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獻葆
青海民族大學,青海 西寧 810007
“一個時代的客觀社會生活,決定了那個時代的語言內容;也可以說,語言的內容足以反映出某一時代社會生活的各面影。社會的現象,由經濟生活到全部社會意識,都沉浸在語言里。”[1]近年來的中國社會中,互聯網經濟一直呈現高速發展的趨勢,使得網絡語言文化也在不斷地蓬勃發展,網絡詞語層出不窮,并且大多數的它們也成為了我們社會生活的日常用語。
2019年12月6日,作為“漢語盤點2019”活動的重要組成部分,國家語言資源監測與研究中心在北京發布“2019年中國媒體十大流行語”,其中“我太南了”入選。“我太南了”這句流行語深深地在我們當今的時代留下烙印,投射著當今社會的影像。而這里的“南”字,也已經與漢語中的基本詞義大有不同。
“南”字在甲骨文中出現之初屬于象物字,也就是講六書的人所說的象形字。這類字的字形像某種實物,他們所代表的詞就是所像之物的名稱。[2]“南”從字形看像一種鐘形樂器,上端有鈕可以懸掛,本是指鐘镈之類樂器,類似于古廟中的大鐘。因為它的讀音和語言中表示方位的東西南北的“南”發音相同,便作為假借字來使用,和假借字“東”“西”一樣,也都是作為方位詞來使用。郭沫若在《甲骨文字研究》中是這樣說的:“由字之形象而言,余以為殆鐘镈之類樂器……鐘镈皆南陳,故其字孳乳為東南之南。”
“南”字在漢語中主要是作為方位名詞使用,與“北”相對。如《說文解字》中的“南,草木至南方有枝任也”,《新說新語·言語》中的“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諸阮居道北”,《詩經·周南·樛木》中的“南有樛木,葛藟累之”。在古代漢語中“南”也會用作動詞和副詞,如《過秦論》中的“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這里的“南”是一個動詞性的語素,表示向南走、向南移動的意思。在曹操的《短歌行》中有一句“月明星稀,烏鵲南飛”,這里的“南”作為一個副詞使用,表示向南。與之相同的還有《周禮·地官·大司徒》中的“日南,則景短多暑。日北,則景長多寒”。
與此同時,“南”字在漢民族的傳統中,也包含了一層文化意蘊。中國古代對座位的朝向是很有講究的,人們認為南面是太陽的方向,認為南面日光充足,雨水充沛,能夠讓生物生長茂盛。故認為坐北朝南的位置最好,身份高貴的古代帝王在召見群臣時,便一定要面向南而坐,以顯示他的尊貴。如“南面之尊”就是天子之位;“南面稱孤”是自立為王的意思。再如,《論語》中有云:“雍也可使南面。”意思就是說,冉雍這個人,可以讓他當領導。除了尊貴之外,因為南面的生存條件好,“南”也被認為是生命的象征,如古今在祝福長者長壽時會用到的“壽比南山”一詞,充分體現了它的文化內涵。[3]
葛本儀先生認為:“詞義的演變開始往往都源于語言運用中的臨時變化,人們在言語交際過程中,由于表達的需要,往往會創制一些新的語言成分。”[4]這些臨時性的變化,大多是語言使用者為了實現當下交際的表達性和有效性,要使這些臨時變化從言語成分轉化為語言成分,必須要被社會上的人們認可,被社會所約定。
“南”字詞義的演變與“難”字密切相關。這句話來源于快手平臺中一位網絡紅人的短視頻,作者在視頻中表現出憂愁的情緒,并說:“我太難了!老鐵,最近我壓力很大!”在經濟高速發展的今天,年輕人都背負著各種各樣的壓力,而這句“我太難了”,道出了諸多網友的心聲,于是紛紛開始借用,以隨時發泄心中的不滿。由“難”變成“南”,則來源于網絡的一則笑話:
北極熊問企鵝:“你怎么不來找我玩啊?”
企鵝說:“我太南了!”
其中這個“南”字一語雙關,一方面是方位詞,對于生活在北極的北極熊來說,生活在南極的企鵝在很遠的南面;另一方面也表達了“我太難了”的含義。由此,“南”字新義產生,“我太南了”和同義的“我太難了”一起流行于網絡。
“南”由同音字“難”演變而來,是較為常見的諧音修辭法。語言從不脫離文化而獨立存在,諧音修辭法與漢民族含蓄的民族文化心理密切相關,它自出現以來就一直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已經深深地滲透在中華文化中。漢語中的諧音修辭大多是為了趨吉避兇,易俗為雅,這在古今漢語中都有所體現。在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中“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其中的“柳”字便是“留”的諧音,一來講明時節,二來預示即將到來的離別。除“柳”之外,古詩文中還有“晴”代替“情”“絲”代替“思”“蓮”代替“憐”等很多諧音修辭。在現代生活中諧音也較為常見,像是結婚時都準備紅棗代表“早(棗)生貴子”;車牌號、樓層等都避免“4”的出現,因為數字“4”的諧音是漢字“死”,所以被看作是個不吉利的數字;再如網絡文化中出現的“藍瘦香菇”(難受想哭)、“灰機”(飛機)、“快落”(快樂)等都是方言的諧音演變而來。
要理解一個句子,我們必須懂得比在每個語言平面上分析這個句子還要多得多的知識,還必須懂得構成句子的各個詞、各個語素的所指和意義。[5]雖然“我太南了”和“我太難了”的意思完全是一樣的,但是“南”并不完全包含“難”字本身所有的詞義。“難”作為形容詞使用,可表示做起來費事的、不好的;作為動詞使用表示使人感到困難;作為副詞使用表示不容易、不大可能。在“我太南了”這句話的語境中,語言使用者表示最近壓力太大,因為生活壓力問題使他感到太難了,是受到外部刺激而使得主語“我”感到困難。即從客體刺激物“生活”的“難”導向主體感受者“我”的“難”。
(1)掉線了、飯糊了、男老師被叫“媽”了……網課老師:我太南了(廣州日報2020年2月21日)
(2)武漢下雪飛機被凍飛機:我我我太南了!(中國青年網2020年1月9日)
例(1)這則新聞是因春節期間國內發生新冠肺炎疫情,全民居家隔離,老師在上網課的過程中發生的狀況,老師的直播頻頻陷入尷尬,艱難的直播之路讓網課老師感到自己的處境十分困難。例(2)因為武漢降溫下雪,機場中的每架飛機起飛前都要除冰,平均一架除冰時間半個小時,等待除冰的飛機很多,造成了多架飛機延誤的情況。這里便將被凍的飛機擬人化,并表達出因為自己被凍住導致乘客不能按時起飛而感覺到自己很困難的情緒。
所以說,“南”字并不是用作形容詞來形容人或物“難以討好”“難搞”之類的,如果把“南”的用法理解成“我這個人很難搞”“某人很難接觸”“物理題很難”等,其實與“南”的真正含義相差甚遠。如:
(3)這道物理題很難(此處的“難”是形容詞,主語為“物理題”,表示做起物理題來很費勁)
(4)這道物理題做了一個小時也沒做出來,我太難了!(一個小時也沒做出來這件事情作為客體刺激物,導向“我”這個感知主體,使我感覺到困難。這里的“難”便可以用“南”代替,發揮動詞性功能)
所以,“南”字的新義在使用中是作為一個動詞性的語素存在,削弱了“難”字本身的語義多重性,只取“難”字本身動詞的含義和用法。它的主語也不局限于“我”,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是擬人化之后的物。如例(2),可以改成“被凍飛機太南了”,這也是“南”字詞義演變的重要一步,對象從指人轉向指非人,可以用來泛指和形容各種事物,只要其具備“感到困難”的處境。[6]
在產生初期,“南”字帶有明顯的[+消極][-正常]的語義,這也和造詞時語言使用者的思維活動密不可分,因為人們的認識情況和思維規律,決定著詞的根本面貌。“南”字新義的語言使用者多為年輕一代,年輕人在表達“我太南了”這句話的同時,也包含著很多潛臺詞,如,我很累,對生活的現狀很無奈、無助等,均表達較為消極的情緒,也是“喪文化”的一種表現形式,反映出當前年輕人的精神特質和集體焦慮。后在使用頻率增加,使用范圍擴大的情況下,越來越多人用來隨口一說,把它當作一個用于隨時情緒紓解的句式,“南”字的這種隱含義便逐漸減弱并脫落,成為一個接近中性的字,僅僅用來表現出一種較為夸張的效果。[7]
新詞的形成是以某一個原有的詞演變而來的。這種現象往往都是由于某種主觀或客觀條件的作用,在一個原有詞的基礎上,經過人們的聯想、引申、改造,甚至伴有著語言成分自身的變化和調整,從而演變出來一個新的成分,再經過社會成員的共同認可后,就形成為一個新詞。[8]于是,隨著“我太南了”在網絡上的流行,也衍生出多個與“南”字相關的網絡流行語。中國傳統的博弈游戲“麻將”,其中有“南”牌,網友將麻將的“南”疊在一起,用以形容“南上加南”,表達在艱難地做某件事情的情況下,又迎來意外之外的艱難,即“難上加難”的含義。甚至有網友利用漢字本身的造字法,按照象形字的特點,將“南”字進行拆分,強調其中半包圍結構下的類似于人民幣符號“¥”的部分,將“南”字與人民幣即金錢強行聯系在一起,結合流行的形容詞的詞義,表示“生活之所以很南(難),都是出于對金錢的渴望”。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衍生詞便是“向南而生”。“向南而生”也成為繼“我太南了”之后的又一大與“南”字相關的常用流行語,“向南而生”中的“南”與“我太南了”中的“南”不同,這里它作為一個名詞性的語素存在。一方面它包含本意方位名詞“南”,另一方面網友將“艱難”“困難”的含義也注入其中,成為一個雙關語。告訴我們應該向難而生,不應向生活中的任何困難屈服,發揮不服輸的精神,勇敢向前走,即使撞破南墻也不回頭,永不撤退,永不離場。衍生的“南”有著明顯的雙關語的特征,利用語音、語義的聯系,使得同一個詞語同時關顧表里兩種不同的內容,表面上言此、實際上指彼的修辭格。[9]雙關修辭多用于廣告語中,可使語言表達得含蓄、幽默,而且能加深語意,給人以深刻印象。例如,國產品牌特步運動鞋的廣告:特步,非一般的感覺。其中的“非”字一層意思說這個鞋和普通的鞋不一樣,指個性十足;另一層意思是諧音“飛”,說明鞋子輕巧舒適,穿起來健步如飛。這則廣告語便利用語音雙關,給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甚至現在一提到特步運動鞋,便能想起這句極具特色的廣告語。
(5)泉州未來向南而生|看紫帽崛起引領城南發展未來(騰訊新聞2019年2月26日)
(6)向“南”而生他們篤定前行(中國航空報2020年1月12日)
這兩則新聞標題的“南”一方面作為方位名詞,指代泉州的城南新城和南下的揚州;一方面暗指向著困難出發,不懼前路,努力發展進步,向我們傳達了一種積極向上的能量。而且在漢民族的傳統文化本身,“南”也是作為生命的象征,面南向陽,太陽是萬物生存之本,“向南而生”也是“向陽而生”。“向南而生”是在向我們傳輸一種正能量精神,是一種勇氣和信念。
在“南”字的詞義演變的過程中,無論是作為動詞還是作為名詞,它的基本語義都含有“困難”的意思,但在具體的使用中,與單純的“困難”還是有一定的差別,即使是作為名詞,也不能與“困難”一詞畫等號。它的使用是有限制的,對語境和使用主體有特殊的要求。雖然“南”的語義多樣,但是詞義的衍生、隱含義與色彩義的變化等方面,基本都是圍繞著“困難”一詞而產生的修辭關聯。
語言是一種社會現象,它隨著社會的發展而不斷變化。所以,詞匯的發展原因除了本身的內因之外,也會與社會有著密切的關聯。一是人的主觀世界對語言的需求;二是外部客觀世界的變化,社會的變化會折射到語言中;三是語言本身的內因。[10]“南”字的演變也不外乎是這幾種原因。
詞義的演變與社會發展的現狀密切相關,語言使用者對“南”字有著強烈的心理認同感。“南”字新義的使用主體是年輕一代,其困窘的生存現狀從一個側面反映了轉型發展中的陣痛。在國家經濟高速發展的今天,通貨膨脹從未停止,他們在成家立業的年齡面對著高房價、就業難的困境下,沒有幾個人能生活得自由瀟灑。他們羨慕國外青年能有機會選擇一年作為人生的間隔年,去做一些自己感興趣的事情,為找工作前做好準備,以便更好地融入社會。但是,自己卻只能剛進入大學就忙著通過各種考試,拿到各種資格證,以尋求可能的實習機會,讓自己能夠在高速發展的社會里有一席之地。
“南”字的出現,引起了語言使用者強烈的心理認同感,體現出他們對現狀的焦慮與不安,“我太南了”便成為了大家用以隨時發泄的口頭禪。在發泄完,還是要面對生活的困難,站起來打敗挫折,勇往直前,“向南而生”就這樣出現了,雖然年輕人的生活是迷茫的,但是,他們也擁有不服輸的精神。
近幾十年來,我國互聯網基礎設施建設、移動通訊技術的發展突飛猛進,網絡連接速度大幅提升,為通訊與各類網絡應用提供了極其雄厚的物質與技術基礎。互聯網經濟的高速發展促進了人們聯系的快捷,各種信息交流、資源共享得以能在以往不可想象的速度進行著。
根據模因理論,語言被復制、傳播而成為模因,而像“南”這樣被廣泛傳播的強勢模因,會在使用過程中產生明顯的修辭效應,利用人的視覺和聽覺產生深刻印象,并在自覺和不自覺中加以仿效。[11]“南”字新義首次出現是在網絡自媒體短視頻平臺,新義的創造者便是利用鮮明的有戲劇性沖突的形象吸引注意力,而互聯網環境下傳播者多為年輕用戶,熱衷于對這些新事物進行傳播,同時互聯網的裂變性,也使得為其大范圍傳播提供了條件。因此,“南”字利用互聯網的便利,以驚人的速度生長和發展,很快成為了全民的表達方式,在微信、微博、抖音、快手等互聯網平臺中隨處可見。
漢語詞匯現代化主要在普通話層次進行,其方式主要有借用、創造新詞和舊詞新用三種。而舊詞新用具有很強的活力,主要表現為詞義的新變和時代特征的突出。語言使用者通過網絡的力量,將很多舊的詞語、句子等都賦予它新的含義,并進行大規模的傳播和擴散。詞語新義也大多為舊時的詞義引申而來,會根據語境使用主體等客觀現象發生改變。詞義變化既包括概念意義的變化,也包括附加意義的變化。
如今諸多流行語都是將舊詞賦予新的含義,舊詞新用已然成為網絡文化的一個新潮流。如同年火爆網絡的帶有幸運兒新義的“錦鯉”、帶有嫉妒羨慕新義的“檸檬”、帶有“懟”“撩”“搞”等多重新義的“盤”都是舊詞新用。就像“南”字所引申的“向南而生”這個詞語,首先,它本身有作為方位詞的含義,再者作為“難”的同音字,表示“困難”;其次,它將“南”字本身的文化意義融入其中,它在漢文化中代表著太陽和生命,它的文化意義和新產生的積極向上的詞義之間有內在聯系,從而被廣泛傳播和使用,意義逐漸泛化,使“南”最終成為一個流行的新詞。
通過對“南”字的新義的形成、語義、演變原因等多方面的分析和探討,可以看出“南”屬于舊詞新用,含義也并不局限于與“南”字同音,在不斷的演變過程中,語言使用者根據語境等多種需要不斷賦予它新的意義和文化內涵。對“南”字這類網絡流行語進行研究,可以有效了解人類語言的共性,揭示社會現狀對語言的影響,讓我們更好地探索語言的變化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