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油，冬至

文／本刊記者 鄭 丹

成本高企、利潤攤薄、需求不旺、供給過剩、競爭激烈……

2019年，對煉油行業來說也許不算是一個好年景。

一季度，國內煉油利潤同比大幅下滑62.7%。

然而，這還沒有結束。

上半年，煉油利潤同比下降62.7%；前三季度，利潤降幅較前8月小幅縮窄1.3個百分點，同比下降59.4%。

煉油業利潤因何跌跌不休？利潤跑哪兒去了？

本刊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煉油利潤持續下降的背后，有上年同期基數較高的原因，也有石化行業自身發展的一些復雜和深層次的原因。

成本上漲步步驚心

對石油業來說，國際油價上漲是勘探開發企業加速生產的推進器。但對煉油企業來說，國際油價并非絕對的越高越好。因為，他們的利潤空間就在油價漲跌間。

通常，原油采購成本占煉油成本的90%。一位煉油企業負責人表示，作為油品生產企業，油價是多少的影響其實不是很大。但企業希望油價一直穩住，不要一直反復。

2019年前三季度，國際油價高低震蕩、反復無常。

金聯創對2019年前三季度的數據監測顯示：1-3月，布倫特原油期貨均價63.83美元/桶，環比下跌6.95%；4-6月，均價68.47美元/桶，環比上漲7.27%；7-9月，均價62.03美元/桶，環比下跌9.41%。

招金期貨分析師高健指出，2019年前4個月，OPEC+擴大減產力度導致原油市場供需關系趨緊，推動國際原油價格持續走高。5月之后現年內拐點，因OPEC+繼續擴大減產的空間有限，供需基本面無法進一步改善。與此同時，外圍宏觀風險不斷加劇，機構對宏觀經濟預期開始變差。宏觀風險對原油構成持續的外部沖擊，導致原油價格開始逐步回落。

“顯然，國際油價受供大于求影響，價格上漲的動力有限。”中國石油和化學工業聯合會信息與市場部主任祝昉感嘆道，“特別是去年9月，油價處在震蕩空間。雖然沙特的油田被無人機襲擊，但油價并沒有一飛沖天，只是短暫沖高后又回落了。”

這種跌宕起伏的油價，對煉油企業來說可謂步步驚心。只要趕上高買低賣，自然遭遇利潤下滑。

令不少煉油企業記憶猶新的是2019年9月國際油價一路高企之后大翻盤，在10月3日至11月23日的50天時間里跌去了近1/3，一筆抹去年內全部漲幅。

據本刊記者了解，中石油、中石化下屬煉化企業在2018年9月和10月國際油價較高的時候購買了原油，到了2019年一季度時趕上油價下跌，當期利潤受此影響下滑。

“中石油、中石化采購原油具有一定的連續性，而國內成品油調價是10個工作日。國際原油價格的波動從采購端傳遞到成品端會有一個較長時間差，從而影響到煉油利潤。”祝昉表示。

2019年三季度，國際油價再現環比下跌，布倫特期貨價格環比跌幅達到9.41%。煉油業利潤又經歷一輪沖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2019年9月，美國制裁我國中遠集團下屬企業。此舉導致全球VLCC（超大型油輪）運力緊缺，造成中東至我國的原油海運成本爆漲，當月中旬的運費較上旬幾乎翻倍。

“雖然此后運價回落至正常水平，但這一輪運費大漲，導致國內原油進口成本增加。中石化也因此宣布削減年底原油加工量。”高健表示。

在國際原油漲跌價差和運輸成本之外，專家指出，煉油企業的生產成本也現上漲，如增加投入生產高質量油品。

2019年1月1日，國內全面執行國VI油品標準。2020年1月1日起，全球船舶將使用硫含量降至0.5%的低硫燃料油。這些，對煉油企業來說都意味著真金白銀的投入。

據了解，生產國VI成品油，每噸需增加成本200～300元；而低硫船燃生產目前還難以令企業盈利。

數據顯示，1-9月，煉油業每100元營業收入成本上升至82.79元，再創2015年以來新高。

攝影/付 松

成本售價兩兩相背

如果把煉油成本比作漢堡包的下面的一層，成品油價格比作上面的一層，利潤就是中間的肉餅。

分季度看，去年前三季度，煉油業營業收入成本同比節節攀升，均超過營業收入同比增幅。與此同時，成品油批發價格同比下降。成品油批發價是煉廠向銷售公司出售成品油的價格，與煉油企業利潤直接相關。

中石油經濟技術研究院石油市場研究所研究員、工程師費華偉對國內成品油銷售的分析表明，去年前三季度，成品油特別是汽油價格降幅大于原油價格降幅。“布倫特原油現貨價格從去年同期的72.15美元/桶降至64.76美元/桶，降幅10.2%；而國內汽油批發價格從去年同期的7751元/噸降至6683元/噸，降幅13.8%。”

他指出：“成品油需求疲軟，供需愈趨寬松，汽油價格到位率下降明顯。從2019年1-9月的數據看，汽油批發價格到位率從2018年同期的84.1%降至76.7%，下降了7.4個百分點。”

汽油價格在去年前三季度同比明顯下降，在高健看來，與煉油成本上漲共同打壓了煉油利潤。

“與以往不同，去年國際原油與成品油價格走勢相關性偏弱。國際原油價格上漲時，國內成品油價格并沒有有效跟漲。但是原油下跌后，成品油整體走跌。所以，原料成本抬升的同時產品價格漲幅有限，導致煉油利潤大幅下滑。”他說。

這是與常理相悖的一個現象。此外，專家注意到還有一個現象。

“一般來講，國內煉油毛利與國際油價呈負相關性，但近年來國內煉油毛利與國際油價的負相關性在逐步降低。”費華偉說。

數據顯示，2019年1-9月，煉油業營業收入利潤率2.24%，同比下降3.39點；毛利率為17.21%，下降3.67點。

“2013～2015年，二者的相關系數為-0.833，呈高度負相關。2016～2019年，二者的相關系數為0.23。其中的重要原因就是國內成品油供需差大幅提升，市場競爭激烈，導致產品定價逐步脫離成本。”費華偉指出。

根據隆眾資訊提供的數據，2019前三季度，國內92號汽油批發價同比下降13.06%，特別是第三季度同比下降19.77%，是分季度統計中的最大跌幅。

汽油批發價格的下降，引起了隆眾資訊成品油分析師劉婷的注意。在她看來，除了2018年同期汽油銷售價格基數較高以外，2019年國際原油價格較上年整體趨弱、業內交投謹慎程度增加、主營煉廠柴汽比持續下降、國內汽油需求增長速率減緩、汽油供大于求的狀況愈加突顯進而導致市場競爭激烈，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2019年的汽油行情。

消費需求遲遲不旺

2019年的“雙十一”，各大電商雖然成績仍然亮眼，但增長速度明顯低于2018年。當前經濟下行，消費實難再上臺階。

“全球和中國的經濟增速整體都在放緩，消費增長動力不足。”中國政策科學研究會經濟政策委員會副主任徐洪才表示，“決定民眾消費行為的根本因素是收入，在經濟下行、收入無法穩步增長的背景下，消費者哪來年年增加消費的條件。”

在這樣的背景下，居民自然把錢袋子里的錢投向必需的消費，如食品、住房。2019年，在非洲豬瘟的影響下，甚至出現了“一頭豬拉動CPI”的現象，即國內豬肉價格飆漲拉動經濟數據。

“當前，PPI和CPI倒掛嚴重。以往都是PPI先上漲，傳遞到下游帶動CPI上漲，而現在的情況是PPI已經連續呈現下降，甚至是負增長，CPI依然是正增長。”祝昉表示。

“這說明工業品價格很難向下游傳遞，生產企業成本增長難以消化，再加上產能過剩的影響，利潤下滑在所難免。”

還有一個重要因素是，我國石化產業正處在深刻的行業轉型和調整中，發展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中國石油集團經濟技術研究院石油市場研究所研究員、工程師高振宇分析認為，2015～2018年，受益于低油價、煉油能力增長放緩、成品油需求穩步增長，國內煉油行業進入前所未有的高景氣周期。這4年，煉油利潤分別達到765.6億元、1670.9億元、1757.1億元和1697.4億元。從2019年開始，煉化行業景氣程度開始進入下行通道，供需矛盾突顯。

“從供應端看，2019年我國化學原料及化工制品固定資產投資完成額同比大幅提高，化工行業在建工程增速也處于近幾年的高位，也就是說至少這兩年仍將有大量化工項目投產，供應壓力劇增。從需求端看則顯示較弱。2019年，國內地產新開工累計增速下行；國內汽車和家電、化學紡織紗布產量增速等終端需求大幅下滑。”高振宇說。

以交通消費為例，交通電氣化的加速推進，直接沖擊傳統燃油車和汽柴油消費，成品油供大于求的矛盾突出。

高振宇指出：“1-9月，汽油表觀消費量9393.7萬噸，同比基本持平，柴油表觀消費量10734.1萬噸，同比下降10.1%；成品油（汽煤柴）供大于求3602.7萬噸，同比增長11.7%。”

業內預計，十年之后國內石油的消費峰值就會到來。

貿易戰升級，石油石化產品進出口均受影響。

“現在需要考慮的是，國內對石油產品需求的增長來自哪里。”祝昉說。

在他看來，成品油消費的傳統動能在減弱，如燃油車產銷量下降、燃油效率的提高、重大基礎建設項目比以前減少，再加上鼓勵新能源汽車以及乙醇和甲醇汽油的推廣等，都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市場對成品油的消費增長需求。

生產能力年年過剩

這頭是持續的需求不旺，那頭是持續的供給過剩。

“按照國務院《關于石化產業調結構促轉型增效益的指導意見》要求，將近1億噸的煉油落后產能被淘汰，包括一些老的設施。”祝昉表示。

據了解，淘汰的落后產能約有1億噸。1億噸落后產能退場后，國內煉油競爭未顯寬松，反而更加激烈。因為新增大煉化項目紛紛進場，產能仍然過剩。

“新的煉油產能增長較快，如浙石化、恒力的大煉油項目相繼投產，中石化茂湛煉油今年也將投入運營，我國成品油的供大于求的格局將進一步顯現。”祝昉表示。

數據顯示，2018年，國內原油加工量首破6億噸大關，達到6.04億噸，同比增長6.8%；成品油產量（汽、煤、柴油合計）3.60 億噸，增長3.6%。

2019年1-9月，全國原油加工量4.80億噸，同比增長6.2%；成品油產量（汽、煤、柴油合計）2.67億噸，同比下降0.7%。從3種具體產品看，柴油產量1.23億噸，比去年同期有較大幅度下降，降幅5.5%；汽油產量1.05億噸，同比微增2.0%；煤油產量增幅較大，達到8.7%。

產量下降，對于供大于求的成品油市場也許是個好消息。但在費華偉看來，形勢沒那么樂觀。“預計2020煉油行業凈增能力明顯多于2019，達到2850萬噸。然而，成品油需求預計僅有630萬噸增量。”

費華偉指出，此前業內預測，2019年全年國內煉油能力超過2018年的8億噸，達到8.6億噸。“預計國內煉油行業供應過剩和成品油供需失衡更加嚴重，市場主體多元化更加明顯，競爭更為激烈。2019年成品油凈出口量將首破5000萬噸，給煉油行業和煉廠利潤提升造成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