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腦科學中尋找教育智慧

袁振國

作為一個教育工作者，關心的是尊重教育規律，按照成長成才的規律來從事教育。人的發展，是大腦不斷建構的過程，教育就是在塑造學習者的大腦。大腦的發育規律，就是教育的根本規律。哪一天把大腦認識清楚了，我們的教育工作也就真正能夠按教育規律辦事了。

千百年來，在腦科學還沒有發展到今天程度的時候，人們也在探索“人腦的活動規律”，也在探討教育規律。于是，有很多的智慧和經驗積累。今天，用現代科學看，這些人類智慧的積淀，是不是能夠反映教育規律？我們現在的腦科學，能否為歷史上的教育認識奠定基礎？能否從腦神經機制里面找到科學根據？或者，我們能否從腦科學的研究發現當中，澄清我們過去的一些模糊認識？我認為，要探討中國人對教育規律、學習規律的認識，可以從這幾條開始。

因材施教

如果要講中國人的教育智慧，我想首推就是“因材施教”。因材施教從現代腦科學的角度看，首先是認識到人有個體差異。個體差異表現在人的發育過程，也表現在人的發育的不同方面。

心理學研究發現，人有不同的智力元素，這些智力元素是相互獨立的，一個人數學好，語言不一定好；語言好，音樂不一定好；音樂好，運動不一定好。所以，要想每個人的各科成績都好，實在是勉為其難。我們如果能夠了解自己的智力結構，了解自己的所長和所短，就能實事求是地為個人的發展創造良好條件，提供有選擇的教育。

人的智力發展也有差異，“人的智力分布是正態分布，相當一部分人是集中在中間的，很少人在兩邊”。我們大部分人，就是這樣的一個狀態，處于智力分布的中間。在這樣的狀態下，怎么找到合適的學習范圍和學習對象是非常重要的。違背規律，一定要去拔苗助長，一定要去勉為其難，效果是出不來的，而且會非常痛苦。學習者痛苦，教育者也痛苦。如果我們的教育制度能夠適應這樣的智力程度差異，讓教育和人的發展規律相匹配，才會真正減輕學習負擔。

從感知、低級思維到高級思維的發展，是一個緩步漸進的過程。到了某個年齡，才能完成某項大腦功能的發育。在孩子的大腦功能還沒有發育完整的時候，家長勉強孩子一定要去學一項東西，必定事倍功半。現在我們很多的教育方式，是把孩子們根本不可能懂的事情，一定要他提前學習，這對于孩子沒有好處，對于家庭來說也帶來很大負擔。

在心理學上有個非常著名的實驗，格塞爾做了一個雙胞胎爬樓梯的實驗。讓哥哥在48周開始練習爬樓梯，弟弟在52周開始練習爬樓梯。到第54周測量的時候發現，兩個孩子爬樓梯的能力是一樣的。也就是說，哥哥前四個星期吃的苦完全白費了。

人類的大腦神經元，剛剛出生的時候是非常零星、淺薄的。到了6歲的時候會非常豐滿，像春天的樹苗一樣全部長開。但是再大一點的時候，有些神經元又會收縮，進行去枝去蔓的工作。對他有用、更加重要的神經系統發育得比較好，枝蔓的東西則被削減。

大腦的成熟是教育的生理基礎，不了解大腦成熟的規律，硬要去做事情是做不好的。隨著腦科學研究的進展，科學家已經對感覺、知覺、記憶都進行了研究，以及思維的每一個發展階段。大腦發育到了什么時候，就會具備什么功能、什么特征，這是跟學習能力密切掛鉤的。

七八年前，我參與起草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發展規劃綱要。當時，我們碰到過一件很棘手的事。參與其中的19名院士聯名給中央寫信，表達了一個觀點：現在的孩子負擔太重，要減輕課業負擔。孩子負擔太重的原因是什么？信中認為：關鍵是教材太難，要降低教材難度。

降低教材難度，這個說法有沒有根據？最終起草規劃綱要的時候，沒有寫這句話。為什么？因為沒有實證根據。后來，我們通過實證研究，比較了全世界很多國家的教材難度，得出一個結論：中國的教材本身并不難。中國的課程，難在課堂上無限的加碼、課后無限制的練習。人的大腦在成熟到一定程度，才能夠學習復雜的東西，達到某個水平。不必要的加碼是徒勞無功的。

學思結合，手腦并用

關于學習和思考的結合，孔子有一句名言：“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這句話有沒有科學根據？對大腦的研究告訴我們，是有根據的。策略性的學習與機械記憶的學習，所依賴的腦機制是不同的。機械記憶在語言有關的左側前額葉和角回區有更多的激活，而策略學習在右側額葉、雙側的扣帶回和楔葉激活較多。

把行為和觀點結合起來學習，是一種有效的學習方法。上海紐約大學的研究者做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實驗，很好地支持了這個方法。外國人學漢語很難，他們在學習的過程中都有一個普遍的感覺，就是中國人說話像唱歌。因為漢語有聲調，外國人要掌握聲調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在實驗中，借助手勢來教外國人學習漢語。教他們聲調的時候，用手勢匹配。這樣，他們的學習效率得到了非常明顯的提高，很快就掌握了聲調。手腦并用得到了非常好的體現，這就是把行為和觀點相結合來促進學習。

“跳一跳，摘桃子”

我們在什么時候學習某種東西成效最好？這就是學習關鍵期的概念。過了這個時候再學，怎么也學不好。學習關鍵期已經被研究者所正視。研究發現，從受孕不久以后，胎兒就有了感知的回路。出生以后，隨著年齡增長，感知回路慢慢到了高峰，然后下降。語言學習的高峰在很早的時候出現，高級認知也是隨著年齡出現先升后降的變化趨勢。

我們要學習的東西很多，音樂、繪畫、舞蹈、數學、物理、語文，等等。到底什么知識、什么能力、什么技術在什么時候學習最好？在這個時候，學習的負擔就會最輕。錯過時候學習，就錯過了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