身。

拙手揮毫欲自試，方知高節寫來真。

題《歸燕》：

雙飛燕子幾時回，夾岸桃花蘸水開。

春雨斷橋人不渡，小舟撐出綠蔭來。

古人云：“吟詩好似成仙骨，骨里無詩莫浪吟。”自幼喜歡古詩詞的靳朝輝，唐詩三百首熟讀能誦。他早已把中華詩詞的基因融化在骨子里，所以他畫前畫后都有詩意，總能即畫即吟。近幾年，他游歷了天涯海角許多文化勝跡，進一步與先賢對話。一天，靳朝輝忽然夜不成寐，翻看舊照，看到自己和詩仙李白、詩圣杜甫、詩魔白居易三位先賢塑像的合影，不由詩興涌來，隨即吟出：

仰望詩賢

太白醉詩我醉吟，靜夜舉頭淚潸襟。

少陵野老系家國，胸有蒼生憤懣心。

香山居士思濟世，一度思卿一愴然。

屈指如公今有幾，百世覽得紹休聞。

近兩年，靳朝輝喜歡畫扇面和折扇小品，并題詩。

吾愛紅芳畫上扇，花逐清風次第開。

輕捻羅薄生春意，頻搖不怕落莓苔。

《清韻》 靳朝輝/作

嚴格說來， 這些即興吟出的詩，有的句子的格律可能不夠規范，也欠典雅，但可以從中感覺到畫家的赤熱之情，滾燙的心。畫家不做“看客”，他在用心、用筆，肩負著歷史的責任，完成著自己的使命——他是一名畫壇戰士。

年輕真好。

好在靳朝輝還差幾歲才達不惑之年。有靈性且勤奮如斯的他，路正長，墨正香，愿他的藝術像他的名字一樣：朝輝夭夭，灼灼其華；如他故鄉的桃花，朵朵怒放，枝繁葉茂，碩果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