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琪
(黎明職業(yè)大學 通識教育學院,福建 泉州362000)
作為二戰(zhàn)之后對英國社會的思考之作,約翰·布萊恩的《坡頂上的房間》敘事最大的特征是對欲望的書寫,這種欲望解構了傳統,淡化了道德,引發(fā)了對人生和社會的思考。欲望是消費社會的必然。伴隨著對消費的渴望,人們潛在的各種欲望浮出水面。部分人舉著消費的旗幟而大肆尋找各種欲望的實現渠道,陷入欲望的無底洞。正常的消費需求已經不再是傳統的對物品基本使用價值的追求,而是將消費作為一種符號,可以無視其使用價值而僅僅作為炫耀的資本和對個人空虛的填補。
《坡頂上的房間》以貧困地區(qū)出來的青年蘭普頓對上層社會的渴望和對命運不公的憤慨,講述了他如何在幾個女人之間周旋,以滿足對物質和對性的欲望,最終在欲望的溝壑中越陷越深,無法自拔,喪失了人的本真,而淪為欲望的奴隸。
愛情是人生最美好的一個部分,她給人們帶來幸福和激情,以及安全感。勇敢地追求愛情,是人生最神圣的任務之一,也是源于人類對愛的追求和渴望的正常欲望,是作為一個完整的人具有一個完整的心靈的體現之一,這種追求無可厚非,讓人感動。
然而,蘭普頓對于最愛自己的愛麗絲給自己的無私的愛卻非但不珍惜、不感動,反而肆無忌憚地利用她,背叛她,傷害她。他非但不同情愛麗絲婚姻的不幸,不想認真與愛麗絲發(fā)展一份感情,與她結婚,反而利用她的不幸,讓她用丈夫的錢來滿足他對奢華生活的欲望。他沒有忠于愛麗絲,而是同時去追求富家女蘇珊,讓她懷孕,試圖與蘇珊結婚以幫助自己攀上上流社會,為了成功得到蘇珊,他與愛麗絲分手,導致痛苦的愛麗絲自殺身亡。
二戰(zhàn)之后在美國出現一個群體,他們痛恨社會,認為人生苦短,只要享受當前。這些人被稱為“垮掉的一代”。“垮掉的一代”在西方產生廣泛的影響,其特征之一是對性相當隨便。他們對人生的所有東西都感到懷疑,解構了傳統社會性的嚴肅性。“垮掉的一代”找不到人生的真正意義,沒有嚴肅的人生觀,體現在性方面,就是年輕人對性持無所謂和放縱的態(tài)度。在小說《坡頂上的房間》,主人公蘭普頓第一天到政府報道,就和第一次見面的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同事開起了黃色玩笑;和房東的朋友夫妻第一次見面,他就用猥褻的語言讓已婚女人坐在自己腿上;到劇團的第一天,他對遇到的每個女人都往性方面聯想;即使是對他很真誠的已婚女人愛麗絲,他也是毫無顧忌地成為她的情人;有了男朋友的蘇珊也成為他的目標,他采用各種手段讓單純的蘇珊未婚先孕。
從中可以看出,蘭普頓要的不是真正的愛,在他的眼里,與女性的關系就是身體欲望的暫時滿足。他對發(fā)小查爾斯說過,與愛麗絲保持情人關系,可以滿足他身體的需求,使得他在追求蘇珊的過程中可以保持表面的純潔,不玷污蘇珊的身體,這樣更容易得到蘇珊的尊重,從而獲得蘇珊的愛。當他獲得了蘇珊的心之后,他將愛麗絲對他的愛看成他進入上流社會的障礙,因為一旦和愛麗絲繼續(xù)在一起,蘇珊就不會嫁給他。但同時又將愛麗絲當做自己發(fā)泄欲望的工具,將愛麗絲看成一個沒有感情的人來肆無忌憚地傷害,完全不在乎在他剛進入沃爾利的時候只有愛麗絲向他伸出援助的友誼之手,使他感覺到在周遭人的排斥當中有一個可靠的朋友。所以無論從友愛還是愛情來看,蘭普頓都毫不在乎愛自己的人,而只是把一切女性都看成性的符號和有無價值的商品。
“在消費社會里,人們不再把消費的東西視為物來消費。或者說消費的直接目的不再是物的自然價值、物本身,而是物的意義,一種彰顯自己、區(qū)別他人的意義。”[1]坡頂上的房間這一意象代表著沃爾利的上流社會,因為沃爾利的富人多居住在坡頂上。這里象征著蘭普頓的夢,象征著他對物質的終極渴望。從進入沃爾利的第一天,敘述者精雕細刻蘭普頓租住的房子給他的印象和他心里的感受,一切的細節(jié)都讓他感受到中產階級的生活和自己以前所呆的落后的家鄉(xiāng)是多么不同,他穿著絲綢睡衣,不是為了睡衣的基本功能,而是為了自我感覺處于不同的社會地位。從這里開始,他潛意識就試圖與過去完全斷絕,通過空間的轉移,遠離那個毫無生機的家鄉(xiāng)。蘭普頓對真愛的利用和對富家女的追求,歸根到底是其物質欲望膨脹的結果,無論是愛情還是婚姻,在他看來都與物質掛鉤,沒有了物質,所謂的真愛和婚姻在他看來是沒有存在的必要的,所以他從第一天看到蘇珊,就一步步策劃得到她,背后的推手都是他對物質的渴望和改善自己物質條件的強烈欲望,因為蘇珊家住在坡頂上,她的父親是富裕的工廠主,這個時候的蘭普頓雖然有一份不錯的工作,足夠滿足其基本的物質生活,但是他不會滿足,因為在他看來,必須達到象征富貴的坡頂上的生活,才符合物質社會對一個人物質的要求,此時坡頂上的房子的主要功能不再是居住,而是社會地位的象征。
在消費社會,錢史無前例的重要,錢可以買到除了愛以外的幾乎全部東西。然而,蘭普頓對愛卻是拒絕的,特別是當這種愛無法給他帶來物質的安全感的時候——既然他追逐物質,他就已經做好放棄和拒絕愛的準備。從這個角度來看,他的異化是有意為之,為了金錢,他會放棄愛,而選擇可以用金錢購買到和衡量到的上流社會的生活,因為驕奢淫逸的上流社會,錢就是一切,物質就是一切,用錢購買的物質就是上流社會最基本的炫耀的財富。
從《坡頂上的房間》我們“看到了二戰(zhàn)后英國青年的迷失面貌,同時也反映出等級森嚴的社會給他們帶來的毀滅。”[2]小說是對二戰(zhàn)之后工業(yè)社會的英國物質極大發(fā)展的城市生活當中貧窮青年的迷茫的書寫,也是對這種迷茫的出路的探索,同時挑戰(zhàn)了傳統道德準則,將物質最大程度前景化,當物質主義大行其道的時候,人與人之間的關懷、感恩等傳統美德也就退居二線。這種普遍的物質至上的價值觀已經隨著商品社會的極大發(fā)展和消費主義的盛行而潛入世界各個角落,蘭普頓代表著二戰(zhàn)之后乃至今日崇尚物質超過崇尚人與人之間真誠關系的風氣。
蘭普頓的形象是約翰·布萊恩對二戰(zhàn)后“垮掉的一代”形象的塑造。“垮掉的一代”是對戰(zhàn)爭給年輕人帶來的后果的反思。參加完二戰(zhàn)、從戰(zhàn)俘營回來的蘭普頓是典型的“垮掉的一代”,他憤世嫉俗,痛恨自己貧困的家庭淹沒了自己的聰明才俊,無法忘記戰(zhàn)爭的痛苦和父母死亡的慘狀,他認為自己的形象遠遠超過那些有錢的富家公子,認為世界是不公平的,只有自己出手,用自己最大的資本——英俊的外貌——去贏取夢寐以求的社會地位。可以說,面對花花世界的誘惑,他是迷茫的,無法分辨是非,沒有想過通過合理的渠道去為自己的夢想打拼,而是通過墮落和投機等畸形的不擇手段妄圖不勞而獲。道德感和價值觀在他心里非常淡薄,他一直為自己的錯誤找各種借口,試圖說服自己,這樣的結果是他在欲望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以至在如愿住到坡頂上蘇珊家的豪宅之后,心理更加空虛,因為他無所不用其極,害死了自己唯一愛的女人愛麗絲,甚至將自己的身體、青春和靈魂也作為商品一并出賣,以換取進入上流社會的門票,因為他根本不愛蘇珊。掏空了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他也就成為一個麻木了的異化的人,而不再是一個思想健康、心靈充實的洋溢著活力的干凈的年輕人,所以他苦心孤詣最終實現了目標之后,面對蘇珊他說出了甜言蜜語,但是他心理卻說:“這些甜蜜的話語說起來實在太容易了,不過這些話卻是說給另外一個人聽的……歡迎蘇珊也來享受這一切,但是我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把心中的柔情留給另外一個人了。”[3]184這個人就是深愛他卻被他拋棄的愛麗絲,他以這種種巨大的代價換取的風光背后既是骯臟,又是滄桑。
在物質化的社會,任何對物質的追求都可以以社會環(huán)境使然為借口,讓自己與普遍流行的消費主義同流合污。蘭普頓每次在墮落的時候,無論是與已婚婦女愛麗絲成為情人的時候,還是在同時介入蘇珊與其男朋友之間欲圖搶走蘇珊時,他都給自己充分的理由。小說當中以蘭普頓的“我”為敘述者,這種故事內敘述者的好處是將他的內心思想淋漓盡致展現出來。他每一次在為他的墮落做決定之前,心里總是不停地找借口讓自己不道德的行為合理化。
從心理學的需求論角度不難理解蘭普頓的這種為自己墮落尋找借口的行徑。心理學家亞伯拉罕·馬斯洛提出,人的需求是有層次之分的。最低級別的需求是吃穿住行等生理需求,往上是物質和精神上的安全需求,再上一級是愛與歸屬的需求,然后是被人尊重的需求,最后是自我實現的需求。這五層需求以生理需求為最基礎和最基本,實現了這一層的需求,才能往上不斷從低級往高級追求。每層需求都是在基本實現了前一需求的基礎上產生的。
蘭普頓的一生,其實是對人的五大需求的驗證。他到市政廳去上班,已經能夠滿足基本的生存,而且又是穩(wěn)定的政府工作人員,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已經實現了第一層的生理需求和第二層的安全需求,所以他開始渴望融入當地的圈子,為此,他參加了劇團,積極與周圍的人融合在一起,讓自己有歸屬感,同時由于剛到沃爾利,他無形中感覺到被人排斥,所以他渴望愛麗絲的愛,從他看到愛麗絲時的心理就可以看出他對愛麗絲的友情是相對神圣的,他是渴望保持這份友情的,到此為止,他已經實現了第三個層次的需求,即對愛和歸屬的需求。如果人的需求可以到此為止,那么蘭普頓就應該已經很滿足于自己目前有體面的工作又有友情的正常生活。然而,按照馬斯洛的理論,當他不會再把愛和歸屬當成主要需求的時候,他會欲圖實現再上一層的需求:被人尊重的需求。在消費主義盛行的社會,人們不是因為品行端正而受尊重,金錢才是一個人進入上流社會的敲門磚,而躋身上流社會才能讓一個人受到別人的膜拜和尊重。蘭普頓要被尊重,只能選擇物質上的富足。為此,他尋找捷徑,先是和有錢人的妻子愛麗絲當情人,可以有效利用愛麗絲丈夫的金錢讓自己表面上更加輝煌,然而當情人是無法獲得上流社會的尊重的,也無法獲得讓自己隨意支配的金錢,就象他的發(fā)小、同樣靠尋找富家女結婚而攀上上流社會的查爾斯說的,“愛麗絲自己并沒有錢,食品柜里的各種罐頭,那瓶威士忌,她送給你的銀制香煙盒——所有這一切其實都是她丈夫掏錢買的。”[3]228當他意識到這點的時候,他就果斷離開愛麗絲而用自己的年輕英俊來虜獲富家女的心并且有預謀地讓她未婚先孕,以利用表面合法的婚姻手段來讓自己躋身上流社會,獲得尊重。實現了這個目的,他就具備了進入最后一層需求的條件了,此時他渴望的是自我實現。按照馬斯洛的需求理論,“有自我實現需求的人,似乎在竭盡所能,使自己趨于完美。”[4]林普頓通過各種方式,竭盡所能,最終如自己所愿步入上流社會,住進坡頂上的房間,辭掉打工的市政工作,進入蘇珊父親公司的管理層,完成了最高級別的需求。
自我實現的追求因人而異,沒有是非之分,差別在于每個人渴望成為什么樣的人,即使這樣的人是不道德的,但對這個個體來說,仍然是他自我實現的滿足,對蘭普頓來說,躋身上流社會和公司管理層,即是其自我實現的體現。
《坡頂上的房間》對于男性的成功捷徑的探索,是富有深意的。從社會學角度看,它再現了墮落的社會環(huán)境下男性對性的欲望和對物質的欲望,女性在男性眼中要么成為性欲的發(fā)泄工具,要么成為其獲取物質的階梯。小說刻畫了過度崇尚物質和放縱性欲的消費社會中的男性是如何背叛了所有的道德準則,將自己的身體當成魅惑女性的工具,助其登上物質頂峰,最終達到其心目中的自我實現。限于篇幅,本研究主要從小說的欲望敘事探討《坡頂上的房間》。該小說還有其他的研究視角有待挖掘,比如可以從女性主義視角解讀小說當中女性的社會地位和命運。該小說與德萊塞的《美國悲劇》有著非常相似的情節(jié)和主題,二者也可以進行對比解讀,如從兩位作者所處的不同國度(一個美國,一個英國)、不同年代(一個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一個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