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向穎
早在兩千多年前,隱喻就開始成為人們的研究對象,亞里士多德在他的多部作品中都對此有詳細的論述。在過去,人們把隱喻主要看作一種文學作品的修辭手段。然而,隱喻不僅僅是語言內部的一種修辭手段,它的產生和發展與文化的形成和發展有著相互影響、相互促進的關系,且與人類思維、認知密切相關,應該被納入語言學研究的領域。隱喻概念的形成是一個十分復雜的過程。一定的事物和思想形成一定的概念范疇,而一定的概念范疇是由一定的語言符號體現的。
人類用來記錄主、客觀世界的語言系統具有很大的、相對的穩定性,用具有穩定性質的語言系統表達發展迅速、變化無窮的世界,由此產生了隱喻概念。比如,“高”本來表達空間概念,但當人們把這一空間概念隱喻范疇化到速度領域時,便有了“高速度”的概念;當人們把它隱喻范疇化到科技領域時,便有了“高科技”的概念。隨著現代科技日新月異的發展,各學科之間的聯系也越來越緊密,人類的思維能力和語言能力在認識和改造世界的過程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人們要認識和描寫以前未知的事物,必須依賴已經知道的概念及語言表達方式,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同時還要發揮驚人的想象力,這個過程正是隱喻的核心,它把熟悉和不熟悉的事物作不尋常的并列,從而加深了人們對不熟悉事物的認識。”(胡壯麟 1997)
綜上所述,隱喻及隱喻概念的形成和發展在人們認識、理解客觀世界的過程中發揮了充分的想象力,并建立了密不可分的聯系。但是,由于不同國家、不同文化對同一隱喻概念存在著很大差異,且各國、各民族人們的居住地域、生活方式、外貌等不同,這些生理因素、地理因素甚至歷史、宗教、政治、經濟因素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人的價值觀念、審美取向的不同。例如,我國具有尊老愛幼、謙遜的民族性格和特點,因為人們受儒家思想的影響,奉行“天人合一”的宇宙觀。而英美國家更注重個體,人們具有強烈的征服欲,奉行“人定勝天”的宇宙觀。文化的形成和發展反過來又不斷地影響著人類的思維和認知方式,導致不同民族之間存在隱喻概念的差異,這些差異反映在語言上就變成了隱喻語言的差異。例如,英語 Sweet is good,Sour is bad(Lakoff&Johnson 1980)對應的日語是Amai(sweet)is bad。古希臘和古羅馬是西方文明的發源地,所以他們的語言受其影響深遠。例如,The dispute about inhering estate formed an apple of discord between them.(關于遺產的爭執是他們分歧的源頭),其中an apple of discord源于希臘神話,幾個女神為了爭奪金蘋果引發了特洛伊戰爭。我國的傳統文化主要以儒家思想、道教思想和佛教思想為核心,神話中有如來、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等神靈,他們反映出的是民族的包容性、和諧性、含蓄內斂等特征。這些觀念極大地影響了隱喻概念的形成和發展,但兩種文化中也存在著人類的共性。西方文化中表示“死亡”的詞匯有:see his Creature,go west;我國文化表示“死亡”的有“見閻王”“歸西”等。我國文化是借佛教“西天極樂世界”的意思,是祝福亡者的說法。古時佛教發源地天竺在我國以西,所以叫西天,人死后可以前往佛祖所在地。而西方文化中go west也表示死亡,原因為日出是在東方,是早晨時刻,象征著生命的起源,而日落總是在西邊,日薄西山,氣息奄奄,黃昏時刻象征著生命的結束。
翻譯是代表著相同指稱和概念的兩種語言符號之間的轉換,以表達同樣的意思。每一種語言都有其獨特的語言符號、語音和語法系統。但語言隱喻的認知基礎是人們熟悉的、有形而具體的東西,如人類器官,之后當人類的認知進入更高階段時,就可以認知這些已經熟悉的東西,體驗及描述無形的、抽象的事物。由于不同文化隱喻認知的相似性,在翻譯時就會遇到喻體相同、喻義也相同的情況。如eye of the needle(針眼),eyes and ears(耳目),wall have ears(隔墻有耳),lead sb.by the nose(牽著某人的鼻子走),whole-hearted(全心全意),skin and bones(皮包骨),face-to-face(面對面),old hand/new hand(新手/老手),不僅喻體相同,喻義也不變,即隱喻的原域和目標域完全吻合,翻譯時就不會受到文化差異的影響。當然,由于不同民族文化交流的日益頻繁,兩種語言的翻譯也存在著相互滲透、相互影響直至達到統一的情況。例如,be in the same boat(同舟共濟;命運相同;風雨同舟),無論中國還是西方,都用“船”的形象詮釋處境相同的人們共渡難關的堅強意志。西方《圣經》中有eye for eye,ear for ear,同樣的隱喻形象也體現在中文中:“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又如,crocodile tears(鱷魚的眼淚)。而中國的“丟臉”(lose face,paper tiger)等翻譯也被西方人廣泛接受和認同。
在翻譯過程中,不是所有的隱喻概念在源語言和目的語中都能完全一致地對等意象。由于中西方文化、思維方式的差異性,有時源語言的原域與目的語的目的域之間對等映射的條件達不到,譯者就需要采取以下翻譯策略。
1.原域中具體形象的轉換
在翻譯中,在兩種語言中無法找到對等的隱喻形象的情況非常常見,這與不同民族的歷史、宗教、政治、經濟等因素有直接關系。由于文化背景的差異,各民族會對同一概念范疇產生不同的聯想,即目標域一致,原域大相徑庭。以動物為例,龍在漢語中是“真命天子,九五至尊”之意,我國古代皇帝被稱為“真龍天子”,龍的圖案只能皇帝一人用,但在英語中dragon象征著“邪惡,身軀龐大,口中吐火,羽翼龐大”,所以對于英語中的dragon lady必須通過喻體轉換為漢語的“母老虎”,從而表達其強悍、兇暴的悍婦形象。在說英語的國家,“狗”是人類的好朋友(the best friend of human),如“Love me,love my dog.”被翻譯成漢語是“愛屋及烏”?!癥ouarealuckydog.”不能直接翻譯成“你真是一條幸運的狗”,因為在漢語的隱喻概念中,“狗”具有地位低人一等的貶義喻義,如狗腿子、狗急跳墻、狗仗人勢等,由于現代生活、學習節奏加快,人們還引申出“單身狗”“高三狗”“加班狗”等新生詞匯,但也具有表示生存狀態比較悲慘的喻義,所以要把它翻譯成“你是幸運兒”。
a willing horse可翻譯成“老黃牛”;“攔路虎”中的“虎”在英語中對等地要把喻體轉換為“獅子”,譯為a lion in the way,同樣地,“虎虎生威”譯為as majestic as a lion,“虎頭蛇尾”譯為 in like a lion,out like a lamb。因為我國古代沒有獅子,所以我國習慣把老虎當成“百獸之王”,而西方古代沒有老虎,只有獅子,所以他們把獅子看作“獸中之王”。英語中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
如果在漢語中找不到一致的喻體,可以從中找到表達相似的原域概念,這樣原域中的具體形象可以轉換為目的語中的隱喻概念。比如:apple ofone’s eye(掌上明珠),to cast pearls before swine(對牛彈琴),talk horse(吹牛),night owl(夜貓子),when shepherds quarrel,the wolf has a winning game(鷸蚌相爭,漁翁得利),spend money like water(揮金如土),dirt(不是),He drinks like a fish.(牛飲),等等。
Castles in the air空中樓閣(城堡—樓閣);to sit on thorns如坐針氈(荊棘—針氈);to lock the stable door after the horse is stolen亡羊補牢(馬—羊);there is no smoke without fire無風不起浪(煙—浪,火—風);kill the goose that lays the golden eggs殺雞取蛋(鵝—雞)。在以上例子中,當源語言中喻體形象與目的語的喻體形象不一致時,能夠在同一目標域概念范疇下尋找到一個讀者可以理解、接受的原域形象。
2.原域范疇的轉換
隱喻認知機制的運作過程指人類在認知新事物時,自覺借助已知事物,在對比新、舊事物相似性基礎上賦予新事物概念意義的過程。詞匯的意義是語言使用者賦予的,因此,一個詞的新詞義項的生成離不開語言使用者的認知體驗,是人類在語言使用過程中隱喻性思維的結果。以powerful的一詞多義現象為例:
因為英語Foreseeable future events are up,所以英語中有 what’s up,there I something up,come up in the world,而漢語中通常會把表示空間的“前”“后”引申到時間上,所以有“前事不忘后事之師”“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等。
因為英語Anger is an opponent in a struggle,所以英語中有 He is struggling with anger,He fought back her anger,He was seized by anger。
因為英語Angry behaviour is animal behavior,所以英語中有bite your head off,而漢語中更常見的是“憤怒是火。(Anger is fire.)”“憤怒是氣。(Anger is gas.)”。
翻譯以上句子需要注意兩個概念域的轉換,He is struggling with anger.不能翻譯成“他在與憤怒作斗爭”。He fought back her anger.不能翻譯成“他在反擊憤怒”。He was seized by anger.不能翻譯成“他被憤怒抓住了”。
Idea is object;
The idea hit/stroke me.
在漢語中,人們認為idea is light,所以可以把“思想”從object領域轉換到light領域,翻譯成“靈光乍現”。
如果源語言的原域映射與目的語中的原域映射不存在相同條件,翻譯時就會讓讀者覺得摸不著頭腦,在這種情況下,譯者要從同一個目標概念范疇下找原域的隱喻概念。
3.屈從原域,舍棄喻體
語言中的文化內涵反映了本民族獨一無二的特性,因此無論是其外在的形式還是內在所表達的含義,常常表現出無法找到替代喻體。比如,對于富含漢語本民族文化特色的詞語包子、饅頭、粽子、油條、陰陽、氣功、八卦等很難在目標語中找到對等的目標域喻體,此時形成“零對應”或“對應空缺”。又如,對于“烏紗帽”,只屈從原域,舍棄喻體,翻譯成an official post。再如,英國詩人雪萊(Shelley)Ode to the West Wind(《西風頌》) 中的詩句:“O Wind,If Winter comes,can spring be far behind?”英國是溫帶海洋性氣候,受西風控制,全年氣候溫和濕潤。而在我國,西風會讓人聯想到寒冷、凄涼的感覺,如“喝西北風”表示生活貧困窘迫,因家里沒有東西吃只能挨餓。所以必須屈從原域,舍棄喻體,直接翻譯成:“如果冬天來了,春天還遠嗎?”
隱喻是人類普遍的認知方式,在翻譯過程中,原域的概念被映射到目標域中,這樣使目標語的讀者能更加有效、貼切地理解目的語原作。正因為人類認知隱喻存在著共性與差異性,因此對翻譯的研究具有重大意義。如果中西方文化的某些隱喻概念能夠對等,那么翻譯時就可以采取喻體不變、語義不變的翻譯策略,其難度較小,因為原域與目標域可以直接互相映射,讀者相對更容易理解作者要表達的意思。如果兩種語言中的隱喻概念、思維方式無法對等,那么翻譯起來就會有難度,可以將原域的形象投射在目標域,再從目的語中尋找目標域的新的喻體形象,以達到語義表達的準確傳遞。這就需要譯者根據自身的文化背景儲備和經驗作出選擇。如果原域在目的語中不僅找不到對等的隱喻概念,還有可能會誤導讀者,使讀者會錯譯者的意圖,這時就只能采取舍棄原域隱喻喻體的翻譯策略。
從隱喻的認知語言學范疇出發,翻譯本身也是從譯者的淺層或初步的認知層面過渡到深層次抽象層次的過程。在此過程中,只有深入理解隱喻思維在喻體轉換中的作用,才能確保目標域語義包含的文化內涵的準確表達,并被目的語讀者所理解與接受。
中西方文化環境差異較大,如果在翻譯過程中生搬硬套目的語的隱喻,是不可能正確傳遞出作者所要表達的意圖和情感的。因此,只有譯者從跨文化隱喻概念出發,采取相應的翻譯策略,既表情達意,又照顧到目的語讀者的理解和接受度,才能使譯文流暢,達到中西方文化交流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