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財經大學經濟學院 蘭日旭
大分流是經濟史研究中的一個重要課題,引起學界的廣泛關注和深入研究,而對它的認識則仍然存在巨大的爭議。不僅何時分流的時間存在很大差異,而且在引起分流的成因方面分歧更大,比較引人關注的有資源決定論、技術決定論、宗教決定論、文化技術決定論、制度決定論、地理環境決定論、國際剝削論等觀點(華民等,2006)。事實上,這些觀點在某一維度上都具有其合理性,整體而言則又存在明顯的缺陷。本文嘗試在這些研究的基礎上,在長時段的維度下從中西企業史演進的視角來分析中西分流的緣由,為當前企業理論的總結和混合所有制改革等提供鏡鑒。
企業史的范疇存在較大差異,有指單個企業歷史的,也有涵括整個產業或行業歷史的。本文所指的企業史不僅僅是在不同資本構成形態下單個企業組織的變遷史,在更大程度上還是產業演進范疇下的企業史,與工業化相對應的,與此順應中西分流后的產業轉化或工業化。中西分流中的西,與當前所指的西方國家的范疇有所不同,此處更多集中在歐洲地區。
19世紀前后,中西經濟發展路徑發生了根本性變化,西歐走上了近代化,而中國仍然停留在傳統經濟發展范圍之內。中西分流的誘因很多,且可以追溯到早期中西經濟發展的細微之處?!耙粋€我們根本注意不到的非常小的因可以決定一個我們不可能注意不到的果,而那時我們會說這果是出于偶然……初始條件的很小差異產生出最終現象的極大不同的這種情況是會發生的。前者的很小的誤差導致后者的極大的誤差”(埃德加·E.彼得斯,1999)。如果中西經濟分流縮小到工業化層面的話,大分流之前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中西企業發展的差異,則可能是導致分流的一個重要因素。
先秦時期,工商業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發展,形成了一些以冶鐵、制鹽等為職業的百工,出現了《論語·子張》所描述的“百工居肆,以成其事”,也出現了《墨子·節用中》“凡天下羣百工,輪車、鞼匏、陶、冶、梓匠,使各從事其能”的格局。然而,中國企業相對自由發展的局面在秦漢時期出現了明顯的分化,人為中斷了前期的線性發展,出現了一場民間“去大工商化”的趨勢。政府把盈利較高的行業基本轉化為官辦,“漢代對商人收稅特重,又不許服務政府的官吏兼營商業。到漢武帝時,把鑄幣權嚴格統制在政府手里,又把幾種人人日常必需的重要工業,如煮鹽冶鐵之類,收歸國營,或官賣。紡織業中像貴重的絲織業,也由政府設官按年定額出品。釀酒業亦由政府統制。運輸業中重要部門,亦由政府掌握,定為均輸制度。市價漲落,由政府特設專官設法監視與平衡,定為市易制度。試問在此種政治設施下,商業資本如何發展。其多擁田地的,政府也屢想規定一最高限額,此所謂‘限民名田’”(錢穆,2001)。之后,政府把官營的范圍不斷擴展到茶、礦等民眾必需而利潤又高的行業,使民間能夠自由參與的工商業范疇呈現萎縮趨勢,而政府通過專賣獲得的收入則在財政收入中占據越來越重要的地位?!柏灤┰诙愂阵w系中的各項原則,在兩千年來的帝制歷史上差不多一直沿用下來;國家承認土地的私人自由占有,從農產品中獲得歲入的主要部分。國家對商品生產和銷售進行壟斷,從中提取的收入據第二位?!瓕ι虡I活動所征的稅,包括進口關稅和國內關稅,直到19世紀中葉以前,相對來說是無關緊要的”(吉爾伯特·羅茲曼,2010)。由此,古代中國形成了一個以人口與土地為穩定稅源、專營收入為補充的“賦稅可能性邊界”,政府收支基本處在以“量入為出”的穩態化趨勢之中。
官營企業的生產主要不是通過雇傭勞工來實現的,而是官方通過長期強制過程中漸趨形成的官營、匠籍制等方式來維持的。當然,借助官營員工的征集、特別是元代以來形成以匠籍制為依托的穩定官營企業網絡,極大推動了中國工業產量的大幅提升。根據美國歷史學家羅伯特·哈特韋爾(Robert Hartwell,1966)的估計,中國鐵的年均總產量在806年已經達到1.35萬噸,到1064年則增加到9.04萬噸,1078年則差不多達到12.5萬噸,而這個產量在歐洲只有到工業革命之后才實現。茶葉、絲綢等基本上都是中國壟斷性生產。元代對工匠管理的強化,特別是官方對官營企業的重視,極大推動了官營產業的發展。這點,我們可以從蒙古南征過程中得到佐證:蒙古南下征討南宋過程中,唯一不會被危及生命的人,就是擁有各種技術的技工和知識分子。這些保留下來的技工,很快就按其擅長的技術而被納入不同的“營”中,以從事專門的產品生產。在各個朝代的官營企業中,技工數量都很龐大。如在明朝中期的皇城中應役的工匠和他們的幫工就超過10萬人(黃仁宇,2004),更何況分散在全國不同類型的官營企業中服役的匠工(住匠和輪工匠)。通過官營所生產的產品,除了鹽、茶、酒等日用必需品外,其他基本是為了滿足封建王朝、各級官員及對外交往的需求目的,產品極少流向市場而為民間需求服務。這一專賣制下的生產需求機制特征,經過匠籍制的規模生產引致了技術溢出等效應,推動了中國古代技術水平的提升,獲得在16世紀之前領先于世界的成就。
有利行業向官營集中的規模化生產趨勢與古代中國重大發明的波動期基本一致,“新石器時代中晚期,平均1000年有一次重大發明,夏商周三代約450年有一項大發明,兩漢為巔峰期,約45 年就有一項重大發明。魏晉南北朝墜入低谷,370 年間只有一項大發明。隋唐五代每75 年有一項大發明。宋元是中國古代科學技術的高峰期,每65 年出現一項大發明。明代是科技文化的衰落時期,每140 年才有一項大發明。清代沒有重大發明”(馮立昇,2017)。這些古代技術成果基本都產生在官營的企業之中,而非出自民營企業,這點可以從四大發明等重大發明中得到佐證。中國古代輝煌的技術成果只是這一技術的產出途徑,受技術外傳的“布羅代爾鐘罩”的影響,難以把領先的技術轉化成驅動中國古代企業和社會經濟發展的動力。
匠籍制在明代開始松動,出現了用繳納資金等方式替代的趨勢,為民間企業的發展創造了條件,促成了紡織、煉鐵、茶生產、瓷器、制鹽(包括井鹽、池鹽、海鹽)、煉銅、制糖、釀酒、造紙、運輸等行業的迅速發展,甚至在明朝中后期引發了這些行業的家庭作坊向“包買制”、工場手工作坊制轉化,甚至在絲織業、采礦業、冶鐵業等行業中出現了資本主義萌芽(許滌新和吳承明,2003)。清代初年,匠籍制度雖然被廢除,但受財政收支、政府產品征收等因素影響,匠工的征銀、征役等行為還一直存在,直到這些活動被納入攤丁入畝之后,匠工的自由才最終得以實現,由此也確實推動了中國社會眾多行業的快速發展,資本主義萌芽的行業得到巨大拓展(許滌新和吳承明,2003)。此時,也出現了一些像佛山、景德鎮等這樣以經濟為特色驅動的市鎮?!皬U除匠籍、班銀攤入地畝,對當時的官營生產是有利的。官營生產采用雇傭勞動,……清代各地的民間手工業生產較之明代有所發展,……可以說,民間的手工業生產從此才較少官方干預,走上一條比較正常發展的道路”(范金民,2008)。當然,受民間參與行業環節局限等的約束,特別是政府長期對民間企業偏見的制度慣性影響,“商人的社會價值是一種混合物。一方面,富商是社會成功和有影響的成員。他們與官員自由地合作,并且在紳士、官僚和商人階層間也有一些流動。另一方面,官員在他的日常例行公務中,國家在它的公開聲明中,繼續傳播反商的社會偏見”(陳錦江,2010)。獲得一定程度發展的行業并沒有促成相關企業或產業向近代的轉化。到近代之后,原已產生資本主義萌芽的企業或行業基本衰落了,真正能夠實現延續和轉化的極為鮮少。
另外,民間參與工商范疇日益縮小,而官營行業在宋代之后受到邊防區域拓展等影響開始出現了讓民間參與的契機,只是由宋代至晚清之間,民間參與官營行業基本集中在產業鏈中的銷售領域,難以真正準入相關行業的生產環節,民間自然無法實現向近代產業的轉變。北宋以來,受到“杯酒釋兵權”的影響,王朝統治者逐漸把前期官僚體制中軍事占優向文官體制轉化,而國家出于安全考慮,亦為了解決漫長邊防所需的軍需供應,開始把早期官方控制的鹽、茶、酒、鐵等行業的某些環節向民間開放,準許民間通過輸送邊防軍需物資到指定地區以換取參與官營行業產品銷售的許可證。宋代以來的這一政策雖然促進了民間經濟的發展,但受匠籍制、參與官營產業行業鏈環節領域等要素約束,民間工商業的發展呈現出以下兩個方面的發展趨勢。
一是民間通過對官營產業銷售環節的參與,在壟斷的格局下獲取了巨額資金收益。因受傳統觀念特別是可參與官營行業產業鏈環節的局限約束,資金缺乏向相關產業轉化的投資渠道和空間,只能轉而向土地、捐納、大院、典當借貸等非產業領域沉淀。資金長期向非產業領域轉化的趨勢,在某種程度上制約了中國古代企業難以通過自身的發展向近代大規模產業的轉化。
二是受高利行業向官營集中、匠籍制、牙行制度等限制,民間企業發展無法得到產權、市場自由銷售等制度方面的保護,民間擁有特殊技能者無法獲得正常發展的制度環境,大多數只能處在“祖傳秘方”不外傳的小規模、小作坊式的生產范圍之內?!肮そ?、農民或商人所需要的技術不被視為總體知識的一個組成部分,最開明的學校也不將這些技能列入自己的教學科目。……對某項特定技術的更高一級訓練大都是以師徒方式進行傳授和學習的”(吉爾伯特·羅茲曼,2010)。此種狀況,就使民間企業生產規模被動地陷入“收斂型的蛛網模型”之中,一個行業或企業的發展不能發揮其前向聯系、后向聯系和擴散效應的作用,結果自然不能為社會提供和生產更多的產品,企業也無法實現規模化發展;而在企業組織形式上,則長期停留在獨資或合伙的范疇之內。即使是企業組織結構發展程度較高的票號,其組織結構雖然出現了經營權與所有權的某種程度的分離,但其仍然還是合伙制的延伸?!啊鼈冊陂L期的發展中卻吸納了前期商業企業的優點,不斷加以創新,以至在西方現代公司制度傳入中國之前,在票莊組織內部出現了某些不同于傳統合伙制企業的組織表象?!薄捌碧柕葌鹘y金融機構的組織形式在表面上已經出現了某些現代公司制特征,初步實行了所有權與經營權的分離,在經營管理中突出了以頂身股為特征的經營者利益與票號的長期利益相融合的趨勢,制定詳細的風險管理制度……”(蘭日旭,2014a)。但票莊等傳統金融組織主體內部出現的現代股份公司的萌芽,受財產所有權、資本社會化程度、責權利的劃分等要素制約,并沒有進一步向現代金融組織轉化。顯然,在特定的條件下,小規模、分散化的企業發展,造就了中國城鄉企業和經濟相對均衡發展的格局,為大一統體制的維系產生了較小規模的成本。
歐洲地區,在古羅馬帝國崩潰之前,長期維持了一個統一的局面。在長期統一和穩定的背景下,它們的企業發展與古代中國存在一定相似性,即城鄉之間相對均衡的發展。鄉村地區因受行會勢力約束較小、勞動力成本較低,企業還存在從城堡向鄉村地區轉移和集中的趨勢;產品則借助生產商等的資金優勢,再由鄉村向城堡等地區集中和銷售。
隨著古羅馬帝國的崩潰,企業城鄉之間相對均衡穩定發展的格局逐步被打破。直到現在,歐洲地區再未實現統一,一直處在多國和地區競爭的狀態。受嫡長子繼承制等因素影響,在傳統政治勢力集中的城堡地區之外,歐洲各地興起了一大批以經濟為特征的城市。城市地區受傳統政治勢力干擾較小,它們更多借助自己的經濟實力實行城市自治。為此,以前在鄉村地區的企業逐步呈現出向城市集中的趨勢?!白粤_馬帝國崩潰以后,歐洲的戰爭導致了其制造業向城市集中。而且戰爭越激烈,這種集中的趨勢就越明顯。”“在查理曼大帝之后,隨著城市的次第興起,統治者們也越來越樂意庇護有一技之長的工匠。而且,曠日持久的戰爭也使鄉村制造業的風險越來越大,從而將大量的制造業驅趕到設防的城市”(王國斌和羅森塔爾,2018)。
伴隨歐洲企業向城市的集中,在資源稟賦差異的條件下,各城市之間的商貿交往日益密切。到新航路開辟之前,歐洲已經形成了一個由多個區域性市場組成的商貿交往網絡,并通過中東為中介的絲綢之路與東方聯系起來。“在14~15世紀時,歐洲國家對外貿易的發展已經達到一定的程度,初步形成了一個全歐性的貿易網絡。而且由于各個貿易區的商業往來,并不只限于歐洲的范圍之內,而是通過地中海貿易直接或間接地與東方國家連接起來”(宋則行和樊亢,1999)。為了滿足市場拓展的需求以及市場擴大所引致的產品種類和供給增加趨勢,集中于城市的企業獲得了較快發展,出現了包買商、工場手工業的創新趨勢,以滿足不斷拓展的市場需求。
“戰爭改變了城市制造業的比例,也促使人們采用最終可以通向機械化的各種生產技術”(王國斌和羅森塔爾,2018)。規模擴大和新技術的采用,企業經營者均需要獲取更多、更穩定的資金支撐?!笆止I作坊規模擴大、設備增加、產量增加都需要融資,包買商為家庭手工業者提供原料需要融資,采礦業、冶煉業、航運業、造船業的發展也需要融資。除此以外,城市為了鞏固城防和市政建設,同樣需要融資,而封建領主們為了生活享受和維持自己對領地的統治,對融資的需求也日益增大。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一些封建王國壯大了,竭力想擴大地盤,擴張勢力,更急于得到銀行家的支持,它們迫切需要融資”(厲以寧,2015)。為了適應企業規模拓展的資金需求,在生產、貿易過程中積累的資金就順應這一趨勢,漸趨從市場的資源配置中分離出多元化的金融組織以滿足其需求。“大銀行對大企業,中型銀行對中型企業,小銀行對小企業”(厲以寧,2015)。不同類型的企業在實踐過程中就形成了不同類型的銀行來滿足其資金融通需要,這樣就在歐洲地區出現了一大批的銀行類型,“商人銀行、私人銀行、票據兌換銀行、儲蓄銀行、貼現銀行、公有銀行、宮廷銀行、合股銀行、混合銀行、工業銀行、投資銀行、全能銀行、動產抵押貸款銀行、商業銀行等”(查爾斯·P.金德爾伯格,2007)。大批金融組織的出現,又為集聚于城市的企業更進一步地發展創造了有利的融資條件。
顯然,歐洲企業在向城市集中的過程中,日益形成了一個順應發現不平衡與創造不平衡的“擴散型的蛛網模型”。在此過程中,歐洲企業集中城市所引發的“工業革命不得不等待金融革命”的物質基礎和發展邏輯,自然就慢慢形成和積累起來。這樣,“歐洲隨著一系列全球進程的開始而興起,并在這些全球進程的進行中,占據了主導地位”(貢德·弗蘭克,2019)。在經過新航路之后意外引發的農業革命、商業革命、價格革命等三大革命的刺激下,“不僅是利率已下降(利率確已下降),更重要的是資金更容易取得了,利息下降是資金容易取得的一個征兆,但只是一個征兆。流通資金不斷周轉;不斷返回以用于再投資?!?荷蘭甚至法國也是如此)到十八世紀前半期便滿足了這一條件。當時已經出現了金融市場,各種債券可以很容易地在市場上出售”(約翰·希克斯,1999)。在金融市場條件日益形成的背景下,歐洲企業長期形成的、以市場為導向的經營管理條件就自然而然在工資成本持續上升、資本成本卻逐年下降的背景下,通過資本替代勞動力的方式實現了傳統企業經營方式向現代產業工廠制的轉化。
通過對中國與西方企業長期發展狀況的梳理和比較,明顯可以發現在大分流之前中西企業發展的差異,已經為后來經濟發展的分離鋪墊了產業或企業基礎。
一是中西企業發展的不同取向引發了彼此之間的企業近代轉型路徑差異。分流之前,中國的企業發展向官營集中,宋代之后即使在諸多因素制約下而允許民間參與到官營企業產業鏈中的某個環節,但官營企業直到晚清也基本沒有放開相關產業自由生產的領域。官營企業的生產領域在某個時期出現向民間開放,官方也不是為了促進相關產業發展的,更多是為了化解政府財政等需求的目標。官營企業的產品實行專賣,不是為了滿足市場需求的;民營企業的產品,則受到市場規模的影響,難以實現規?;l展,基本停留在中小規模狀態?!按蠖鄶导彝ザ季嚯x定期開放的市場只有半天的路程,在這些市場里,大量的商人、掮客和小商販在每個農歷月份的固定時間里到處游走販賣。大量買主和賣主間進行討價還價……”(Romon H.Myers,1986)。以一天為來回活動范圍的市場影響,民營企業的生產規模自然難以實現向近代規?;纳a路徑轉化。
西方企業隨著古羅馬帝國崩潰后長期戰爭影響而呈現出向城市集中的趨勢。這些城市又基本游離于傳統政治勢力范圍之外,日益集中于此的企業,其生產的產品不會像中國官營企業那樣偏離于市場需求,而是為了滿足市場需求不斷擴大其生產規模,即以市場為導向的企業發展路徑。之后,隨著各個城市之間聯系的日益緊密,區域性市場在歐洲地區發展起來。新航路的開辟,則進一步拓展和促成了以歐洲為中心的初步形成?!暗刂泻YQ易是沿地中海的歐洲各國之間以及這一地區與近東之間的貿易;中歐、波羅的海、大西洋沿岸貿易基本上屬于歐洲各國之間的貿易;而跨洋貿易則是西歐與其海外殖民地之間的貿易?!谶@個時期,隨著時間的推移,跨洋貿易愈來愈占有突出的地位,形成了早期的世界市場”(宋則行和樊亢,1999)。這樣,集中于城市的企業就更加呈現出以市場為取向的發展方向。隨著市場規模不斷擴大,歐洲地區的傳統企業在價格革命等因素的促進下,逐漸實現向近代企業的轉型。
二是中國企業分散式的城鄉均衡發展格局與西方由鄉村等地區向城市集中的趨勢,成為中西分流過程中企業發展轉型的載體基礎。中國官營企業的產品基本通過專賣制而難以實現向市場需求的目標轉化;民營企業盡管具有追逐利潤動機而擴大生產規模以滿足市場需求,但它們在生產銷售機制中存在諸多制約,極難遵循市場規則。在生產端,民間企業從事行業受到官營化統制有利行業的局限;在需求端,則受到牙行制度,特別是中國古代圈層式市場結構的制約,當時中國的市場功能更多發揮出滿足余缺調劑與稅收征集的作用(蘭日旭,2014b)。在此背景下,即使民間企業能遵循市場化生產動機,但在它們把產品銷向市場之際則極易出現《賣炭翁》中所描述的強買式規則的侵害。為此,民間企業更偏好于把企業局限在小規模、家族經營的范疇之內,呈現出“收斂型的蛛網模型”的發展特征。在官員全國各地相對均衡的選拔制度和告老還鄉、“皇權不下鄉”的理念下,為了滿足不同區域的民眾一日市場邊界范圍內活動的需求,古代中國企業廣泛分散在城鄉之間,部分實現城鄉之間的相對均衡分布和發展的局面,但此種格局難以為近代產業轉型提供多大助益。
歐洲地區則與中國不同,大分流之前企業由鄉村向城市集中,后隨市場規模擴張而日益壯大和多元發展的企業,則越來越順應市場擴張的需求,按照市場規律發展,表現出“擴散型的蛛網模型”的發展趨勢。在此過程中,分散在各城市中的企業雖然受區域市場中心轉移等因素影響,呈現出興衰替代之勢,但它們在轉移發展中所積累起來的多樣化企業經營經驗,特別是以市場供需為中心的企業經營行為,無疑為向現代企業的轉型和發展創造了必要的物質、技術、制度基礎。
三是因企業發展差異而產生的中西資金流向的不同,也在一定程度上引致了中西分流中的金融與近代企業之間的功能差異。在中國,經過對官營企業銷售環節的參與,在明清以來迅速崛起的商幫中已經積累了巨額的財富。像經營江淮食鹽的徽商、百年票號的晉商和廣東十三行的粵商,他們積累的財富富可敵國。然而,“財富的確可以購買政治影響力,但是它不能命令官員服從。商人缺乏自己的轄區,出任地方官市鎮顧問作為避難所。16世紀,城市迅速發展,卻完全沒有自治權”(魏斐德,2010)。顯然,在高利行業長期向官營企業集中的趨向、民間企業所生產的產品又受牙行制度等非市場化干預的背景下,通過參與官營企業銷售環節所積累起來的財富,是無法按照市場規則和價值規律的指引而投入生產領域,只能沉淀在買地、捐納、高利借貸、修筑大院等非生產性領域,無法實現商業活動中所積累的資金回歸實體企業服務的本質。
歐洲地區企業在由鄉村地區向城市集中的過程中,逐步形成了一個市場拓展—企業創新與發展—資金需求—多樣化金融組織的良性循環網絡。這一網絡盡管隨著分布在區域市場中的城市地位興衰變遷而存在其中的企業不斷出現興替,但它們在日常經營中積累的經驗卻在后面興起的城市企業中得以繼承和創新發展。企業發展與資金融通之間的良性互通之勢,為歐洲后來的分流鋪墊了必要的企業轉型與金融之間的融通基礎。
通過對大分流之前中西企業史發展異同的梳理和分析,可以得出如下幾點結論。一是秦漢以來有利行業日益集中于官營企業的趨勢,確實在工匠規模化生產中產生了大量的技術溢出效應,使分流之前中國技術發明領先于世界。在宋代之后官營企業產業鏈中的某些環節雖然向民間放開,但民間參與的環節基本停留在銷售環節,由此使明清之際商幫崛起,并憑借商業環節獲取了巨額財富。然而在官方非市場化強制干預下,民間所積累起來的財富無法按照市場規則和價值規律的指引投入生產領域,只能沉淀在買地、捐納、高利借貸、修筑大院等非生產性領域,在缺乏外力的影響下,顯然依靠傳統企業經營方式和思維難以實現向現代產業化的轉型。二是歐洲地區的企業在大分流之前向城市地區集中的過程中已經初步形成了一個企業發展與資金融通的良性互通機制,在新航路之后受價格革命等影響,企業發展能夠遵循市場規律而實現近代轉型,從而為中西分流奠定了經濟增長的物質、制度等基礎。三是中西企業發展路徑的差異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中西經濟發展的分離。
顯然,通過對大分流之前中西企業發展差異的梳理,對當前國有企業改革和混合所有制的推進具有一定的啟發。一是不管采取何種類型的企業經營方式,都要遵循市場規律,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避免近代之前官營企業專賣化、民營企業因受非市場力量干預而使積累的資金向非生產領域沉淀,無法實現資金回歸服務實體經濟的目的。二是企業發展演進應該有效地遵循供求規律,通過不斷創新性發展滿足市場需求,而不是像近代之前那樣僅以服務政府財政等目標為主而人為抑制民間需求,只有這樣才能真正促進企業主體的發展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