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念

嚴家顯祖父即上海金融巨子嚴國馨,其父即蘇州城西首富嚴良燦,其堂兄即曾任臺灣地區領導人的嚴家淦。1906年,嚴家顯誕生于吳縣木瀆西街108號的嚴家老宅。其后就讀于木瀆兩等小學、蘇州桃塢中學、金陵大學,于燕京大學獲碩士學位,于美國明尼蘇達大學獲博士學位,是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最著名的昆蟲學家之一。
嚴家顯留學歸國后最重要的工作是于1940年創辦了福建農學院(福建農林大學前身)并任院長。在戰時經濟極度匱乏的情況下,1942年用其父嚴良燦的遺贈設立“嚴子絢先生獎學金”,激勵了大批貧困學子上進報國。其人聲譽極著,至今該學校的最高榮譽仍是“嚴家顯獎教獎學金”。
1944年,嚴家顯改任復旦大學農學院院長,新中國成立后進入解放軍系統創辦軍事醫學科學院。朝鮮戰爭爆后,他是最早抗擊美軍“細菌戰”的中國科學家。由于健康原因無力遠行,他尤委托好友柳支英(昆蟲學家)和胞弟嚴家貴(病理學家)替他奔赴抗美援朝的一線戰場。
1952年,嚴家顯病逝于上海,卒年46歲。他去世后,其夫人王祖壽一力將五個女兒養育成材,并繼承乃夫統戰遺志,為促進兩岸“三通”作出重要貢獻。嚴家顯的三女兒嚴雋琪,曾任上海市副市長,民進中央主席,十一、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
應該說,嚴家顯是銜著金湯匙出生的。
1906年,木瀆嚴氏家族的財富聲望臻于巔峰。嚴國馨年輕時就進入上海華人金融圈,迨其六十開外的時候,同鄉好友席正甫于匯豐銀行買辦任上已經根基深厚,兩人遂利用“外灘銀子”(當時對于外商銀行資本的俗稱)開辦協昇錢莊。到20世紀初,嚴家已經成為上海九大金融望族之一。
嚴國馨是蘇州洞庭東山安仁里嚴氏十六代孫,發家后移居吳縣木瀆。在溝通大運河和太湖的古胥江航道上,木瀆是最重要的驛站,于清初就極為繁盛。所謂“姑蘇繁華圖,一半在木瀆”,乾隆帝六次南巡,六次駐蹕天平靈巖、穹隆山麓;而文化名人葉燮、沈德潛、馮桂芬、葉昌熾等,也長期寓居此地。
嚴國馨陸續購買了古胥江北岸的沿街房屋改建居住,今天西街108—124號,在清末民國都是嚴家老宅。嚴氏還買下了已經相當殘破的端園,請“香山幫”建筑大師姚承祖加以重構。至今這座三百年名園依舊在香溪河畔熠熠生輝。
嚴家顯出生在西街108號的時候,嚴國馨剛剛去世,但其遺留下的龐大產業,正由其第四子,也就是嚴家顯的父親嚴良燦主理經營。
然而,就在嚴家顯四周歲的時候,木瀆嚴家在上海的事業受到了極大的考驗,一場名為“橡皮股票風潮”的金融危機席卷而來。20世紀初,隨著商用汽車的普及,各國投資商開始追捧橡膠產能,所發行的“橡皮股票”被炒高至16倍之巨。到1910年夏天,投機泡沫破裂,僅上海金融界就損失白銀二千萬兩,超過一半的金融機構破產,其中也包括嚴家開設的所有八家錢莊。
受到如此重創的嚴家只能收縮戰線,將營運核心從上海退回到木瀆。這也導致了木瀆嚴家第一次析產,嚴國馨的第五子,也就是嚴良燦的胞弟嚴良肱得到了蘇州城里的資產,離開木瀆移居閶門西中市。自此這一脈同木瀆祖地的交往漸漸疏闊。
雖然產業和財富都今不如昔,但嚴良燦依然將大量的時間、精力、金錢花在區鄉的公益事業上,比如資助巨款讓千年古寺靈巖山寺重新煥發生機。舉辦新學的時候,嚴家還給新辦的小學捐款一千銀元并建造校舍一座,而這間“木瀆公立兩等小學校”也就是嚴家顯的母校了。
嚴良燦一方面熱心地方慈善,一方面經營米行醬園,但他的事業根基,則仍在金融運作。民國初年的蘇州被稱作“存款碼頭”,銀行家在此將資金聚集,投放到南通、無錫、江陰、常州等新興工業城市。嚴氏則將木瀆鍛造成新的金融中心,匯集各方資本以挹注民族企業,讓江蘇實業家能夠有能力、有耐力同愈發咄咄逼人的日本紗廠抗衡。
這,就是嚴家顯童年時依托的家族環境和家庭環境。
差不多12歲的時候,1918年,嚴家顯考入了蘇州城里的桃塢中學,開始了長達八年的中學生涯。桃塢中學為上海圣約翰大學附中,被譽為“美國在遠東舉辦的最優秀的教會中學”。嚴家顯受到了嚴格的基礎養成和學術訓練,英語水平尤其優秀。
在這所學校,他遇到了堂兄嚴家淦。后者在1911年嚴氏分家后就跟著父親嚴良肱移居城區,平時同木瀆的親戚極少往來,如今邂逅只比自己小十個月的堂弟,覺得分外親切。兩人在桃塢中學結下了終身友誼。
清代蘇州人為子弟選擇職業方向,曾有俗語流傳:“一讀書,二學醫,三開典當,四織機”。所謂“讀書”即是科舉,這在民國已經不可能,于是,許多孩子在中學畢業的時候,紛紛以學醫為進學方向。

然而,此時的嚴家顯卻延宕了一年。他原本選擇了東吳大學醫科,嚴良燦卻要他念法律。東吳大學法學院在上海,但1927年初的上海因北伐軍興和政權更迭而十分動蕩,嚴家顯只能回木瀆等待時局平靜后再作打算。正在此時,他遇到了桑梓好友柳支英。
柳氏祖先是同治年間跟隨馮桂芬修撰《蘇州府志》的學者柳商賢,其在木瀆東街的祖屋“遂初園”曾是蘇州的藏書中心,葉昌熾曾借居于此十年。柳支英比嚴家顯大一歲半,兩人是小學同學。
柳支英僅用五年時間就讀完中學,也經過一年的彷徨猶豫后,考取南京的金陵大學農林科生物系,進行昆蟲學研究。為何選修昆蟲學?許多年后,柳支英這樣解釋道:“一是孩子時代愛好自然的興趣觀點的反應,另一它也具有應用上的重要意義。”
此言誠然。當時的中國,尤其是江蘇,蘇南深受螟災之害,蘇北則蝗蟲遍地,農民常因此不得溫飽。當時許多青年學子報國心切,雖然昆蟲學研究極為勞苦,有時候在爆發蟲災的農村采集標本和田野觀察長達半年之久,但這些大學生都堅持了下來,為中國的農業學進步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柳支英素來知道嚴家顯從小就酷愛撲蟲弄蝶,跟自己一樣熱愛自然,于是勸他像自己一樣轉學金陵大學研究昆蟲學。他還告訴嚴家顯,金大雖然是教會學校,但校長陳裕光卻是一位熱忱的愛國者。他早年留學哥倫比亞大學主修有機化學,是留美中國學生會會長。在攻讀博士學位時期,因感慨祖國落后而列強橫暴,寫下了“熱血橫飛恨滿腔,漢兒發愿建新邦”的詩句,表達了他振興國家、發奮自強的強烈責任感。
聽了柳支英的介紹后,嚴家顯深受感動。1928年初秋,他考入南京漢口路的金陵大學,從此正式投入農林科學和病蟲害防治研究。
自此,嚴家顯的求學之路開始順暢。三年后,他入燕京大學生物系,進行碩士研究;1934年夏,又入明尼蘇達大學醫學昆蟲系,赴美進行博士研究。

1937年夏,嚴家顯獲博士學位。由于他成績優異,求學期間其論文就發表于美國的頂尖學術雜志上,因此校方和導師都挽留他留校任教。正在猶豫期間,七七事變爆發,這倒促使嚴家顯下定決心。僅十天后,他就整束行裝,登上了回國的郵輪。
所有人都畏懼戰爭,但嚴家顯知道,戰火中的祖國需要自己。
1937年9月,嚴家顯冒著抗戰的炮火回到祖國,奔赴珞珈山下任武漢大學農學院教授。
不過他在武大僅任教半年。1938年春節剛過完,武大就奉命西遷重慶,其農學院合并于中央大學。正在此時,嚴家顯又聽到了柳支英的召喚。
嚴柳二人,年齡、興趣、稟賦都非常相似,出生、成長在同一座小鎮上,一個西頭一個東頭,步行距離八百米。在前半輩子,柳支英對嚴家顯的指導比較多一點。比如選擇金陵大學就學和美國明大留學,都是柳氏建議。
柳支英從明大留學歸國后,先在浙江大學任教,抗戰爆發后遠赴柳州的廣西農事試驗場。剛剛安定下來,他就去函嚴家顯,邀請一起來為病蟲害研究作貢獻。
同樣是美國留學生,柳氏是碩士,而嚴氏是博士,因此后者一到廣西,即順理成章地取代了前者的學術地位和行政地位,成了病蟲害組主任。而柳支英則不以為意,自愿去偏遠的一線農場從事基層工作。二人的友誼也沒有褪色,經常一起總結科學經驗,并聯名在廣西大學的學刊《廣西農業》上發表論文。
1940年初,福建省政府決定在戰時省會永安成立福建省立農學院,時任財政廳長的嚴家淦推薦嚴家顯為首任院長。永安,處于閩中和閩西交界處的群山之中,縣城南郊的黃歷村即是福建農學院的選址地。
嚴家顯到任時間是七月初,僅用了三個月時間,從校舍宿舍建設到設備圖書采購,從教授員工招聘到新生入學考試,竟然一氣呵成規模初具,別人都說,嚴院長用三個月辦成了其他人三年都未必辦好的事業。
這固然同嚴家淦的全力支持有關,但主要還是靠著嚴家顯自己驚人的意志和毅力。后來農學院第一屆畢業生要求嚴院長指示箴言,嚴家顯便手題“自反自強”四字,這正是他自己的為人宗旨。
蘇州淪陷后,日軍屢次上門,強迫當地深孚眾望的鄉賢嚴良燦出任偽職。嚴良燦遂以病重求醫為借口,避居于城區十梓街他夫人的娘家。他出逃后,日軍強占了嚴氏許多產業,包括西街上漂亮的小洋房“余里樓”。嚴良燦又驚又怒,真的就一病不起,于1942年春去世。
于是嚴氏第二次分家。據嚴良燦生前安排,所有產業、田業和慈善事業交給留在木瀆的堂侄嚴家晉主管,家中浮財則全部折現,由幾個兒子均分。兩個月后,福建永安黃歷村的嚴家顯接待了來自蘇州木瀆的親戚,此人帶來了一大筆嚴良燦的遺贈。
這是抗戰最艱苦的年頭,尤其處于深山中的省立機關,直有斷糧之虞。當時嚴家顯才同夫人王祖壽結婚,后者即使懷胎也僅以喝粥度日。嚴氏英年早逝,同戰時極度營養不良有關。
然而嚴院長心里更有著學子的艱辛困苦。嚴良燦的表字是“子絢”,嚴家顯就將其遺贈予農學院設立“嚴子絢先生獎學金”,以“紀念嚴子絢先生樂育英才,獎勵清寒優秀學生”為宗旨,為“原籍縣政府證明家境確系貧寒”的優秀學生免除了后顧之憂。
一年后,嚴家顯第一個女兒誕生,由于營養匱乏,王祖壽奶水不足,新生兒只能以飲羊奶生存。后來母女倆去嚴家淦家住了一段時間,情況才稍有好轉。
在永安黃歷任院長的時候,除了設立獎學金以樂育獎貧,嚴家顯還私下周濟一些成績未必拔尖但家境確實貧苦的學生。有位第一屆學生靠著嚴院長資助,斷斷續續用了七年時間才完成學業,以致他一直說,“沒有嚴院長就沒有我”。勤學苦練的基本功、艱苦創業的干勁、團結進取的精神,這三點被總結為“黃歷精神”,至今還是福建農林大學的基本價值觀,被后人永遠銘記。
“他在敵機的轟炸聲中,在窮鄉僻壤篳路藍縷為危難中的祖國培養人才,其學生中不乏日后成為海峽兩岸農業復興的棟梁之士”,很多年后,嚴家顯的三女兒嚴雋琪如此評論父親。確實,嚴家顯也是一名英勇的抗日戰士。
1944年夏,嚴家顯接到教育部調令,要求自己任國立復旦大學農學院院長。由“省立”而“國立”這當然是進步,何況學校還在戰時首都重慶。這也表明官方和學界對他的雙重認可。離開永安的時候,他手書許多臨別贈言,其中有一條是這樣的:“士人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識,第三要有恒。有志則不甘下流;有識則知學問無盡,不敢以一得自足;有恒則斷無不成之事。三者缺一不可。”這其實正是他的夫子自道。
抗戰勝利后,1946年秋,嚴家顯一家隨學校回到上海。沒想到,僅僅兩年后,他又面臨著人生的重大抉擇。
對此,嚴家淦的兒子嚴雋泰回憶道:“我印象中,仲揚叔叔1949年前來過一次臺灣,看了不少地方,可能當時我爸是請他來實地考察一下,為今后來臺發展鋪路。爸爸總覺得仲揚叔叔聰明能干。他與親戚們來往不多,對仲揚叔叔實在是例外。”
嚴家顯表字仲揚,一般小輩都稱他為“仲揚叔叔”。當時中國大地烽煙彌漫,許多知識分子尚看不清出路何在。而嚴家淦在臺灣省任“財政廳長”,確實也需要信得過的人才參與地方建設。
但嚴家顯私下對好友說,“我雖然不是共產黨,但對共產黨救國救民的主張是認同的。”所以,正如嚴雋泰所言,“我爸是希望仲揚叔叔他們來臺灣的,飛機票都買好了。但直到兩岸封鎖,就是沒有等到他們”。
嚴家顯留了下來,他要親眼看到中國的新生。
1951年春末,中央決定成立解放軍軍事醫學科學院,嚴家顯參與籌建,并任病蟲室主任。次年初,在朝鮮作戰的志愿軍發現戰場雪地上出現許多不明昆蟲,中央立即作出了反“細菌戰”的部署,密令嚴家顯入朝參戰。
然而,就在臨行體檢時,發現嚴家顯罹患胃癌。當時柳支英還在浙江大學,嚴家顯要求將其借調入軍事醫學科學院,并親自叮囑,要他代自己出征。其后嚴家顯病危,又請求組織上讓柳支英接替自己病蟲室主任的職位。
1952年3月12日,嚴家顯去世,卒年46歲。
(作者系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