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康赟
1958 年6 月10 日,《承認及執行外國仲裁裁決公約》(以下稱《紐約公約》)正式落成。60 年后,《聯合國關于調解所產生的國際和解協議公約》(以下稱《新加坡調解公約》)于2018年8月7日開放簽署,并于2020年9月12日正式生效。①See United Nations Treaty Collection, Status of Treaties: United Nations Convention on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 Agreements Resulting from Mediation, https://treaties.un.org/pages/ViewDetails.aspx?src=TREATY&mtdsg_no=XXII-4&chapter=22&clang=_en, visited on 30 November 2020.《新加坡調解公約》的出發點很簡單,旨在對標和效仿國際商事仲裁領域中大獲成功的《紐約公約》,在國際商事調解領域引入一套承認與執行和解協議的機制。
由于《紐約公約》的成就舉世矚目,又因為《新加坡調解公約》的效仿痕跡明顯,社會各界傾向于對比《新加坡調解公約》與《紐約公約》,并從中分析前者的利弊得失。舉例來說,一些研究者探討了《新加坡調解公約》和《紐約公約》在主要運行機制上的異同。①參見溫先濤:《〈新加坡公約〉與中國商事調解——與〈紐約公約〉〈選擇法院協議公約〉相比較》,《中國法律評論》2019 年第1 期,第198 頁; 趙平:《論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下的〈新加坡調解公約〉》,《經貿法律評論》2019年第6期,第49頁。不少實務人士還提出了“《新加坡調解公約》是否會成為國際商事調解領域的《紐約公約》”②See Jan O’Neill, The New Singapore Convention: Will It Be the New York Convention for Mediation? http://disputeresolutionblog.practicallaw.com/the-new-singapore-convention-will-it-be-the-new-york-convention-for-mediation/, visited on 30 November 2020. Rachel Chiu, Arbitration, Mediation, and the Singapore Convention on Mediation, https://www.bclplaw.com/en-US/thought-leadership/arbitration-mediation-and-the-singapore-convention-on-mediation.html, visited on 30 November 2020.這類問題。同樣是在比較兩項公約的過程中評估《新加坡調解公約》,本文相較于現有研究的創新性在于公約對比的理論框架和最終目標。
第一,本文嘗試運用發展經濟學領域“后發優勢”和“后發劣勢”的理論審視兩項公約的具體規則,進而評估《新加坡調解公約》作為“后發者”在處理各類事項上的表現。第二,從制度框架和具體規則層面對比兩項公約,認定它們“是不是很像”或者“哪里非常像”“哪里不太像”并不是本文的最終目的。本文想要做的,一方面是站在利益相關方的角度,評估哪項公約對“用戶”更友好、更有利;另一方面,站在旁觀研究者的角度,比較哪種國際商事爭議解決及其執行機制有更強的競爭力和生命力。這樣才能更好地理解《新加坡調解公約》及其所處的“國際商事爭議解決競技場”的當下和未來,也才能明確中國對待《新加坡調解公約》這一新事物應采取的態度。
后文將首先闡述“后發優勢”和“后發劣勢”的理論內涵及其在公約比較中的具體應用。其后,基于公約的條文安排,分析兩者在主要條款上的異同,并評價其優劣。最后,探討中國應對《新加坡調解公約》采取的立場。
美國經濟史學家亞歷山大·格申克龍提出了“后發優勢”(advantage of backwardness)理論。他認為,起初越落后的國家,越能得益于“后發優勢”,后續增長速度也越快。①See Alexander Gerschenkron, Economic Backwardness in Historical Perspective 26-30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2).因為后發國家能夠從先發國家學習先進的成果加快自身發展,并從其錯誤經歷中汲取教訓。隨后,美國社會學家列維剖析了“后發優勢”的成因。具體而言,后發國家對現代化過程會有更完備的觀念認知,可以大量借鑒成熟的計劃、技術、裝備甚至組織結構等經驗,直接繼受先發國家的成果和資金,還能對自身發展的前景有更合理的預測等。②See Marion Levy, Modernization and the Structure of Societies: A Setting for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748-754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66).
與“后發優勢”相對的經濟發展理論是“后發劣勢”理論(curse to the latecomer)。這一術語最早由美國經濟學家沃森提出,被華裔經濟學家楊小凱引入中國。根據他的觀點,后發國家起點低、啟動晚,雖然可以效仿先發國家,但往往只模仿了形式上的技術和工業化模式。由于不注重表面技術與深層制度之間的關聯,學來的技術和模式與本國資源稟賦結構、政治經濟制度、意識形態等不兼容,最終“食洋不化”。③參見楊小凱:《后發劣勢》,《新財經》2004年第8期,第120頁。同時,后發者的“落后”地位可能意味著發展動力先天不足或積累不夠,進而引致發展過程中某些環節和方面的掣肘。④參見孫立平:《后發外生型現代化模式剖析》,《中國社會科學》1991 年第2 期,第218頁。值得說明的是,限于創作年代,該文并未采用“后發劣勢”這一術語,但探討的實質問題相同。最終,“后發者”與“先發者”看似在各類因素上都極為相似,但實質上卻可能與發展目標背道而馳。
上述理論雖然源于國家發展的經濟學研究,但它們具有較好的延展性和普適性,因而被廣泛運用到多個領域以探討“先發者”和“后發者”之間的關系。縱向上,這一分析框架在國家發展、區域發展、產業發展、產品發展等領域都有運用。⑤相關文獻例如李俊江、孟勐:《技術前沿、技術追趕與經濟趕超——從美國、日本兩種典型后發增長模式談起》,《華東經濟管理》2017 年第1 期;黃蕊、金曉彤:《我國區域經濟非平衡非充分發展的解決路徑:創新資源配置方式的優化與重構——基于后發優勢理論視角》,《經濟問題》2018 年第10 期;周應恒、鞏世廣:《互聯網金融的后發優勢:國際經驗與引申》,《改革》2016 年第2 期;常華兵:《藝術品投資理財如何發揮后發優勢》,《財務與會計》2009年第16期。橫向上,除了經濟學研究外,上述理論還被運用于大量其他學科的發展研究,比如,政治體制、競技體育等。⑥相關文獻例如黃福壽:《現代性—后現代性時空交錯中的中國政治現代化——兼與胡偉教授商榷》,《探索與爭鳴》2014 年第10 期;王建琴、葛春林、楊軍、孫一丹:《后發視角下的中國女子水球競爭力分析》,《北京體育大學學報》2015年第4期。
其實,國家的相繼發展與公約的推陳出新存在諸多共性。作為“后發者”的《新加坡調解公約》在借鑒和模仿《紐約公約》這一“先發者”的基礎上,提供了一套功能類似而性質及特點有別的國際商事爭議解決的執行程序。兩者因為產生時間的先后而存在發展起點和程度上的差距。因此,“后發優勢”和“后發劣勢”理論同樣可以遷移并運用到國際公約的評估和分析中,作為對比研究兩項公約的理論框架。
結合上述理論的內涵,在公約比較的語境下,《新加坡調解公約》的“后發優勢”主要包含兩方面。第一,《新加坡調解公約》可能直接仿照《紐約公約》的立法框架、規則構建、術語措辭等。在此基礎上,它可以繼承和使用《紐約公約》長期積累的理論和實踐資源,從而減少潛在使用者對新公約的學習難度和遷移成本。第二,《新加坡調解公約》有機會吸收《紐約公約》的經驗教訓,結合當代國際商事爭議解決的特征和趨勢,優化相關規則使之符合行業和時代的新需求。
與之相對,《新加坡調解公約》的“后發劣勢”在于:第一,其對《紐約公約》的效仿流于形式,僅專注于模仿結構框架、立法技術,而沒有意識到不同爭議解決機制在制度特征和實踐規律等方面的深層差異。最終,缺乏靈活的變通和改造,不利于公約的長遠發展。第二,《新加坡調解公約》產生在后的事實本身可能使其錯失某些方面的先機,面臨發展制約。

表1 “后發優勢”與“后發劣勢”的理論原旨與遷移
歸納而言,《新加坡調解公約》的“后發優勢”主要包括“借用資源”“升級規則”;而常見的“后發劣勢”包括“流于形式”“失去先機”(見表1)。不難發現,《新加坡調解公約》的“后發優勢”來自它與《紐約公約》同屬于國際商事爭議解決執行機制的“同質性”;而它的“后發劣勢”主要來自其與《紐約公約》在具體爭議解決方式和問題處理習慣上的“異質性”。如果《新加坡調解公約》恰到好處地依循兩者的“同質性”合理效仿,或者審時度勢地在規則設計上更進一步,就會產生“后發優勢”;如果在兩者的“異質性”方面盲目照搬,產生過度的技術依賴,就會帶來“后發劣勢”。
2015 年秋季,《新加坡調解公約》的談判正式啟動,公約談判的草案由美國提供。時任美國國務院律師(同時作為公約的美方談判代表)提摩西·施納貝爾表示:《新加坡調解公約》提供了國際商事和解協議的統一、高效的承認和執行機制,其框架相似于(akin to)1958 年《紐約公約》為承認和執行仲裁裁決提供的框架。①See Timothy Schnabel, The Singapore Convention on Mediation: A Framework for the Cross-Border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Mediated Settlements, 19 Pepperdine Dispute Resolution Law Journal 1 (2019).的確,《新加坡調解公約》和《紐約公約》都以國際公約的形式創設了國際商事爭議解決領域的執行機制,自身即作為這一機制的“說明書”。它們各有16 條,雖然具體的條文順序不同,但都處理了4 大類事項,且可以進一步細分為7 小類、17小項。
具體來說,兩項公約首先從“行為”和“對象”兩方面明確了自身功能,也即“承認”和“執行”特定的“救濟依據”(仲裁協議或仲裁裁決、和解協議)。為了實現功能,公約從“予以適用”(正向規定)、“不予適用”(反向排除)、“可能適用”(保留事項)三個維度限定了規則調整的范圍。其次,兩項公約都采用“條件審查”的方式給予救濟,規定了“同意救濟”“拒絕救濟”“暫緩救濟”(當存在并行申請或者請求時)三種處理情形。同時,公約還對締約方主管機關的行事作風提出了要求。再次,公約分別協調了同其他規則(如國內法、其他國際公約等)和特定主體(如非統一法律制度國家、區域經濟一體化組織等)的關系。最后,公約都明確了一系列行政事項,如公約的效力、加入、退出、修改、保存以及作準文本等。上述四大類事項和諸多小項可見表2。

表2 《新加坡調解公約》與《紐約公約》的宏觀框架對比
由表2 可知,兩項公約的框架結構非常相似。除了《新加坡調解公約》比《紐約公約》多了“不予適用”的情形,且增加了“修改公約”的規定外(見表中“*”號),兩項公約都處理了相同的事項。這證實了《新加坡調解公約》是比照《紐約公約》的框架結構起草和制定的,也為本文采用“后發優勢”和“后發劣勢”理論具體分析《新加坡調解公約》的條文規則奠定了基礎。
雖然《新加坡調解公約》全面效仿了《紐約公約》的框架結構,但由于兩者制定的時代有別、各自服務的爭議解決方式不同,它們在微觀規則方面存在較大差異。這些區別是評析《新加坡調解公約》是否存在“后發優勢”或“后發劣勢”的切入點。本部分通過解讀規則,比較兩項公約的核心條款并進行評估。①在這個過程中,對于重要性相對較低的條款就不再贅述。比如,“其他條款”(如關于生效、加入、退出、保存、文本等事項的條文)。對于部分一目了然的優勢和劣勢認定及理由(如《新加坡調解公約》在協調自身與其他規則和特殊主體方面的“后發優勢”)也不過多分析,而是直接在匯總表格中體現。
1.核心功能
《新加坡調解公約》和《紐約公約》的核心功能都是承認和執行特定的救濟依據。所謂“救濟依據”,對前者來說是和解協議(第3 條);對于后者是指仲裁協議和仲裁裁決(第1 條、第2 條)。相比之下,《新加坡調解公約》有兩個明顯的變化。第一,它不采用“承認”的提法;第二,它不處理“調解協議”(雙方約定特定糾紛提交調解的合意,類似于仲裁程序中的“仲裁協議”)。這些看似是《新加坡調解公約》的短處,實則因升級規則并借用資源而獲得了“后發優勢”。
其實,《新加坡調解公約》在草案的第二稿還保留“和解協議的承認和執行”等提法,①參見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國際商事調解:擬訂關于調解所產生國際商事和解協議執行的文書”秘書處說明(2016 年9 月12 日至23 日,維也納)》,A/CN. 9/WG. II/WP.198,https://undocs.org/zh/a/cn.9/wg.II/wp.198,2020年11月30日訪問。但從草案第三稿開始就刪除了“承認”等表述。②參見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國際商事調解:擬訂關于調解所產生國際商事和解協議執行的文書”秘書處說明(2017 年2 月6 日至10 日,紐約)》,A/CN. 9/WG. II/WP. 200,https://undocs.org/zh/A/CN.9/WG.II/WP.200,2020年11月30日訪問。原因在于,以歐盟觀察員和法國為首的各國代表認為,“承認”通常指一國賦予另一國因公共行為而形成的文件(如判決)以法律效力,不會用于當事人之間的私人協議。由于和解協議屬于私人約定,沒有既判力,用“承認”一詞會造成混淆。③參見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第二工作組第六十五屆會議(2016 年9 月12 日至23 日,維也納)工作報告》,A/CN.9/896,https://undocs.org/zh/A/CN.9/896,2020 年11 月30 日訪問。然而,各方代表都認可《紐約公約》能夠通過“承認”仲裁裁決來避免執行過程中的“雙重認證”(double exequatur)問題,不愿意放棄《新加坡調解公約》“承認和解協議”的功能。④參見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第二工作組第六十二屆會議(2015 年2 月2 日至6日,紐約)工作報告》,A/CN.9/832,https://undocs.org/zh/A/CN.9/832,2020年11月30日訪問。于是,以色列代表提出了“功能定義”(functional definition)的技術處理方式——將“承認”的提法替換為對其實質功能的描述。⑤參見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第二工作組第六十六屆會議(2017 年7 月3 日至21日,維也納)工作報告》,A/CN.9/901,https://undocs.org/zh/A/CN.9/901,2020 年11 月30 日訪問。以色列代表的發言詳情,參見UNCITRAL Audio Recordings: Working Group II (Dispute Settlement), 66th Session, Feb. 8, 2017, https://icms.unov.org/CarbonWeb/public/uncitral/speakerslog/708ce97b-d27a-4c4b-9e9e-7b5a6ee13ee4, 2020年11月30日訪問。
在兩項公約的語境下,“承認”的法律效果如一枚“盾”,可以抵御另一方當事人就已經解決的糾紛再生事端,而“執行”的法律效果如一柄“劍”,可以要求另一方當事人履行救濟依據上載明的義務。①See Timothy Schnabel, The Singapore Convention on Mediation: A Framework for the Cross-Border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Mediated Settlements, 19 Pepperdine Dispute Resolution Law Journal 40 (2019); International Council for Commercial Arbitration, ICCA’s Guide to the Interpretation of the 1958 New York Convention 9 (ICCA 2011).據此,“承認”一詞被替換為《新加坡調解公約》第3 條中當事人可以“援用和解協議,以證明該事項已得到解決”的表述。由此,兩項公約提供的救濟本質上相同,即已為人熟知的“承認”和“執行”。《新加坡調解公約》結合和解協議的特點,憑借變通表述具備了與《紐約公約》一致的功能。此舉契合人們在使用這類公約時的舊有習慣和固有認知,減少了救濟方式互相替換的成本。這是通過升級規則實現借用資源并最終獲得“后發優勢”的體現。
對于“調解協議”的承認和執行,《新加坡調解公約》曾經考慮過仿照《紐約公約》關于“仲裁協議”的規定。②參見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第二工作組第六十二屆會議(2015 年2 月2 日至6日,紐約)工作報告》,A/CN.9/832,https://undocs.org/zh/A/CN.9/832,2020年11月30日訪問。然而,各國代表普遍認可進行調解的原因有很多,③參見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第二工作組第六十三屆會議(2015 年9 月7 日至11日,維也納)工作報告》,A/CN.9/861,https://undocs.org/zh/A/CN.9/861,2020年11月30日訪問。并不限于調解協議。④《國際商事調解示范法》第1 條第8 款規定:“以本條第9 款的規定為準,不論調解以何為依據,包括以當事人在爭議發生前或發生后達成的協議為依據、以法律規定的義務為依據或者以法院、仲裁庭或主管政府實體的指示或建議為依據,本法均適用。”因此,為了更好契合調解這種爭議解決方式的實踐規律,《新加坡調解公約》不再規定“調解協議”相關事項。此舉結合調解的實際情況升級了規則,屬于“后發優勢”。
2.適用范圍
兩項公約都通過對術語下定義等方式限定了適用范圍。差異在于:第一,《新加坡調解公約》“予以適用”的范圍(第2 條)和《紐約公約》略有不同;第二,《新加坡調解公約》多了若干“不予適用”的反向限定(第1 條)。第三,兩項公約在“可能適用”的保留事項方面(第8條)完全不同。
(1)“予以適用”的情形
《新加坡調解公約》適用于經調解產生的、解決商事爭議的、書面訂立的和解協議,而且該協議必須具有國際性。《紐約公約》適用于具有國際因素的書面仲裁協議和仲裁裁決。《新加坡調解公約》提出的四點限定與《紐約公約》都不相同。其中,第一點差異來自公約所對應的爭議解決方式的區別。其他三點差異都體現了《新加坡調解公約》對調解實踐的貼合以及對《紐約公約》的趕超。
首先,“書面”。《新加坡調解公約》明確規定了“電子通信”的情形(第2 條第2款),而且體現了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在電子商務法中采納的“功能等同原則”。①“功能等同原則”,即電子單證、票據等文件與傳統的紙面單證、票據等具有同等的功能時就應當肯定其法律效力并在法律上同等對待的原則。參見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國際商事調解:擬訂關于調解所產生國際商事和解協議執行的文書”秘書處說明(2017年10 月2 日至6 日,維也納)》,A/CN. 9/WG. II/WP. 202,https://undocs.org/zh/A/CN.9/WG.II/WP.202,2020年11月30日訪問。這顯然超越了《紐約公約》的時代束縛,將規則優化升級。
其次,“國際因素”。《新加坡調解公約》采用了“營業地標準”,而《紐約公約》的標準是“裁決地”。由于線上調解、多人調解的興起,為和解協議找一個“調解地”并非易事。②參見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第二工作組第六十三屆會議(2015 年9 月7 日至11日,維也納)工作報告》,A/CN.9/861,https://undocs.org/zh/A/CN.9/861,2020年11月30日訪問。于是,《新加坡調解公約》基于調解實踐和時代特征拋棄了《紐約公約》的標準,這無疑是一種體現“后發優勢”的立法技術進步。
最后,“商事”。《紐約公約》最初也想將適用范圍限定為“商事”糾紛,但考慮到很多國家“民商合一”,采用“商事”的措辭難免會使該公約的適用范圍模糊,因此剔除了“商事”的表述。然而,為了照顧法國等“民商分立”國家的傳統,在荷蘭代表的提議下,最終又加上了“商事保留”。③See United Nations Commission on International Trade Law, UNCITRAL Secretariat Guide on the Convention on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Foreign Arbitral Awards 33 (United Nations 2016).《新加坡調解公約》在起草和談判時,國際社會對“商事”的范圍有了基本共識,也就沒有這般曲折的操作。簡單來說,在“予以適用”方面,兩項公約的初衷一致。因法律術語的內涵隨著時代發展而逐漸明晰,《新加坡調解公約》適時優化了規則,使之簡單明了。
(2)“不予適用”的情形
《新加坡調解公約》第1 條排除適用“可作為訴訟判決或仲裁裁決執行的和解協議”,旨在限縮《新加坡調解公約》的適用范圍,防止其與《紐約公約》及《選擇法院協議公約》的適用范圍發生沖突和重疊。④參見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國際商事調解:擬訂關于調解所產生國際商事和解協議執行的文書”秘書處說明(2017 年10 月2 日至6 日,維也納)》,A/CN. 9/WG. II/WP.202,https://undocs.org/zh/A/CN.9/WG.II/WP.202,2020年11月30日訪問。這種安排對《新加坡調解公約》并不公允。因為《紐約公約》可以通過合意裁決(consent award/award on agreed terms)的形式承認和執行和解協議;⑤See International Council for Commercial Arbitration: ICCA’s Guide to the Interpretation of the 1958 New York Convention 18 (ICCA 2011).訴訟中納入調解程序并最終由司法確認加以承認和執行也被《選擇法院協議公約》認可。①《選擇法院協議公約》第12 條規定:“排他性選擇法院協議指定的締約國法院已核準的,或者在該法院訴訟程序中當庭達成的,并且在原審國可以與判決以相同方式執行的司法和解協議,應當依據本公約以與判決相同方式獲得執行。”如此,其他公約不必“各司其職”,而《新加坡調解公約》卻被要求“自縛手腳”。由于在締約時間方面失去先機,《新加坡調解公約》沒能“搶占”到更大的適用范圍,陷入“后發劣勢”。
(3)“可能適用”的情形(保留事項)
《新加坡調解公約》創設了“政府保留”和“同意保留”,《紐約公約》則采納了“商事保留”和“互惠保留”。由于《新加坡調解公約》只適用于“商事和解協議”,自然不必設置“商事保留”。又因為在“營業地標準”下,“調解地”這個概念并不存在,于是“互惠保留”并無適用的空間。可見,《新加坡調解公約》不采用《紐約公約》的保留事項,是由調解的特征和時代特點決定的。這體現了積極變通的一面。可是,為了仿照《紐約公約》的做法,“減少各國加入公約的抵觸心理,增加公約的靈活性和吸引力”,②United Nations Commission on International Trade Law, UNCITRAL Secretariat Guide on the Convention on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Foreign Arbitral Awards 29 (United Nations 2016);參見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第二工作組第六十四屆會議(2016 年6 月27 日至7 月15 日,紐約)工作報告》,A/CN.9/867,https://undocs.org/zh/A/CN.9/867,2020 年11 月30 日訪問。以色列代表的發言詳情,請參考會議錄音UNCITRAL Audio Recordings: Working Group II (Arbitration and Conciliation), 64th Session, 2 February 2016, https://icms.unov.org/CarbonWeb/public/uncitral/speakerslog/35633c76-b3fd-4a5e-acd6-c34 f2783c6cb, 2020年11月30日訪問。“政府保留”和“同意保留”被納入其中。在這兩項保留上,《新加坡調解公約》有盲目照搬《紐約公約》框架而忽視規則實際效果之嫌,因而陷入“流于形式”的“后發劣勢”。③作為公約的保留事項,當事方可以自主決定保留與否。這一“用腳投票”的過程也能體現各國對兩項保留的態度。截至定稿日,《新加坡調解公約》已經有53 個簽署方,其中,僅伊朗、沙特阿拉伯和白俄羅斯作出相關保留。See United Nations Treaty Collection, Status of Treaties: United Nations Convention on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 Agreements Resulting from Mediation, https://treaties.un.org/pages/ViewDetails.aspx?src=TREATY&mtdsg_no=XXII-4&chapter=22&clang=_en, visited on 30 November 2020.
“政府保留”,即當事方可以將“政府機構及其代表為一方當事人的和解協議”排除于公約的適用范圍之外。這項保留的目的是吸引潛在的當事方簽署和批準公約,但這卻使公約的規定與國際商事爭議解決的實踐不符。這種“背離”是與會代表普遍認可的。④參見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第二工作組第六十三屆會議(2015 年9 月7 日至11日,維也納)工作報告》,A/CN.9/861,https://undocs.org/zh/A/CN.9/861,2020年11月30日訪問。早在1958 年《紐約公約》締結時,“政府等公權力機構可以作為私主體訂立平等的商事合同”已經成為深入人心的觀念。①See International Council for Commercial Arbitration: ICCA’s Guide to The Interpretation of the 1958 New York Convention 85 (ICCA 2011).而且,在《紐約公約》的司法實踐中,這類情形下政府機構的地位并不影響公約的適用,其提出的主權豁免也通常不為法院所支持。②FG Hemisphere Associates LLC v. Democratic Republic of the Congo, et al.,Hong Kong: Court of Appeal, 10 February 2010 and 5 May 2010, CACV 373/2008 &CACV 43/2009,10 February 2010.因此,《新加坡調解公約》的“政府保留”不僅與國際商事爭議的實操不符,而且背離了60年來積累的司法共識。
“同意保留”,即當事方可以聲明,公約只適用于“和解協議當事人明確同意適用本公約”的情形。換言之,如果當事方作出這一保留,其主管機構必須先查明和確認當事人同意適用《新加坡調解公約》,才能承認和執行他們簽訂的和解協議。這么做的理由是讓調解的“意思自治”貫穿爭議解決的始終。③參見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第二工作組第六十六屆會議(2017 年7 月3 日至21日,維也納)工作報告》,A/CN.9/901,https://undocs.org/zh/A/CN.9/901,2020年11月30日訪問。然而,這樣的規定并不合理。本著善意原則(good faith)和禁反言原則(equitable estoppel),既然當事人已經同意采用調解解決爭議,自然期待最后達成的和解協議被便捷、高效地執行。《新加坡調解公約》要求當事人再一次同意,將縱容嗣后阻止和解協議發生法律效力的惡意。因此,“同意保留”有過度保護意思自治之嫌。
同時,這種規定不利于《新加坡調解公約》的推廣適用。“同意保留”意味著當事人適用該公約須獲得雙重同意:一次來自締約當事方(被請求承認和執行和解協議之地);一次來自當事人自己。這客觀上增加了該公約被適用的難度。④參見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第二工作組第六十三屆會議(2015 年9 月7 日至11日,維也納)工作報告》,A/CN.9/861,https://undocs.org/zh/A/CN.9/861,2020年11月30日訪問。相比于《紐約公約》的簡明程序,《新加坡調解公約》明顯處于劣勢。而且,“同意保留”是典型的“選入規則”(opt-in),即以不適用為默認規則(default rule),明確選入了才適用。這一設定與《紐約公約》默認的“選出規則”(opt-out)恰好相反。根據行為經濟學的研究成果,“選入規則”作為默認規則更有利于人們作出同意的選擇。⑤See Richard H. Thaler & Cass R. Sunstein, Nudge: Improving Decisions about Health, Wealth, and Happiness 110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8).因為抉擇過程往往使當事人身陷難以計數的偏見和非理性,并最終作出荒謬決策。⑥See Richard H. Thaler & Cass R. Sunstein, Nudge: Improving Decisions about Health, Wealth, and Happiness 72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8).本著讓爭議得到快速解決、和解協議得到盡快執行的目的,應引導當事人積極利用《新加坡調解公約》,而不是在最后時刻設置障礙。因此,“同意保留”極有可能限制《新加坡調解公約》的普及程度。
總之,在適用范圍方面,《新加坡調解公約》對于“書面”和“國際因素”的規定體現了新時代商業實踐的需求,具備“后發優勢”。然而,該公約增加的“不予適用”的情形、設置“可能適用”的兩項保留則分別體現了“失去先機”和“流于形式”的“后發劣勢”。
3.救濟機制
兩項公約都采用“條件審查”的方式來實現救濟功能。《新加坡調解公約》仿照《紐約公約》規定了“同意救濟”(第4 條)、“拒絕救濟”(第5 條)、“暫緩救濟”(第6條)這三種情況及條件。此外,還規定了對當事方主管機構“行事風格”的要求(第4條)。但是在具體規則方面,兩者大相徑庭。
(1)“同意救濟”的條件
《新加坡調解公約》對于適格“證據”的規定效仿了《紐約公約》,但并不令人滿意。具體來說,前者采取了“示例+兜底”的立法模式。可以構成證據的文件包括:調解員在和解協議上的簽名、調解員簽署的表明進行了調解的文件、調解管理機構的證明和其他當事方主管機關接受的證據。這一規定違背了國際調解的行業實踐,在實際操作中也有現實困難。《新加坡調解公約》對《紐約公約》的這種模仿“流于形式”,引致了“后發劣勢”。
在商事調解盛行的北美國家,調解員普遍要求隱匿自己的身份。比如,美國的調解員通常拒絕簽署任何調解相關的文件,而且也不會協助起草或執行任何調解相關的備忘錄。因為他們不愿卷入潛在的糾紛——避免被誤認為承擔和解協議權利義務的一方主體。他們也不愿意作為證人出庭作證,或承擔其他法律及道德責任。①See Peter Phillips, Concerns on the New Singapore Convention, Business Conflict, https://www.mediate.com/articles/phillips-concerns-singapore.cfm#, visited on 30 November 2020.這一點得到了包括加拿大、土耳其、西班牙、澳大利亞、俄羅斯等國在內的絕大多數代表的認可。②參見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第二工作組第六十三屆會議(2015 年9 月7 日至11日,維也納)工作報告》,A/CN.9/861,https://undocs.org/zh/A/CN.9/861,2020年11月30日訪問。
另外,讓調解機構出具證明的選項,也不盡合理。因為《新加坡調解公約》中的調解并不限于機構調解。實踐中,調解的環境往往比較寬松,缺少程式化。在談判過程中,各國代表都認可調解不用在特定的地方進行,無須既定的組織方式(organized)或流程結構(structured)。加拿大代表總結道:調解的首要規則就是沒有規則。①參見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第二工作組第六十五屆會議(2016 年9 月12 日至23 日,維也納)工作報告》,A/CN.9/896,https://undocs.org/zh/A/CN.9/896%20,2020 年11 月30日訪問。加拿大代表的發言詳情,參見UNCITRAL Audio Recordings: Working Group II(Dispute Settlement) 65th Session, 14 September 2016, https://icms.unov.org/CarbonWeb/public/uncitral/speakerslog/f5c9b0ea-5f54-4158-a198-d0ea83b3c9a3,2020年11月30日訪問。在這種情況下,調解管理機構往往缺席,因而無法提供和解協議產生于調解的證明。《新加坡調解公約》的規定顯然不符合調解行業的實踐。
(2)“拒絕救濟”的條件
兩項公約都將拒絕情形分為兩類:依據當事人的申請、依據法院的職權。依當事人申請部分,兩公約結構一致,都規定了三類事由:與當事人有關(行為能力)、與爭議解決依據以及救濟依據相關(效力瑕疵等)、與爭議解決程序相關(爭議解決人員違反準則等)。為與《紐約公約》保持一致,《新加坡調解公約》規定了“與爭議解決程序有關的”拒絕準予救濟的理由,但這種模仿“流于形式”。
目前,世界范圍內針對調解員的行為守則寥寥無幾,而且未來也不會發生太多變化。究其原因,一方面,友好隨意、意思自治是調解員主導調解過程的應有之義;另一方面,實踐中常見的情況是,調解員可能與一方更親近,或者在調解過程中根據實際情況在兩方當事人身上花的時間不同,無法做到完全公平。②參見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第二工作組第六十五屆會議(2016 年9 月12 日至23 日,維也納)工作報告》,A/CN.9/896,https://undocs.org/zh/A/CN.9/896,2020 年11 月30 日訪問。但正是這些特點才讓調解員能發揮其優勢、施展其能力,最終確保雙方糾紛的高效、友好解決。因此,各國代表普遍認為:《新加坡調解公約》不應要求調解員具備特定資質,也不要求其獨立公正,更不期待其在調解過程中符合某種規定或遵循正當程序。③參見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第二工作組第六十三屆會議(2015 年9 月7 日至11日,維也納)工作報告》,A/CN.9/861,https://undocs.org/zh/A/CN.9/861,2020年11月30日訪問。
然而,《新加坡調解公約》第5 條第1 款e 項和f 項卻規定了調解員的“不當違規行為”導致的和解協議被拒絕承認和執行的情形。如上所述,這種規定明顯與國際商事調解的實踐不符。而且,包括中國、墨西哥、韓國等在內的代表都認為上述條文有些冗余,④參見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第二工作組第六十五屆會議(2016 年9 月12 日至23日,維也納)工作報告》,A/CN.9/896,https://undocs.org/zh/A/CN.9/896,2020年11月30日訪問。因為本條要處理的問題已經被第5 條關于和解協議效力瑕疵的規則解決。
(3)“行事風格”的要求
《紐約公約》要求當事方的主管機構在承認和執行仲裁協議及仲裁裁決時不附加過于苛刻的條件和過多的費用,而《新加坡調解公約》只要求其“從速行事”。兩者的差異不僅在于后者僅對“速度”作出要求,而前者針對“條件”和“費用”。更重要的是,《紐約公約》體現了“國民待遇原則”,其對“條件”和“費用”的要求是相對于國內仲裁裁決而言的。這還暗含著鼓勵當事方賦予國際屬性的仲裁裁決以“超國民待遇”。這一規定頗受好評。①United Nations Commission on International Trade Law, UNCITRAL Secretariat Guide on the Convention on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Foreign Arbitral Awards 90 (United Nations 2016).相比之下,《新加坡調解公約》不但對當事方主管機關的要求更少,還遺漏了《紐約公約》第3 條的內核原則。從《新加坡調解公約》的締約資料來看,此處的模仿有“流于形式”之嫌。
經過上文的對比,《新加坡調解公約》的絕大多數條文都有“后發優勢”。僅在“不予適用”和“可能適用”的范圍界定、“同意救濟”和“拒絕救濟”的個別條件、對主管機關的“行事風格”要求這幾方面存在“后發劣勢”。具體而言,對《新加坡調解公約》各條的評價如表3所示。

表3 《新加坡調解公約》的“后發優勢”與“后發劣勢”匯總表

續表
在國際商事爭議解決領域,調解和仲裁將長期處于相互較量的狀態。作為救濟依據的執行機制,兩項公約對于這場競爭有著重要的影響。從國家層面來看,中國應該如何對待作為“后發者”的《新加坡調解公約》?這個問題的答案主要取決于兩方面因素:第一,《新加坡調解公約》自身的綜合優劣;第二,《新加坡調解公約》以及國際商事調解這一爭議解決方式對中國的長遠價值和潛在影響。
1.對公約的綜合評定
從數量觀之,《新加坡調解公約》的“后發優勢”顯然多于“后發劣勢”。值得討論的是:從條文的權重來看,存在“后發劣勢”的規則是否帶有嚴重的缺陷,以至于抵消了該公約的諸多“后發優勢”?這是綜合評定優勢、劣勢的關鍵,也決定著中國是否應早日批準該公約。因此,本部分將從《新加坡調解公約》的劣勢條款入手,完成對該公約的綜合評價。
(1)劣勢分析
第一,在適用范圍方面,基于“各司其職”的考慮,一部分和解協議“不予適用”《新加坡調解公約》,而是交由仲裁裁決、訴訟判決相關的國際公約來協調。然而,《新加坡調解公約》的條文和談判過程都顯示,只有當相關的和解協議確保能夠被作為仲裁裁決或訴訟判決承認和執行時,此項排除規定才適用。換言之,站在尋求救濟的當事人的角度考慮,其要求承認和執行相關救濟依據的請求并不會落空。此外,對于《新加坡調解公約》新增的兩項保留,當事方完全可以不聲明保留。就目前的簽約情況來看,選擇保留的國家或地區仍是極少數,中國也不在其中。①See United Nations Treaty Collection, Status of Treaties: United Nations Convention on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 Agreements Resulting from Mediation, https://treaties.un.org/pages/ViewDetails.aspx?src=TREATY&mtdsg_no=XXII-4&chapter=22&clang=_en, visited on 30 November 2020.因此,公約生效后,這一“后發劣勢”對我國的負面影響可忽略不計。
第二,在救濟機制方面,“同意救濟”中關于和解協議產生于調解程序的證明雖然與調解行業的慣例有所沖突,但第4 條第1 款b 項特意增加了兜底條款,為實踐中的靈活操作留下空間。同時,“拒絕救濟”中對于調解員和調解程序的要求雖然都有瑕疵,但這種瑕疵屬于冗余規定,并不產生漏洞。而且,《新加坡調解公約》為調解員的不當行為增加了一項程度限制(若非上述違規,“該當事人本不會訂立和解協議”),使得這一規定的適用范圍得到限縮。因此,總體來看,在救濟機制方面的“后發劣勢”也得以克服。中國未來如果批準該公約,可以積極借助本國主管機關的實踐和觀點影響相關條款的解釋,靈活認定“和解協議產生于調解”的證據,同時放寬對調解員的行為約束。最終減少“劣勢”條款和“冗余”規定對和解協議承認和執行程序的影響。
第三,在要求締約方主管機關的行事風格方面,現有的劣勢也不難克服。一方面,《新加坡調解公約》中“從速行事”存在法律解釋的空間。考慮到《紐約公約》可以將承認和執行仲裁裁決的所有規定擴張適用于仲裁協議,“從速行事”的內涵也極有可能在實踐中得到有利擴張。另一方面,《新加坡調解公約》規定的本就是針對當事方的最低要求,在具體實踐中,包括中國在內的各方均可結合自身情況為和解協議的承認和執行提供更優惠的待遇。本著最大化國際商事調解和《新加坡調解公約》的吸引力這一目標,我國應盡可能為尋求救濟的當事方提供便利,在承認和執行和解協議時提供“國民待遇”,并根據實際情況判斷是否應提供“超國民待遇”。
(2)優劣轉換
發展經濟學領域的研究和實踐表明:“后發優勢”和“后發劣勢”并非一成不變,而是可以根據客觀條件和主觀能動發生變化或轉換。①參見孫來斌、李敏:《后發優勢研究評述》,《經濟社會體制比較》2006 年第4 期,第134 頁;王文龍、金麗馥:《后發劣勢的理論分析及其意義》,《南京師范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2期,第51頁。舉例來說,對于特定的產業,國家的政策扶持可能就是克服“后發劣勢”的外在因素,而產業本身的創新改革就是由“后發劣勢”轉為“后發優勢”的內在原因。相應的,在上文的靜態規則對比之外,《新加坡調解公約》還有動態發展的可能。在這個過程中,《新加坡調解公約》的“后發劣勢”有機會轉化為“后發優勢”。
通常而言,一項已經生效的國際公約,似乎很難“創新改革”,《紐約公約》就是例子。在該公約生效50 周年之際,修改公約使其更具“現代化”的呼聲很高,部分學者還提出了公約修改草案和解釋報告。②See Albert Jan van den Berg, Hypothetical Draft Convention on the International Enforcement of Arbitration Agreements and Awards, in ICCA, 50 Years of the New York Convention (ICCA Congress Series No.14) 667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2009); Albert Jan van den Berg, Explanatory Note of Hypothetical Draft Convention on the International Enforcement of Arbitration Agreements and Awards, in ICCA, 50 Years of the New York Convention (ICCA Congress Series No.14) 649 (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2009).然而,缺乏明確的修約機制成為《紐約公約》自我完善的障礙。③See Emmanuel Gaillard, The Urgency of Not Revising the New York Convention, in ICCA, 50 Years of the New York Convention (ICCA Congress Series No.14) 689(Kluwer Law International 2009).《新加坡調解公約》則不同,它引入了公約修改機制,為后續改進鋪平了道路。具體來說,《新加坡調解公約》第15 條規定,本公約任何當事方均可對本公約提出修正案,并明確了提案、開會、審議、表決、通知、生效等一系列程序規則。因此,中國等當事方完全可以通過提案啟動相關的修約程序。這一規定可能也是從《紐約公約》的實踐中吸取了教訓,修改機制本身也體現了一種“升級規則”的“后發優勢”。
綜上所述,《新加坡調解公約》的“后發優勢”不僅在數量上占了上風,在權重上,為數不多的“后發劣勢”也能通過法律解釋等手段盡量規避。尤其是該公約內置的修改機制,能使條文“轉劣為優”。因此,綜合來看,《新加坡調解公約》的“后發優勢”占了上風——它是一部綜合素質頗高的公約,有極強的生命力和競爭力。
2.對中國的價值和影響
對中國而言,《新加坡調解公約》符合中國的重要關切和長遠利益。第一,它實質拓寬了中國當事人可選的商事爭議解決渠道。當和解協議能夠被承認和執行,調解這種國際商事爭議解決方式才真正有了生命。另外,考慮到調解具有便捷、高效、保密、友好和經濟等特點,①See Global Pound Conference, Shaping the Future of Dispute Resolution & Improving Access to Justice, https://www.imimediation.org/wp-admin/admin-ajax.php?juwpfisadmin=false&action=wpfd&task=file.download&wpfd_category_id=909&wpfd_file_id=35495&toke n=4afb1df190754671121547e2d917a9e0&preview=1, visited on 30 November 2020.選擇調解、適用《新加坡調解公約》符合我國當事人的利益。
第二,它有助于發展中國國際商事調解,引領國際話語。隨著國際商事仲裁的“異質化”,調解將扮演日益重要的角色。②See Thomas J. Stipanowich, Arbitration: The“New Litigation”, 1 University of Illinois Law Review 1 (2010).中國若能盡早批準該公約、銜接規則,一方面可以先發制人,在該公約的解釋和實際運用方面創造先例、掌握話語權;另一方面,也可以催生一批專業的調解機構、有素質的調解員,建設高質量的商事調解制度,努力把中國發展成有國際影響力的商事調解中心。
第三,它有助于中國的“一帶一路”建設。隨著中國企業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雙向投資和經濟合作不斷深化,對國際經濟爭議解決機制的需求也會提高。然而,“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司法環境因其多變的政治、經濟因素而令人擔憂,傳統的訴訟和仲裁無法滿足現實需求。③參見王琦:《“一帶一路”爭端解決機制的闡釋與構建》,《法學雜志》2018 年第8 期,第16頁。調解很好地填補了這一空缺。這也解釋了“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對《新加坡調解公約》支持和熱忱的原因——在該公約開放簽署當日,46個首批簽署方中有43個都是“一帶一路”國家。④See UNCITRAL Secretariat, The United Nations“Singapore Convention on Mediation”Opens for Signature in Singapore, Press Releases of United Nations Information Service, http://www.unis.unvienna.org/unis/en/pressrels/2019/unisl278.html, visited on 30 November 2020.
第四,它有助于加快構建中國的國際商事訴訟與多元糾紛解決機制,貢獻于全球治理。作為經濟大國和法治大國,中國需要發展“大國司法制度”以增強全球競爭力,⑤參見何其生:《大國司法理念與中國國際民事訴訟制度的發展》,《中國社會科學》2017年第5期,第123頁。在以國際民事訴訟制度為代表的司法制度的另一端,包括調解制度在內的替代性爭議解決制度也亟待建設和完善。目前,中國已經建成了最高人民法院國際商事法庭,具有中國特色的“三位一體”(訴訟、仲裁、調解)糾紛解決機制方興未艾。⑥參見最高人民法院國際商事法庭官網:《國際商事法庭簡介》,http://cicc.court.gov.cn/html/1/218/19/141/index.html,2020年11月30日訪問。《新加坡調解公約》對于將國際商事法庭真正建成便利、快捷的“一站式”爭議解決平臺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①See Weixia Gu, The Dynamics of International Dispute Resolution Business in the Belt and Road, 113 Proceedings of the ASIL Annual Meeting 372 (2019).通過支持該公約的生效和發展,可以進一步完善國際商事法庭這一國際爭議解決的“中國方案”。
總之,無論是檢視規則本身的優劣,還是將中國的國家利益納入考量,我國都應大力支持和發展《新加坡調解公約》。中國已經簽署《新加坡調解公約》,當務之急是為后續的批準和生效做好準備。下文將簡述中國未來制度銜接的目標。
面向未來,中國有三個層次的制度銜接目標需要實現。最基本的目標是保障《新加坡調解公約》能夠在我國發揮作用,相關的和解協議可以得到承認和執行。進階的目標是借助該公約的實施,重構我國國內和國際商事調解規范,實現調解制度的統合。終極的目標是圍繞調解員、調解機構、調解行業等對象,從制度層面構建國際商事調解的基礎設施,奠定中國在全球調解市場中的話語權和地位。
1.確保《新加坡調解公約》在中國順利實施
《新加坡調解公約》第3 條規定:“公約每一當事方應按照本國程序規則并根據本公約規定的條件執行和解協議。”由此可見,要讓符合公約要求的和解協議在中國得到承認和執行離不開“本國程序規則”。因此,中國應全面梳理公約框架下需要國內規則“配合”的方面,相應地細化或增補法律法規。
根據《新加坡調解公約》,中國應當確定公約的主管機關(第4 條)、主管機關可接受的其他證明和解協議產生于調解的證據(第4 條第1 款b 項)、當事人無行為能力的情形(第5 條第1 款a 項)、違反公共政策的情形和無法以調解方式解決的爭議事項(第5 條第2 款)、主管機關認為適當的暫停作出決定或要求適當具保的情形(第6 條)等。此外,實務人士提出的其他需要明確或細化的事項包括:申請執行的文件、不予執行的理由、不予執行的復議和上訴程序、費用負擔等。②參見趙平:《論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下的〈新加坡調解公約〉》,《經貿法律評論》2019年第6期,第56頁。
中國在上述領域的立法仍處于空白狀態。借鑒中國在批準《紐約公約》時所做的制度銜接工作,中國應當首先以司法解釋的形式確定負責承認和執行國際商事和解協議的主管機關。參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283 條和1987 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行我國加入的〈承認及執行外國仲裁裁決公約〉的通知》第3 條,中國可以確定被執行人住所地或財產所在地的中級人民法院為相應的主管機關。對于其他事項,則可在《新加坡調解公約》正式對中國生效后,基于實踐情況和法律體系,通過法律、司法解釋和最高人民法院復函等方式予以明確。舉例來說,在承認和執行《紐約公約》的實踐中,最高人民法院以復函形式明確了仲裁協議準據法、①參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仲裁司法審查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法釋〔2017〕22號)。香港仲裁裁決在內地的執行方式②參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香港仲裁裁決在內地執行的有關問題的通知》(法〔2009〕415 號);《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不予執行國際商會仲裁院10334/AMW/BWD/TE 最終裁決一案的請示的復函》(法〔2004〕民四他字第6號)。等問題。這種漸進式、多層次的制度銜接安排,兼顧了及時性和靈活性。
2.統一國內和國際商事調解制度
中國已經積累了一批與商事調解有關的現行規則,具體包括兩大類:第一,與人民調解制度有關的法律法規。比如,《民事訴訟法》第8章和第15章關于法院主持調解等規定、2010 年《人民調解法》、2011 年《關于人民調解協議司法確認程序的若干規定》、2018 年《關于加強人民調解員隊伍建設的意見》等。第二,特殊行業和爭議事項的調解規范。比如,2007 年《勞動爭議調解仲裁法》、2011 年《企業勞動爭議協商調解規定》等。
《新加坡調解公約》圍繞國際商事調解提供了執行框架,它并不涉及各當事方的國內調解制度。面對這些與該公約大相徑庭的國內規則,中國的商事調解制度應呈現何種格局?是國內、國際“雙軌并存”還是“一體統合”?目前來看,中國宜采取統一模式。這不但是為了吸取《紐約公約》采用雙軌制而導致不便的教訓,③參見溫先濤:《〈新加坡公約〉與中國商事調解——與〈紐約公約〉〈選擇法院協議公約〉相比較》,《中國法律評論》2019年第1期,第207頁。更是為了鼓勵和繁榮商事調解、規范調解行業管理——統一的制度將增強調解對國內當事人的吸引力、促使其選擇調解,還能防止其人為創造涉外因素規避法律程序,從而更有利于商事調解的整合、高效管理。
誠然,中國未來有必要制定一部一體適用于國內和國際商事調解的基本法,④參見唐瓊瓊:《〈新加坡調解公約〉背景下我國商事調解制度的完善》,《上海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4期,第116頁。不過,當下更為緊迫的是彌合現有國內立法和該公約的規則沖突,具體而言:第一,統一關鍵概念的提法和內涵。比如,“調解”“調解協議”“和解協議”等術語,都是《新加坡調解公約》和國內法律共有的,但其內涵并不一致。因此,這些術語的稱謂和界定需要統合。第二,放寬調解員的主體限制,讓更多主體有資質出具可被承認和執行的和解協議。目前只有中國法院出具的調解書具有強制執行效力,其他機構(如仲裁機構、人民調解委員會等)作出的調解協議須經司法確認后才具有強制執行效力。①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調解法》第31、33條。這與《新加坡調解公約》對調解員及和解協議的寬松規定形成落差,建議修訂。第三,統一同意救濟、拒絕救濟的具體條件。在同意救濟方面,中國法院在司法確認和解協議時仍須作實質審查。②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195條。這與《新加坡調解公約》的形式審查要求相悖。在拒絕救濟方面,《關于人民調解協議司法確認程序的若干規定》第7 條列舉了六項不予確認調解協議的情形,其中不乏與《新加坡調解公約》不一致或比其更嚴苛的事項,建議修改。
3.加快建設國際商事調解中心
在完成了上述兩個層次的制度銜接目標后,中國應借助實施《新加坡調解公約》和發展“一帶一路”的契機創新規則,加快將中國建設成為具有競爭力的國際商事調解中心。為此,中國應當圍繞調解員、調解機構和調解行業構建相關的規范和守則。通過這些制度建設,能夠以點帶面地發展國內商事調解事業,樹立全球調解規則標桿。
比如,中國可以順應國際調解行業的發展態勢,借鑒中國香港2010 年《調解守則》、2017 年新加坡國際調解協會《(調解員)職業守則》(SIMI Code of Professional Conduct),對職業調解員的任職資質、調解規范、任免條件、職業操守、披露標準等進行規定,在專業調解員的培養和管理方面引領話語。又比如,中國可以有意識地通過法律政策扶持及規制商事調解機構和商事調解活動,以此,培養更多類似“北京融商一帶一路國際商事調解中心”“上海經貿商事調解中心”等市場化專業調解機構,活躍和規范商事調解生態圈。
《紐約公約》是《新加坡調解公約》的模板,更是后者的鏡鑒。在“后發優勢”和“后發劣勢”的理論框架下對比兩者,《新加坡調解公約》的優越性和生命力躍然紙上。對于中國而言,《新加坡調解公約》不僅是便利中國當事人、發展中國商事調解的法律工具,更是“一帶一路”建設、全面實現對外開放的助力之一,還將是孕育中國特色的多元糾紛解決模式并貢獻于全球治理的契機。因此,中國應盡早批準該公約,做好相應的制度銜接,迎接全球商事調解的新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