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維維
(中原工學院信息商務學院 河南鄭州 450007)
民間故事是普通民眾口頭創作并世代相傳的一種原生態、質樸的文學形態。在東北,民間故事又稱“瞎話兒”,又名間接反映出民間故事的特點。其一,內容的虛構性;其二,表達的口語化;其三,創作的隨意性。民間故事內容雖然以虛構為主,但卻在故事的字里行間折射出特定歷史時期人們的生存狀態和企望,在彰顯文學自身價值的同時,也成為人們探究歷史的文獻資源,人們成長過程中彌足珍貴的記憶和情感的家園。
東北四季分明、地域遼闊,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直爽豪放、愛憎分明。在特定地域文明孕育之下的民間文藝更是充滿了生活的氣息和白山黑水的質樸。東北民間故事在題材選擇、主題呈現、人物角色塑造、語言運用等方面以其自身的獨特性彰顯著文學價值、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
(一)故事題材廣泛。
1.祖始題材。東北民間故事題材廣泛,其中有一些是始祖題材的故事。所謂始祖題材的故事指的是以東北人想象中的人類祖先,或最早東北地區的民眾由來為題材內容的故事。據李海生編著的《東北民間故事》(上、下冊)記錄。在東北地區流行的該類故事涉及人的誕生、人的祖先的生活及東北地區百姓的根祖等內容。在東北民間故事中依然流傳著泥土造人的故事,只不過此時造人的不再是女媧,而是原為姐弟的“高祖公”和“高祖婆”[1](P3-5)。始祖類民間故事中有一類是關于東北民眾根祖的。歷史上“闖關東”大潮中的人口遷徙,讓很多人記住了東北人的根脈來自中原,尤其是山東,最早生活在東北地區的百姓是從山東移民過來的。然而,在東北民間故事中卻流傳著更深的有關根脈淵源的故事,這些故事進一步昭示了山東人的根脈在山西,從而形成了對東北人根脈淵源更深入的探究。有些始祖題材的民間故事所展示的內容并非歷史事實,是不同歷史時期的人們以想象的方式對人類所處社會及生存環境的一種隱喻式的詮釋,間接折射著處于不同歷史時期的人們的生存狀態及思想感情。
2.狐精鬼怪題材。東北民間故事中有一類故事是狐精鬼怪題材的。這類題材可以簡單分為兩類。一類側重于敘述人與鬼怪之間的故事。以人類生活環境為背景,或是林中深處,或是偏遠山村。動物、飾物或草木成精,隱身暗處,卻具有了人的行為,或危及人的生存,或與人交好。狐精鬼怪故事是萬物有靈論外化的一種表現形式。鬼怪兇狠殘忍,吞噬人的生命,人憑借自身的智慧與毅力戰勝以鬼怪為代表的邪惡,近似于以超現實的寫法表現人對邪惡勢力的抗拒與抗爭。另一類指的是通過“精靈”的幫助,解除人間生活疾苦,拆穿人與人之間的爾虞我詐的故事,是人面對客觀世界中無法抗拒與戰勝的惡勢力時,在想象中進行自我拯救的詩意化表現。
3.家庭生活題材。家庭生活題材的作品在東北民間故事中也較為常見。該類題材主要表現家庭生活中諸種人物關系,如夫妻、父母、父子、兄弟、婆媳、姑嫂等。諸種人物關系或者禮讓謙尊、或充滿糾葛,既體現了傳統儒家文化因素,也揭露了人性的丑惡與卑微。以李海生《東北民間故事》(下冊)中記錄的民間故事“沒手的姑娘”為例,其中涉及女兒月英與父親李有才的父女關系,涉及王員外家三公子王義與月英的夫妻關系,月英與王義母親的婆媳關系,在諸種人物關系中人物的性格與品行得以呈現,故事的主題得以彰顯。李有才為了女兒,喪妻十多年一直未娶,李有才孤身一人的剛毅,李有才聽信后妻讒言,剁下女兒雙手的殘忍,王義金榜題名后對妻兒不離不棄的情義,李月英面對繼母從中作梗,偷報“王義背信棄義、拋棄妻子”假信息后的善良隱忍,獨自一人撫養孩子的無畏與堅強,均在人物關系的糾葛中得以彰顯,彰顯了善惡自有報,懲惡揚善的主題[2](P11-22)。
4.動物題材。動物題材有兩類,一類是介紹人與動物關系的題材,一類是用擬人化的寫法敘寫動物之間關系的題材。前者主要寫人與動物良好關系的建立,人對動物精心飼養,動物知恩圖報,回饋主人;后者主要以詼諧幽默的手法渲染動物世界矛盾糾葛。實際上折射出民間百姓豐富的想象力,樂觀積極向上的生活態度,以及詩意化、故事化審視生活的視角。
上述題材只是東北民間故事題材的一部分,此外還包括民俗生活題材、俚語俗語來源題材等等。題材涉及社會生活諸如政治、經濟、文化等諸多方面。題材種類的豐富彰顯了東北民間故事內容的豐富,折射出了民間生活的質樸和詩意。
(二)人物塑造手法多樣。東北民間故事中人物形象塑造手法多樣,人物善惡分明,形象鮮活。首先,主要人物清晰明確,故事在敘述過程中著重于人物的某一性格特點的呈現,并加以放大。故事“烏拉草”主要表現哥哥對弟弟的關愛,并將其推向極致,哥哥為了讓弟弟有活命的生機,不惜以犧牲自己的生命為代價。故事“婆婆丁”中的婆婆潑辣狠毒,狠毒到對與自身毫無利益糾葛、甚至有些軟弱無能的兒媳婦的刁鉆、刻薄、挑剔,以致兒媳婦含冤而死。故事“沒有手的姑娘”中的李月英是剛毅、堅強、善良的。當受到繼母陷害,被父親剁去雙手后,為了證明自身清白,頑強地活了下來。當繼母從中挑唆,使所有人誤會月英丈夫在金榜題名后拋棄妻子、移情別戀時,沒手的月英選擇原諒,獨自帶著兒子默默離開了夫家。
其次,東北民間故事中的人物塑造依賴于人物動作和語言,有適當的心理描寫,但較少人物肖像及所處社會環境的描寫和介紹。這主要源于民間故事在民間口耳相傳,經過世代的加工改造,有較強的虛構色彩,人物的穿著打扮,所處的社會政治環境、社會思潮、時代特點自然無法過多的處理,顯得模糊。因此,淡化社會環境與時代背景,成為民間故事的一種敘事策略。
(三)東北方言使用頻繁。東北民間故事是民眾口頭創作、口耳相傳的。民間故事的語言表達具有口語化特點。這種口語化特點在具體講授過程中表現于語音、詞匯、語法上,但經過后人搜集,呈現于紙面上時,讀者更多地是從詞匯和語法上感受故事口語化的特點。東北民間故事口語化的特點最直接的表現是東北方言語詞的頻繁使用。東北民間故事中大量運用東北方言,例如故事“烏拉草”中用到的“轉過年春兒起(春天)”,故事“婆婆丁”中“婆婆干嘎巴嘴沒嗑了(沒說話)”“順手扇了她一脖溜子(扇了一巴掌)”、“腿一蹬也鼻古了(死亡)”,故事“沒手的姑娘”中的“那就壞菜(事情變得不好)”“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天無絕人之路)”“這才跟頭把式(慌張)”等等。這些方言語詞和句子帶著東北人特有的豪爽、大氣、鄉韻、地緣,像一陣柔和的風迎面拂來,掠走人們心頭的疲憊與不安,喚醒東北人兒時的回憶與溫暖,暖暖的家鄉情、百姓恩滋潤心田。
東北民間故事題材廣泛,主題鮮明,人物特點集中,口語化。展現出特有的藝術魅力,成為東北民間世代流傳著的寶貴的文化資源,影響著一代又一代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兒女。如今,仍能讀到有關東北民間故事的書籍。在老輩人嘴里,民間故事依然成為安撫幼兒的法寶。但不可否認,隨著內容豐富、種類繁多、形式多樣的讀物的出現,民間故事的數量在減少,民間故事溫馨的講述環境逐漸消失,民間故事面臨邊緣化,甚至消失的窘境,帶給人警醒,值得人深思。民間故事是特定歷史時期的產物,帶有階級與思想的局限性。但作為文本藝術,其自身的文學價值值得深入挖掘,是一筆寶貴的財富。本文僅就民間故事對劇本創作的啟示作窺探,為人們挖掘民間故事,尤其是地域民間故事的敘事資源價值提供啟示。
(一)東北民間故事對劇本創意開拓的啟示。創意是劇本具有吸引力和創新性的基礎,是一個劇本吸引觀眾的關鍵。東北民間故事中有很多富有新穎性、啟迪性、符合社會現狀及主流文化的創造性的意念、點子和想法,對劇本創作有重要的啟示。例如,在東北,有很多的方言俗語,外地人很難聽懂,難懂之處不主要在語音,而在于語義。語義的形成依托于特定的語言環境,東北民間故事運用豐富的想象,將俗語由來故事化,或用故事情節勾連俗語語義,或用故事中人物的語言或姓名勾連語義,巧妙關聯,刻意渲染,使故事匠心獨具。編劇在創作過程中可適當借鑒這種將文化現象的詮釋與解讀作故事化處理的方式,在影視劇敘事中融入對文化的詮釋與解讀,在不違背藝術真實性的基礎上適當演繹,從而發揮影視劇的文化傳播功能。
在階級社會,按照財富、社會地位、學識等將人分為三六九等,最下等人在生活中被無視、受侮辱、遭欺凌是常有的事。東北民間故事中有一類故事以批判的視角審視這種現象,在嬉笑怒罵、詼諧調侃中,讓讀者笑中帶淚,體會貧苦大眾生活的辛酸與卑微,進而形成對該種社會現象的批判和諷刺。例如,東北民間故事中的“三個姑爺行酒令”“四個姑爺對詩”,等等,此系列故事的情節十分簡單,人物依次發言,最后發言者或出其不意、引人側目,或笑話百出、遭人詬病。故事中較為明晰的是主控思想與情感主題,或批判、或揭露、或諷刺……一目了然。主控思想確立后,情感主題和情節主題的確立成為主控思想充分外化的必然途徑,因此編劇在劇本創做過程中,尤其是在小品小戲劇本的創作過程中可借鑒東北民間故事中這種情感主題強化而情節主題弱化的創作方法,進而使作品的立意創新,情節易懂,主題明確,情感自然的流溢與滲透。
(二)東北民間故事對劇本想象運用的啟示。民間故事大量運用想象,主要是一種創造性的想象,創造性想象不僅再現客觀現實,而且創造出全新的形象。民間故事有一類想象是基于現實生活題材的創造性想象[3](P32-33)。民間故事“婆婆丁”中所講述的是婆婆對兒媳婦刁難,并將其陷害而死的的故事。是否確有故事中所述之事,已無從考證,關于蒲公英名字的來歷也眾說紛紜。但不可否認,在生活中確實存在婆婆對兒媳婦百般刁難的事件,在文學作品中更是不勝枚舉,《孔雀東南分》中焦仲卿之母與劉蘭芝是其中的例子,詩人陸游與唐婉的愛情故事也在某種程度上印證了該方面的內容。因此,民間故事中有一部分作品反映、折射了社會生活,是基于現實生活基礎之上的,與此同時,在現實生活的基礎上進行創造性的想象,諸如“婆婆丁”結尾處寫丈夫得知妻子死訊,來到妻子的墳塋處“他心如刀絞,撲上去,放聲大哭。正哭著,覺得有啥草葉直碰臉……他明白了,媳婦死得不平常啊,不禁淚流滾滾,淚珠滋潤著泥土,墳上的植物一會兒躥了梗;過了一會兒打了苞;他的眼淚回落到花苞上,花開了,金燦燦的;淚珠落在花心上,花朵的金色消失了,像一把白色的小傘,風兒吹過,花籽飛起來,有的飛向遠方,有的落在墳上。他哭啊哭啊,一連哭了三天三夜,直哭得天昏地暗,最后死在墳邊?!痹撉楣澋某尸F,顯然是在現實基礎上,大膽運用想象的結果。
狐仙鬼怪題材民間故事是較為常見的一種題材類型,在該類題材故事中,這種基于現實生活題材的創造性想象運用得更為充分。諸如鬼怪的外形,狐精的住處等等??梢钥闯觯@種創造是質樸的,包含著原始的對生活的認知與情感,是與特定的社會文明相契合的。隨著社會的變遷、科學技術的發展,在今天的影視劇本創作中,這種質樸的創造性想象依然可以延續,只不過這種質樸的想象是要依托現代文明,緊密結合當代人對生活的認知和情感展開,只有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彰顯想象的魅力,吸引讀者的關注。
(三)東北民間故事對劇本人物形象塑造的啟示。民間故事中人物角色的性格特征極其鮮明,這種鮮明性格特征的刻畫主要通過人物語言來實現。人物語言,尤其是人物對白,形象生動、個性鮮明、通俗易懂。東北民間故事“沒手的姑娘”中的李月英當發現后娘生活作風有問題時,沒有將事情直言不諱的告訴爹爹,面對爹爹說了這樣一番話“爹,咱家日子也過得去,您就別出去了,夠花就得唄,我娘跟您剛結婚,您老把她扔家也不是個事兒,不方便的地方太多了?!痹掠竽锏膶捜?,月英想保全爹爹婚姻的智慧,通過月英的語言表現了出來。在月英手被爹爹砍去之后,月英的爹爹罵道:“你這個畜生,還惦記著去你姑姑那丟人現眼?我今兒個非把你打死不可”。爹爹的語言展現了其蠻橫、粗魯的性格特點。此外,民間故事在人物角色塑造的過程中還常常使用襯托、對比、反諷等表現手法。民間故事“四個姑爺對詩”中大姑爺(大女婿)、二姑爺、三姑爺精通詩文,看不起目不識丁的莊稼漢四姑爺,老丈人過壽時,三個姑爺想趁機羞辱四姑爺,沒想到四姑爺大智若愚,對答如流,鬧得三個姑爺灰溜溜地走了,再不敢瞧不起四姑爺。達成了對三個姑爺的嘲諷。此外,“沒手的姑娘”中后娘的惡對月英善的反襯,“婆婆丁”中婆婆與媳婦,善與惡的對比,等等,均在民間故事中可見。
劇本創作過程中人物形象塑造的手法多種多樣,比如人物的外貌描寫,心理描寫,所處的自然環境與社會環境的設計等等。此外,像東北民間故事通過人物橫向對比與縱向對比的方式、通過將人物性格特點推向極致的方法,通過正面襯托與反面襯托的方法,通過人物的細節刻畫均可實現人物塑造的立體化。在影視劇本創作過程中均可以借鑒上述諸種人物形象塑造的手法,從而更充分地體現人物的性格特征,彰顯人物的敘事功能,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