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語“我太難了”初探

田 萍

（山東司法警官職業學院 法律實務系，山東 濟南 250014）

網絡流行語的傳播，一方面滿足說話者個人表達的需求，另一方面反映社會的變遷，影響著語言本身，推動了語言的發展。2020年春晚小品黃曉明爆出的一句“我太難了”，讓人忍俊不禁、啞然失笑。在語言符號不斷被創造刷新的今天，它深受大眾追捧，霸占網絡熱搜，引發情感共鳴，逐漸成為大眾的口頭禪，被《咬文嚼字》評選為2019年度十大流行語之一。其走紅，得益于語言系統內外部因素的共同推動。

一、“我太難了”的由來

“我太難了”出自一位土味搞笑紅人主播的短視頻，畫面配著憂傷的音樂。他面帶滄桑、輕撫額頭、黯然神傷，孤獨無助地傾訴著“我太難了，老鐵，最近壓力很大”。該視頻播出后立即火爆網絡，迅速走紅，“我太難了”也逐漸成為網民的口頭禪。簡單幾句話道出許多人的心聲，感慨生活不易，引發強烈共鳴，隨后以“我太難了”為主題的表情包雄霸網絡。為了增強趣味性，還用麻將牌“南風”的“南”代替“難”，故有人據此說成“我太南了”。目前兩種表述頻頻出現，霸屏媒體，廣為熱傳。“我太難/南了”既表達了說話人面對來自生活、工作、學習等種種不順而內心遭受的痛苦和憂慮，同時又為身處困境中的人們提供釋放壓力、排遣情緒的出口。

二、“我太難了”的用法分析

（一）“我太難了”的使用情況

“我太難了”流行語中第一人稱代詞“我”做主語，近來流行很廣。

（1）“我太難了！根本站不住jio”。（澎湃新聞2019-08-10）

（2）有車動不了，有家回不去，我太難了。（淮濱論壇2020-02-01）

（3）“我太南了！”姚明無奈表情包透露心聲。（新浪體育2019-09-02）

（4）我太南了！撒貝寧回應康輝為自己正音，直呼要扣錢吶。（騰訊網2019-12-18）

例（1）“jio”來源于四川、湖南、湖北、河南等地方言，即“腳”，“我太難了”指出人們瑟瑟發抖,為無法阻止“利奇馬”的到來深感悲哀。例（2）透露疫情期間回不了家的無奈和難過。例（3）姚明對中國男籃操碎了心，表達自己致力于體育事業的不易。例（4）撒貝寧因自己名字被康輝糾正應讀“撒”（Sǎ）貝寧，而為自己讀錯名字要被扣錢而感到意外和悲哀。由此，“我太難了”表達的或是身體上的疼痛，或是內心的苦楚，表露的情感均為煎熬和痛苦。

有時為加強語氣，主謂之間加上一定的副詞，如：

（5）我真的太難了（澎湃新聞2019-08-13）

“真的”表達并強調難度太大、超出自己承受限度的負面情緒。

“我太難了”中的主語“我”有時可換為其他事物，如：

（6）餐飲行業太難了！外賣能否自救？一大撥好房東出手相助……（新浪財經 2020-02-02）

（7）新股太難了！昨日上市今日破發。（網易財經 2019-11-06）

以上兩例感嘆“餐飲行業”處境之難，“新股”事件令人失望。

有時直接將主語“我”去掉，如：

（8）太南了！桂林房價還在漲漲漲！（桂房網 2020-01-17）

（9）太難了！昔日遼寧脊梁已淪為進攻黑洞……（新浪網2020-02-02 ）

（10）太難了！黃曉明曬照遭“嫌棄”，獲贈新年“自拍建議”。（網易娛樂 2020-01-03）

例（8）表達對房價上漲的不解，抒發不滿情緒，以尋求公眾認同。例（9）對遼寧男籃隊陣容實力大幅下降表示強烈的焦慮和遺憾。例（10）黃曉明為贏得觀眾的喜愛煞費苦心，為避嫌棄，只得自拍。

（二）“我太難了”的產生途徑

“我太難了”的產生是語言省略的結果，其產生途徑主要有兩個：

一是“（對）我（來說），（做某事）太難了”的省略，目的為了突出主語的內心感受，而不是強調事件本身。在這一特定語境中，省略了作為主語的“做某事”，而將狀語省略，并把狀語里的人稱代詞“我”直接置于主語位置上，形成“我太難了”這一結構。該省略句式中的“做某事”可換為名詞，如日常生活中經常有人發出“生活太難了”這樣的感慨，即：“（對）我（來說），（生活）太難了”，“生活”是“我”人生重要的一部分，它歸屬于“我”，直接用歸屬方（“我”）取代“歸屬方+事物”這一表達，也是為了突出表達主體感受的目的。以上省略句式是“我太難了”最基本的產生來源。

二是“我太難（做某事）了”句式的省略，如：學生家長不配合，我太難（做）了。省略了“難”修飾的動詞，省略后的“我太難了”強調的不是動作行為本身，而是主體“我”的處境對自己身心產生的影響，這一產生路徑出現頻率不太高。

（三）“我太難了”的用法分析

“難”的意思是：（1）跟“易”相對，不容易，較費事，如難走、難寫；（2）使感到困難，出現在動詞前，如難住；（3）不好，不樂意接受，如難聽、難看等。[1]在現代漢語中，“太難”做謂語時，其主語通常是動賓短語，強調動作行為，如“做生意（太難）”；或者主語為名詞，即突出事情本身，如“生意（太難）”。“太難”前的主語是人稱代詞的情況極少，而且多用于口語。通過檢索北京大學語料庫，主語為人稱代詞的僅發現一例：

“我太難了，沈培。”“祖斐，到底有什么不對”“我跟他……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異鄉人》）

從句法結構本身來看，“我太難了”中做主語的人稱代詞“我”不能和做謂語的形容詞“難”直接構成“我難了”，而且“我太難了”這一結構中，程度副詞“太”不可替換為其它副詞如“很”、“十分”，不能出現“我很難了”、“我十分難了”等說法，“太”和“難”中間也不能插入其它成分。“我太難了”中的“太”是高量程度副詞，它與同類程度副詞如“很”、“十分”等不盡相同，“太”表示超量，帶有極量的量值，還有“過分”之義，具有較強的主觀評價性。由“太”構成的句式往往帶有說話人的態度、觀點、情感等主觀性感受，大大超出說話人的心理期待、希望的量值及心理預期的限度或程度，具有較強的情態功能。

“我太難了”不適用于正式場合，常用于口語語體，下面從語義特征方面分析。

（11）找工作（對我來說）太難了，我沒著落。

（12）找工作沒著落，我太難了。

（13）找工作需要付出努力，我太難（做）了。

例（11）中“找工作”超出“我”現有的能力范疇而導致“沒著落”，該句中“太難”用來陳述（找工作）這一行為，它的語義層面具有［+行為］［+超出］［+現有］［+能力］的特征。例（12）“找工作沒著落”是事情發展的結果，也是產生“我太難了”的原因，該句“太難”強調的是由于“找工作沒著落”而萌生對自己求職經歷的悲傷情緒，表達不舒心的情感，語義層面突出［+傷感］［+消極］［+結果］。例（13）中句子的［+消極］意味逐漸減輕，對自己求職經歷的回顧，主要說明成功的艱辛，突出自身的付出與努力，同時也隱含開心、慶幸的心情。

三、“我太難了”流行的原因

（一）語言內部因素

1.諧音手法的運用

諧音表達是網絡流行語的一大特色，即利用同音或近音字詞,借用或模仿、套用某一既有的言語表達形式，增強語言表達效果。[2]“我太南了”就是借用麻將“南風”的“南”來表達“麻煩、坎坷或困難”之意,巧妙地把人們生活中令人壓抑、較為沉重的話題委婉地化為輕松、風趣的表達。通過“南”與“難”的同音替換，以幽默的方式婉曲地表達“困難重重，悲觀無助”之感。這一諧音手法，詼諧活潑, 娛樂性強，極具想象力和創新性，增強了語言的藝術情趣，形成了風趣、幽默的修辭效果。同時該流行語避開沉重窒息的“難”字，換用“南”來表達，以舒緩當今“中國式焦慮”時代所帶來的絕望和壓力。該諧音手法表達巧妙生動、風趣含蓄,激起讀者許多聯想，有助于縮短說話人與受話人之間的距離，增強言語交際效果。

2.“類推”機制的推動

現代語言學之父索緒爾（F.De Saussure）指出：“類比必須有一個模型和對它的有規則的模仿”。[3]類比即類推，類推是語言中廣泛存在的一種認知機制，它以某些詞語或結構為模型，其他語言形式向它看齊，從而衍生出豐富多彩的語言結構，用以產生批量新詞語的框架背景被稱為“詞語模”。“我太難了”源于“我太××”結構形式，原有的整體句法結構不變，作為固定模式的“我太××”一旦被定格，便到處類推、模仿，批量復制和傳播。框架上換上不同的詞語，形成活躍的語言因素，意義也隨之發生變化，如出現“我太愚笨了”“我太倒霉了”“我太難過了”“我太大意了”“我太苦了”等用法，“我太難了”正是在這些具體用法的作用下類推產生的。鑒于語言經濟簡約的特點，××框架上多為表達心理感受的單音節詞，于是出現了網友熱捧的“我太難/南了”。基于類推認知的作用，在說話者的認知體驗基礎上，結合具體語境，最終使該結構獲得符合語境的新意義——“面對困難時心理的失落和焦慮”，體現了人們經受重壓需要宣泄的情感表達。作為一種制約語言運用的類推機制, 提高了流行語的使用頻率和交際范圍。

（二）語言外部因素

1.網絡語言的娛樂幽默性和傳播方式的多樣化

信息時代，賦予了網民多重身份，他們既是網絡流行語的創造者，也是網絡用語的使用者和傳播者。網絡給人們提供一個自由表達的平臺，大家可突破常規約束，宣泄情緒，突顯個性。因此，當下網民的價值觀、人生觀及生活方式皆可以網絡流行語的方式體現出來，他們的幽默、自嘲、諷刺、創新可盡情體現。流行語的風格特點通常表現為娛樂夸張、詼諧幽默性等，年輕人面對困境時的自嘲，如“屌絲”“矮矬窮”，后來在此基礎上頻現“我太難了”。“我太難了”的流行與青年群體喜歡跟風娛樂有關，迎合了他們對現實壓力的無奈感，契合了追求個性、彰顯自我的表達需求。

從早期的搜索板塊、貼吧、新聞信息等平臺，到后來的 QQ、微信、微博等社交軟件，再到現在的快手、抖音等短視頻及斗魚、虎牙直播平臺等，新事物不斷涌現，為流行語的傳播提供了多種方式。“我太難了”的走紅由擅長逗樂、土味、娛樂大眾為主題的主播快手，起初發布短視頻，后衍化為以“惡搞”、“反諷”為內容的表情包，不少網友也紛紛跟風感嘆“我太難了”。從去年7月份開始，這一流行語在微博發布的閱讀量、視屏平臺抖音的播放率和網民特制的短視頻作品直線上升，目前已達最高峰。本著娛樂化精神，“我太難了”傳播力度之大，雄霸網絡熱搜，將人們內心的悲觀情緒無限放大，激起了網民的強烈共鳴和爭相熱議。

2.“喪文化”傳播的影響

網絡流行語是文化心態的顯著特征和鮮活標志。“我太難了”是繼“杯具”“悲催”“葛優躺”、“感覺身體被掏空”“藍瘦香菇”等網絡新語后出現的“喪文化”背景下的又一產物，反映當前青年的精神特質和集體焦慮，體現網絡青年面對不斷增加的社會壓力和持續加快的生活節奏而產生的不適和沮喪感。試圖通過吐槽面臨的困境以尋求精神撫慰，在自我宣泄、解嘲中透露消極、悲哀和難以自拔的情緒，以尋求社會認同。“我太難了”作為反雞湯式的青年亞文化的一種新形式，一經出現，呼聲高漲，大家積極響應、接力轉發。語言在使用時，也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說話者的思想和情緒。[4]它被頻繁刷屏這一現象充分印證了“喪文化”傳播的極大震懾力。“我太難了”目前處于流行的活躍階段，不斷吸引著追捧者的關注與熱傳。他們對“我太難了”津津樂道、樂此不疲，但有時“我太難了”并非表達處境真的很難，僅為言語者不滿現狀而尋求安慰、抒發悲傷或消極情緒而已。直抒胸臆、表露心聲，或感嘆或抒情的方式是一種常見的情緒宣泄手段，但事事高呼“我太難了”難免使得大眾話語體系呈現出極端的悲觀色彩，甚至造成整個社會哀鴻一片的錯覺。因為悲觀、頹廢畢竟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長此以往必定會帶來士氣的消沉和低落,致使他們深陷消極的情緒而無力解脫，從而容易引發更大范圍的社會焦慮，不利于社會良好心態的培育與發展。

因此要培養青年積極的社會心態，加強文化滋養，注重輿論引導，凈化傳播載體，積極調適情緒，形成正確認知。“我太難了”的流行是基于說話人的個人情感訴求和網絡媒體的推波助瀾，也得益于中華文化的包容性。“我太難了”在度過興盛期后,生命力將會持續多久,最終的歸宿如何,只能交由時間來檢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