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馳疆

薇婭 本名黃薇,1985年出生于安徽廬江,2016年成為淘寶主播,2018年全年累計引導銷售額27億元,2019年“雙11”期間引導銷售額超過30億元,創下淘寶紀錄,是當下最具“帶貨能力”的淘寶主播之一。
2019年,當電商主播以火箭之姿進入大眾視野后,記者們于是有了強烈共識:采訪主播,真累啊!
累,來自生理疲憊。比如采訪淘寶帶貨量第一的“銷售女王”薇婭。按照日常節奏,她晚上8點左右開始直播,不間斷賣貨4個半小時,結束已經是深夜1點。接下來是與團隊的復盤、選品會議,再安排第二天的工作,接受采訪最快也得等到凌晨兩三點。不少記者跟訪幾天,也沒能熬到她結束工作的時刻。有時,竟能看到幾家媒體記者在薇婭直播室外“歡聚一堂”,互相鼓勵熬到天亮,畫面很是有趣。
因此,當《環球人物》記者被告知采訪將會提前到12點時,竟然有了一種幸運之感。這是薇婭在鼠年春節前的最后一次直播,只抽獎送禮不賣貨,薇婭變身直播間里的圣誕老人,幾百萬人瞬間涌入線上直播間。
唯一沒能變出來的禮物,是口罩。這天是2020年1月21日,國家衛健委高級別專家組組長、中國工程院院士鐘南山剛剛確認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會人傳人,全國各地的口罩被一搶而空。直播過程中,不斷有粉絲詢問薇婭“能不能給口罩鏈接”“有沒有口罩可以送”,薇婭只能一次次回復:“真的都斷貨了,暫時買不到。”
下了直播,這件事一直懸在薇婭心里,她決定帶團隊立刻行動起來。兩天后,薇婭向武漢兩家定點醫院寄出價值約100萬元物資(口罩、消毒液、即食食品等),又捐出100萬元資金,成為抗疫捐款中物資籌集最快、數額最大的公眾人物之一。
很快,明星捐款名錄在微博等社交媒體上流傳開來,以薇婭為代表的網絡主播成為捐款、捐物最多的一批人,大眾對這個職業也有了不一樣的認知。
形容薇婭,最好的方式是數據。她是淘寶直播歷史上的“銷售女王”,淘寶粉絲數超過1400萬。2019年“雙11”,由她引導的銷售額突破30億元,單場直播觀看人數超過4000萬。用淘寶直播負責人趙圓圓的話說,“薇婭代表了目前淘寶直播的天花板”。
數據之外,更引人矚目的是薇婭巨大流量帶來的虹吸效應:許知遠賣日歷要去薇婭直播間,第二天《知識分子向流量低頭》的標題刷屏互聯網;薛兆豐出書要去薇婭直播室,半小時秒空8萬冊;一向高冷的馮小剛出新片也要去薇婭直播間,17萬張電影票秒罄……馬云、何炅、小S,甚至金·卡戴珊、潘基文都成為薇婭的座上賓,理由只有一個——她有讓人愿意相信的本事。

2020年1月6日,薇婭參與2020年安徽衛視春節晚會錄制。在這次晚會上,她以脫貧攻堅主播代表的身份發起“薇扶行動”公益項目。
曾有媒體形容她是“中國各個消費層級的最大公約數”。賣甘筍,她不會老套地講“好吃”“爽口”,而是跟助理搭檔用對話方式描繪出一幅幅畫面,把夜宵、聚會、看球、喝酒等場景全部模擬一遍后,立馬開拍,直接秒殺。
因此,在許多同行眼中,薇婭是一個消費心理學專家。她的直播很少煽情語句或激烈表達,但她會考慮到每個人的每一種生活情景:給老公買點啤酒,給爸媽買些保健品,給同事分些小零食……她不是在向人們描述一件商品,而是在描繪一種生活狀態。在薇婭看來,要實現這種與粉絲的羈絆,最重要的條件就是長時間的接觸和了解。
“真的,我和朋友、和家人相處的時間都沒有和粉絲的多!”薇婭用她沙啞的聲音,認真地跟記者分析,“很多人第一次看我直播就‘砰地給關掉了,煩死了,天天在那吵,聲音又啞,但后來慢慢發現我的性格、我的說話方式都很真實,一點點地就會把我當朋友一樣看待。”
一年350天,每天4到7小時,薇婭被稱為最敬業的主播,也由此成為粉絲黏性最強的主播之一。一次,有個女粉絲在直播中給薇婭留言,說自己在產房一邊生孩子一邊看直播,還讓她趕緊推薦一些母嬰用品。“她生產時陪伴的不是老公,而是我的直播間,后來第一時間告訴我們生了8斤多的胖小子,整個直播室都在歡呼。”
在薇婭的直播間里,有為應酬工作喝醉后求解酒藥鏈接的北漂青年,有靠學習直播里的穿搭變得越來越潮、越來越開朗的獨居奶奶,還有悄悄問什么時候會再開“零食節”的7歲小朋友……有時薇婭覺得,并非只是大眾在看自己直播,自己也在看著其他人的生活,這個千萬人光顧的直播間,就像一個巨大的浮世繪,把各個職業、年齡層的人的故事一一展現出來。
“在那個直播間里,我看到世界上許許多多的故事和人生,漸漸懂得了換位思考。”當被問到當主播后的改變,薇婭回答道,“有時候早上特別冷的時候,回家看到環衛工人在掃地,下雨下雪天的夜晚看到外賣小哥還在工作,包括現在大年三十還有那么多醫生在醫院里,就覺得跟他們比起來,自己真不算什么。”

薇婭(中)和員工一起討論要直播的商品,她對選品有絕對控制權。

2020年1月12日,經濟學家薛兆豐到薇婭直播間賣書。
2019年12月,許知遠為了推廣自己的日歷走進了薇婭的直播間,留下名句:人生的本質是暈眩。《環球人物》記者問薇婭:“你覺得人生的本質是什么?”
她毫不猶豫地給出兩個字——變化。“我當過歌手,當過模特,開過服裝店,做過線下,也做過電商,最后來到直播間,我就是不斷在變化中尋找自己的價值。”
因為父母在外地經商,薇婭從小和外婆生活。外婆是個雷厲風行的人,“70多歲掃地、挑水,特別麻利”。薇婭認為自己骨子里獨立好強的性格很大一部分就是受外婆影響。
19歲,薇婭參加一檔選秀節目拿了冠軍,簽了唱片公司。“就從最基層的企劃宣傳做起,幫薛之謙買過衣服,陪張敬軒和周傳雄錄過節目。后來和韓國女孩組了團體發了專輯,但沒多久就散了。”她遇過心懷不軌的導演,見過背后插刀的老板,“接觸的人滿嘴跑火車,感覺人生永遠被別人抓在手里”。她不允許自己這樣被動,做了3年明星,她選擇逃離娛樂圈,與相愛多年的董海鋒結婚,前往西安創業。
這對夫妻檔在西安開店,一開就是7家,全部盈利。一天,薇婭在店里看到一個女孩試衣服,試完也不買,而是到網上搜索。“那一剎那就觸動我了,我說我要做電商。”2012年,薇婭和董海鋒關掉在西安的所有店面,帶著全部家當奔赴廣州,搭建了30人的運營團隊,孤注一擲開啟了電商事業。
“結果前兩年一直虧錢,交了很多學費。我們賣一款襯衫,定價100元,廣告費投放花了十幾萬,衣服只賣出去1000件。身邊朋友也莫名其妙不怎么聯系了,我頭發也掉了,都是斑禿。”
2014年“雙11”,薇婭店鋪破天荒賣出了1000萬銷售額的女裝,結果因為工廠來不及承接,只能找外包,出現了質量問題,頻頻遭遇退貨,反而倒虧600萬,不得不把廣州的房子賣掉填補空缺。那年年底,夫妻倆身上一共1萬塊錢,都發給了團隊。董海鋒說:“自己不要緊,但絕不能讓別人吃虧。”
“當時天天吵架。我白天當模特賺外快,晚上要選款、拍照,還得自己當打包員,所以每次我們車開到地下車庫我就會跟他吵一架,質疑我們的選擇究竟是不是對的。”每次動搖,董海鋒總會跟薇婭說:“不要擔心,面包會有的。”
“現在想想覺得還是很感動的。”薇婭回憶道,“后來我問他,當時真的覺得會有面包嗎,他說,并沒有。”
2016年5月,一通電話改變了薇婭的命運。當時,薇婭還是淘寶的兼職模特,平臺就給她打電話詢問是否愿意進行淘寶直播。她決定嘗試一次。幾天后,薇婭在度假時開始了第一次直播,5000人觀看。
一開始,每次兩小時,薇婭只是和粉絲聊天,分享穿搭心得,人氣和觀看量在整個平臺十分普通。直到一次,她在直播中吃了一個蛋糕,彈幕中有人詢問蛋糕出處,薇婭立刻想到跟商家聯系,用當年賣女裝的方式薄利多銷,比最低價還便宜5元的方式團購了1000份蛋糕,并掛出鏈接,結果幾秒售罄。她找到了一條新路。
2017年初,她去找一些國際快銷品牌,希望能將他們的產品放到直播室里賣,對方直接回絕:“我們是有格調的,直播太Low(低端)。”
“我當時覺得,你現在覺得直播low,明年你一定不會這么想了。因為我身在這個行業中,看到了跟別人不一樣的東西,直播這種所見即所得的形式,一定會成為全新趨勢。”
2017年10月,她一晚創下7000萬銷售額,在淘寶直播名聲大振。那次之后,她的數據神話才算真正開始。
在薇婭的身后,有一支200多人的隊伍,按照不同產品類別分成不同小組,每天對上百件商品進行評估、篩選:是否適合粉絲屬性,是否具備性價比,店鋪評分如何,試吃和試用團隊評價如何……等到候選名單到達薇婭手中,都已是過五關斬六將的產品了。

2019年9月,薇婭到云南貧困縣永勝縣石榴園考察,她后來在直播中幫助當地銷售160噸石榴。
最終確定時,薇婭有一票否決權。化妝品有酒精,她一聞就知道,拿走;服裝布料質量,她一摸就有數,不行;果汁不夠甜,鞋底不夠軟,都撤掉……薇婭成為商家又愛又恨的對象,她有太大商業價值,但又太不近人情。有的商家直接提著幾十萬現金找她,說只要上一個鏈接就行,還有的甚至跟蹤尾隨。“有次在廣州直播,在公司門口被一個男人攔住,他說自己是做襪子的,破產了,離婚了,有孩子,讓我幫他直播,他的希望就在我這里,還寫了一份特別厚的個人經歷塞給我。”這個人在公司門口徘徊了15天,把她住址、作息都調查得清清楚楚……但這些,都不能逾越薇婭復雜的選品流程。
“其實我特別怕大家跟我講數據,這些數字對我來說就是巨大壓力。”薇婭說,“1%的出錯率,如果你賣了100樣東西,有一樣東西摔碎了,你能接受,但你賣了1萬份、100萬份,反饋的人就多了,你的壓力就來了。我很怕別人說薇婭賣多少錢,我會回答你們不要問我,我真不知道,因為我看到這個數字就恐懼。”
與垂直類主播不同,薇婭幾乎涉及每一種商品,她賣過袁隆平的海水稻,也賣過奢侈品和潮牌,甚至還有勞斯萊斯,而最令她頭疼的,也是她最想堅持的,是農產品。2018年開始,薇婭將大量精力投入到助農、扶貧項目中。
“我最開始賣大米,很多人罵我,說直播間賣這些很土,又有人說我做公益是不是炒作,是不是賣慘?”水果和農產品也是最容易出現問題的品類,幾次因為運輸問題產品變質,薇婭的助農直播備受爭議。在一次活動現場,分享自己的助農初衷,從來不哭的她掉下眼淚。
“我不想有很多標簽。我是個主播,我有我的原則,我有我的理想,我有我想實現的價值。我真的想表達這些。”薇婭說。
2019年底,薇婭參加河南一個村播達人比賽,每個參賽選手都是農民,都喊她“薇婭大神”。“有的村真的是全村村播,直播賣雞,你要哪只就給你抓;直播挖紅薯,挖出來就能賣。看到這些就覺得感觸特別深。”
采訪最后,《環球人物》記者又問了兩個問題。“有人說薇婭一夜爆紅,是因為踏著風口的紅利。你怎么看?”
薇婭回答:“一夜成名的故事都發生在一千夜以后。”
“會擔心別人說主播是一個滿口營銷謊言,充滿消費陷阱的職業嗎?”
“我希望用實際行動證明,我們只是這個時代的產物。我們值得為這個職業驕傲。”她特別堅定地說,“我就是為直播間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