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環與停滯的“合奏”

摘要：張愛玲以女性的敏感捕捉到人類的存在與時間的關系，將筆下的人物安放于時間的長河之中。本文通過對小說中時間觀循環和凝滯的把握，試圖對張愛玲的時間觀進行解讀，其目的是使人類產生對于生命存在與意義的更深層次思考。

關鍵詞：張愛玲 時間觀 循環 凝滯

海德格爾認為：“‘存在就是時間，不是別的東西。”①我們人類活在每個時間的節點上，從這種意義上說，人類存在的歷史便是時間的歷史。所以，從時間觀角度來對張愛玲小說進行分析是一種有益的嘗試。

一、時間的循環性

（一）意象的循環意象的重復體現了作者的內在傾向，這種傾向既可以是有意為之，又可以是潛意識的體現。首尾的重復，造成了時空倒流的錯覺，結尾處和起點相同的意象，造成一種周而復始的變化。在當時的中罔，隨著仁人志士向西方學習，線性進化時間觀得以引進，線性時間觀在當時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魯迅便是其中的支持者，他的《藥》中便采用的是雙線結構。而張愛玲作為一個“異類”，在她的小說中，充滿了循環時間觀念。《傾城之戀》的開頭以胡琴聲悠悠，將時間拉長，將過去與現在貫通。“胡琴“這一意象在首尾處的出現，給人帶來時間不是一直向前的，而是反復循環著的感覺。

張愛玲經常將意象運用在小說的首尾處，這種時間觀與中國古代的文學觀有著密切的聯系。“中國人臆想的歷史是一段悠長平均的退化，而不是進化。”中目的文學發展厚古薄今，而張愛玲深受這一影響，所以她的時間觀呈現的是一種回看的視角。“三十年前的上海”，將時間拉回三十年前，向我們展示三十年前的恩恩怨怨和悲歡離合。隨著故事的敘述，三十年前的月亮已經沉下去了，時間慢慢回到了現在。“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②這又將時間推向將來，而這將來繼續上演著一代又一代的悲劇。在此處，相同的悲歡離合以現在為起點，重演在每一代人的身上。在這里，張愛玲顛覆了線性時間觀，將時間融入“三十年”的循環當中，時間是不斷地向前，也是不斷地循環，這種向前，我們也可以把它看作是一定意義上的停滯。

（二）代際的循環人類的存在歷史便是時間的歷史。張愛玲在作品中將時間的存在體現在“人”逃脫不出命運的束縛。《金鎖記》中三十年的月亮見證著小商販出身的曹七巧在當時的社會環境和生活背景下從正常的、性情溫和的女子變成一個心理扭fH1變態、陰鷙狠毒的女人的故事，并最終把自己的扭曲加在親生女兒的身上。長安原本是一個對生活充滿熱愛的女子，上過新式學堂，但是曹七巧卻利用各種手段讓她退學。退學之后，長安也并沒有完全失去生活的希望，而在七巧拆散她與童世舫戀情時，已經三十歲的長安知道已經失去了“她的最初的愛也是最后的愛”③，此時她對生活便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于是長安繼承了七巧的秉性，這是一種更加悲哀、更加深刻的人物命運的代際循環。這種無法擺脫的宿命感，一代一代亦是如此，也是時間的不斷循環往復。

在《茉莉香片》中，對代際之間的繼承性有諸多描寫。言子夜、馮碧落和聶介臣的愛情悲劇對于下一代的聶傳慶造成了嚴重的困擾，他將丹朱看作“是一個創造者……你是過去與未來，你是神”④;傳慶和他的母親一樣是“繡在屏風上的鳥”;傳慶在外形上對聶介臣的繼承;丹朱對子夜和母親的繼承等等，將這一代的兩個人與上一代人緊密聯系。上一代的“愛而不得”和“無愛的婚嫻”并沒有因為馮碧落的死亡而消失，而是全都加在了聶傳慶身上。傳慶幻想著自己能夠成為上一代子夜和碧落的愛情結晶，而現實生活中，丹朱的存在讓他這個幻想破滅了。他同他討厭的父親一樣，對丹朱進行傷害。傳慶想要擺脫他的父親，最后卻采取和他的父親一樣的方法去傷害無辜的人。“丹朱沒有死，隔兩天開學了，他還得在學校里見到她，他跑不了。”⑤他的結果也是同父親一樣每天要看見自己不愿意看見的人。傳慶最終還是和他的父親走著相似的路，相同的不幸發生在兩代人身上，時間的進步并不能解決什么問題，新的一代人終將踏著前一代人的腳印復制著相似的人生，他們掙扎過，掙脫過，但都失敗了。長安失敗了，最后成了第二個七巧;而傳慶不得不面對著他的父親和丹朱。雖然我們認為的物理時間在不斷地向前發展，但事實上，它只不過是下一代對于上一代的重復。張愛玲在《自己的文章》中寫道：“強調人生飛揚的一面，多少有點超人的氣質。人生安穩的一面則有著永恒的意味，雖然這種安穩常是不完全的，而且每隔多少時候就要破壞一次，但仍然是永恒的.”⑥當這種重復不斷地周而復始，那么意味著歷史的發展并不能改變些什么。這種循環的時間觀深深地印刻在張愛玲的小說當中，體現出人類無法擺脫的生存境遇。

二、時間的凝滯

海德格爾嚴格區分了自然科學中的時間概念與歷史學中的時間概念——自然科學中的時間和歷史學中的時間。而在這里，時間凝滯的概念是指自然科學上的時間，而放大的時間是歷史學上的時間。

張愛玲十分擅長將時間點擴大，在張愛玲的筆下，時間點并不等同于停滯不前，相反的是，時間的停滯中蘊含著更加豐富的時間內涵。在張愛玲小說中，這類描寫也不在少數。《金鎖記》中：“酸梅湯沿著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像遲遲的夜漏——一滴，一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真長，這寂寂的一剎那。”（7）分家之后，姜季澤找曹七巧騙錢，被七巧識破之后，她暴怒將季澤的酸梅湯打翻。酸梅湯滴下桌子的時間很短，但是張愛玲在此處將時間點慢慢延長至一百年。當酸梅湯滴下這一剎那，自然科學上的時間仿佛停止了，轉而變成歷史上的時間。這樣將自然科學上的時間處理成歷史學上的時間，使得曹七巧瞬間的哀痛拉長，賦予更長時間的悲哀。

曹七巧對季澤所有的幻想在此刻全都覆滅了，七巧這一輩子徹底無愛了。長安偷偷地用口琴吹著：“Long，Long，Ago”。這口琴聲，意味著長安與朋友和自己喜歡的音樂教員告別，她又落入變態扭曲的母親的手中。“告訴我那故事，往日我最心愛的那故事，許久以前，許久以前”⑧，這是長安正在經歷的事情，而張愛玲在這里卻用“許久以前，許久以前”，從另一個方面，暗示這將是長安生命中重要的轉折點，對生活充滿希望的長安的人生開始走下坡路。

張愛玲的小說中還有意無意地將時間線切斷，從而創造出一個迥異于現實的世界，而展現在這個世界中的男男女女所表現出的是非正常狀態。

在張愛玲小說《封鎖》中，“叮玲玲玲玲玲”意味著停滯，整個封鎖階段開始了，但是在這個凝滯的時間段中，張愛玲在這個時間點上擴大了空間，從而使其在時間上的延展性增大。電車里的呂宗楨擁有一個完滿的家庭，卻認為自己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抱怨妻子文化水平不夠，不理解他，不包容他。當在電車上遇到一個有文化并且理解他的翠遠的時候，呂宗楨在對比之下所有的愿望與矛盾更加突出了。他的壓抑已久的欲望終于沖出了樊籬，他和翠遠之間產生了感情，他要與翠遠結婚。在封鎖中，他忽略了他的身份，忽略了他的生活中所有一切的東西，這時他是一個人，一個完完整整、不受任何牽絆的人，他要追隨著他的內心去生活。在封鎖中，呂宗楨釋放了自己，是一個自由的人，吳翠遠也卸下了自己的偽裝，打算掙脫束縛，真正地活出自己。就在這時，封鎖解除了，呂宗楨和吳翠遠紛紛回到了現實。世俗的生活規范封鎖了他的行為，也封鎖了剛剛萌動的心。

當封鎖來臨的時候，人們所面對的是陌生的環境，是對未來的不自知。當未來受到威脅的時候，人們開始認識到死亡的存在，在這一時刻到來之前，領會存在的意義。對于死亡的領悟，也就意識到了死亡的必然性，這就成了對存在認識的起點，南此，對死亡的認識也變成了起點，這個就是海德格爾的經典理論，稱之為“向死而生”。人們知道了死亡的必然，生命長度的有限，便會轉移到對于生命內涵的關懷。《封鎖》中的呂宗楨和吳翠遠正是基于這樣的觀念，在極特殊的環境中，卸下虛偽的包袱，產生愛戀的情愫。而當未來又變得確定的時候，他們便又回到了正常的生存狀態。張愛玲在小說中利用時間的凝滯感來塑造出一個與正常世界不一樣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人們脫掉自己的面具，坦露真誠，然而最后還是要面對現實，這樣的無奈故事和場景刻畫出在當時人無法為自己而活的社會狀況，又露出蒼涼之感。

這種蒼涼與張愛玲自身的經歷有關。張愛玲的時間觀的停滯可以用海德格爾的“向死而生”哲學概念進行理解。張愛玲在人生中經歷過兩次死亡的威脅，這兩次死亡，讓張愛玲對生命有了更加清醒的認識。所以在她的筆下，物理意義上的時間停滯也是另一段新的時間的開始，并且賦予時間以內涵性，從而讓時間又有了新的生命力，在這種程度上講，時間又是無限的。

三、總結

在西方進化論在中罔知識分子中盛行的年代，張愛玲仍然堅守著自己循環論的時間觀，這種向死而生的生命觀以及張愛玲對于時間的書寫，成為張愛玲獨特的文化名片，而張愛玲作品中所體現出的時間的循環與凝滯，顯示了張愛玲獨特的時間意識觀念和生命哲學。

①[德]海德格爾：《人，詩意地安居》，郜六寶譯，上海遠東出版社2004年版，第5頁。

②③④⑤⑥⑦⑧張愛玲：《張愛玲作品精選全套（8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6年版，第521頁，第519頁，第229頁，第234頁，第2056頁，第447頁，第186頁。

參考文獻：

[1]海德格爾人，詩意地安居[M]郜六寶譯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2004.

[2]魏義霞.生存論[M]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2

[3]馮愛琳時間意識與張愛玲小說藝術[J]惠州學院報，2003（1）

[4]張愛玲.張愛玲作品精選全套（8本）[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6

[5]汪世錦.再論海德格爾的時間觀[J]江漢文壇，2018（8）.

作者：曲夢君，青島理工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本科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