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2010年冬天,李娟跟隨一家熟識的哈薩克牧民深入阿勒泰南部的冬季牧場、沙漠,度過了一段艱辛的荒野生活。李娟是一位描寫哈薩克民族冬牧生活的漢族作家,她以飽含深情又不失節制的文字,呈現出阿勒泰最后的“荒野主人”冬季轉場時的獨特生存景觀。
【選讀】
第一章冬窩子
一、最開始
自從我出了兩本書后,我媽便在村子里四處吹噓我是“作家”。可村民們只看到我整天蓬頭垢面地滿村追鴨子,紛紛表示難以置信。而我媽對他們說著說著,扭頭一看,我正趿著拖鞋,沿著水渠大呼小叫地跑,邊跑邊揮棍子,也實在不像樣,便覺得很沒面子。
后來,終于有人相信了。烏倫古河下游三十公里處新建了一個牧民定居新村“胡木吉拉”,村里有人來找到我媽,要我去該村當“村長助理”,一個月給我兩百塊錢。又表示這個價位是合理的,村長本人才四百塊。
我媽備感受辱,傲慢道:“我的女兒可做不了那種事!”
他很奇怪:“你不是說她是作家嗎?”
總之,在阿克哈拉村,我實在是個撲朔迷離的人物。主要有四大疑點:一、不結婚;二、不工作;三、不串門;四、不體面。
然而這個冬天,我終于要像模像樣地做一件作家才做的事了——我要跟著遷徙的羊群進入烏倫古河南面廣闊的荒野深處,觀察并記錄牧民最悄寂深暗的冬季生活。于是我媽趕緊四處散播這個消息,并進一步宣揚我的不同凡響。然而如何讓牧民們理解我的這一行為呢?她只能作如下解釋:“她要寫。把你們的,這樣的,那樣的,事嘛,全寫出來!”
牧民們便“噢”地做恍然大悟狀,又低聲交頭接耳:“那有什么可寫的?”
無論如何,一個漢族姑娘要進“冬窩子”的消息還是很快就傳遍了喀吾圖鄉的幾個牧業隊。我媽開始挑選愿意帶我同行的家庭。
才開始,我雄心勃勃,要跟一戶路程在四百公里以上、騎十幾天馬才能到達駐地的人家,想把游牧生活最艱辛之處遍嘗一遍。可是,路程超過十天的人家都不肯捎我,怕我添麻煩。更重要的是,我的雄心壯志隨著轉場日期的一天天來臨,也一點點消融——想想看:半個月的時間,夜夜睡雪地,休息不足四個鐘頭;天天凌晨起身,摸黑出發;頂著寒流趕羊追馬,管理駝隊,拾掇小牛……我這八十來斤的體格,還是別逞那個強了。于是對路程的要求降低為一個禮拜……終于,在臨行前一個星期,又降至四天以下……
在這路我們阿克哈拉村的牧民中,行程三四天的牧民家庭多半是喀吾圖鄉牧業三隊的。親愛的扎克拜媽媽家就在三隊,我曾和他們一家生活過一個夏天。照說,繼續跟著他們生活再好不過。可自從那年在扎克拜媽媽家住了幾個月后,牧民間四處傳言我是她兒子斯馬胡力的“漢族對象”,令我很生氣。斯馬胡力的老婆沙拉特更生氣。一段時間里,她一見到我就把臉拉得長長的,一直拉到地上。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扎克拜媽媽一家都不會說漢語,我們之間的交流困難而蹊蹺,誤會重重。
而其他會一些漢語的人家大都是年輕夫婦,也極不方便。——既然是年輕夫婦,肯定很恩愛了。萬一人家晚上要過夫妻生活,豈不……豈不影響我休息?
所謂“冬窩子”,不是指具體的某一個地方,而是游牧民族所有的冬季放牧區。從烏倫古河以南廣闊的南戈壁,一直到天山北部的沙漠邊緣,冬窩子無處不在。那些地方地勢開闊,風大,較之北部地區氣候相對暖和穩定,降雪量也小,羊群能夠用蹄子扒開薄薄的積雪尋食下面的枯草,而適當的降雪量又不會影響牧民們的生活用水和牲畜的飲用水。
冬牧場遠比夏牧場干涸、貧瘠,每家每戶的牧地因此非常闊大,一家遠離一家,交通甚為不便,甚至可算是“與世隔絕”。
進入冬窩子的牧民們,在大地起伏之處尋找最合適的背風處的洼陷地,挖一個一兩米深的坑,坑上搭幾根木頭,鋪上干草束,算做頂子,再修一條傾斜的通道通向坑里,裝扇簡陋的木門,便成了冬天的房子:地窩子。于是,在無數個冬天里,一家人便有了擋風避寒之處。地窩子都不會很大,頂多十來個平方,一面長長的大床榻加一只爐子,一個小小的廚房角落,便抵得滿滿當當。人們在其中生活,摩肩促膝,實在沒什么私密性可言……
總之,去冬窩子實在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可選擇的范圍小之又小。
就這樣,最終選擇了居麻一家。
居麻很能說些漢話,他家搬家路程為三天。居麻夫妻倆年近半百,隨行的只有一個十九歲的女兒——真是再理想不過啦!
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這些年居麻欠了我家好多錢,他家又太窮,看情形是還不起了,也不指望了。不如到他家住幾個月,把錢全吃回來——這是我媽的主意。
可后來,每當我扛著三十多斤的雪步履蹣跚、氣喘如牛地走在茫茫沙漠中,便忍不住喟嘆:失策了。
確定了人家后,我便開始做各項準備。
想到駱駝負重時的可憐樣,我狠著心把行李精了又精,減了又減。結果又失策了,臨出發才曉得居麻家雇了汽車拉行李——汽車搬多少東西都不會嫌累的。于是他們家無論什么樣的破瓶爛罐碎布頭全捎進了沙漠。
于是未來的日子里,我就兩身換洗的內衣和一件外套(臟到合影時,都沒人愿意和我站在一起),保暖用品只準備了最基本的羽絨衣、駝毛棉褲和圍巾、手套、帽子之類。鞋倒帶了兩雙。后來事實證明,一雙就夠了。冬窩子里不是雪地就是沙地,一點也不費鞋。
上路時穿的衣物倒是準備得相當充分,有一件羊皮軍大衣和一條羊毛皮褲。畢竟大冷天的,長時間騎馬可不是件舒服事。另外上路時穿的鞋也是個大問題。一般牧民在買鞋時會選擇大兩個碼的,可多穿兩雙厚襪子。我思前想后,穿了雙大八個碼的……于是,我的襪子穿得比誰都多。只是矮個兒穿大鞋相當招眼,像踩著兩只船一樣,劃過來,劃過去。
為了一路上武裝得最為合理、舒適,我在家里反復試穿,不時更換方案。系圍巾還是戴脖套?使用哪頂帽子?哪雙手套更實用?……在臨行前的最后兩天里,我頻頻深入阿克哈拉公路南面的荒野中,頂風走很遠,把所有的行頭一一試了一遍,以實際效果敲定了最終方案——
下身從里到外依次是:棉毛褲、保暖絨褲、駝毛棉褲、夾棉的不透氣的棉罩褲、羊毛皮褲。
上身依次是:棉毛衣、薄毛衣、厚毛衣、棉坎肩、羽絨外套、羊皮大衣。
再加上皮帽子、脖套、圍巾、口罩、手套。這么一來,深感在御寒上完全能做到萬無一失!
【書評】
你的生存,我的牧歌
□于雪飛
春天接羔,夏天催膘,秋天配種,冬天孕育。羊的一生是牧人的一年,牧人的一生呢?這綿延千里的家園,這些大地最隱秘微小的褶皺,這每一處最狹小脆弱的棲身之地……青春啊,財富啊,愛情啊,希望啊,全都默默無聲。
是的,每一種生活都有咸澀難言之處,對此,人們要么沉默,要么修飾,要么“王顧左右而言他”。于是,我們在攝影圖片上,在民俗展廳中,在旅游指南上,看見的是新疆大面積的美:潔白溫柔的雪野,吃苦耐勞的駱駝,莽莽蒼蒼的沙漠,衣著華美的舞臺上的美女少年……但總是隱隱地不安。稍與常識對比,那些記錄性的陳列、鏡頭、歌詞與文字都顯得可疑,美化的后面,必有深深的遮掩。
合上《冬牧場》,愣怔良久。一邊是濃重的荒原寒氣,一邊是李娟式溫柔而耐心的文字。今年4月,她來烏魯木齊,《冬牧場》剛剛完稿,她走在街上,喃喃自語:好吃的真多呵……我聽了納悶,可也沒多想。現在才知道,她走過了怎樣的匱乏。她看似平直的嘆息之下,鋪展著那一兩萬畝嚴重缺水、寒冷、艱難的冬牧場生活。
對于哈薩克,即便是新疆本地人,對他們的了解,也相當有限。雖然自治區博物館有這方面的陳設與介紹,可那舞臺服裝式的絢麗,似乎為觀光客設置,缺乏結實的生活質感。
《冬牧場》洞開了哈薩克人的生活一角。新疆時間比北京時間晚兩個小時,李娟撥慢了自己的手表,跟著牧民居麻一家,進入到一個沒有名字,沒有手機信號,沒有水、電,甚至除了牧人再無人煙的荒原。
體驗生活這回事,在書中略帶序言性質的“最開始”一節中,已遭李娟自己調侃化解:“我終于要像模像樣地做一件作家才做的事了——我要跟著遷徙的羊群進入烏倫古河南面廣闊的荒野深處,觀察并記錄牧民最悄寂深暗的冬季生活……牧民們低聲交頭接耳:‘那有什么可寫的?”之所以選中居麻一家,種種原因之外,最重要的一點居然是“不如到他家住幾個月,把(欠我家的)錢全吃回來——這是我媽的主意”。這種稍微滑稽又實實在在的開場,多少將讀者繞了一下,以為“不同凡響”的這姑娘,以債主身份進入貧瘠寒冷的冬牧場體驗生活,天然會有某種豁免與方便。錯!李娟自己也喟嘆:失策了。
生活可不是用來體驗的,它實打實,一天也沒有耽誤,李娟相當剽悍地進入牧民角色。第一天,上馬牽駱駝,下馬解駱駝、支爐子、化雪燒茶、搭建帳篷,攏馬趕羊,伺候同行者的飯食、茶水……化雪的細節這兒還只是粗帶一筆,只不過化出來的雪水渾濁難飲;要到《唯一的水》那一節,讀者才知道,冬牧場生活的一點一滴,一撇一捺,簡到極致,壓根兒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只有勞動才能“活下去”,活下去就意味著為一瓢水、一節繩、一點兒熱乎氣兒付出全身的力氣、全部的心意、全面的情智。幸好,已經在北疆牧區生活了十多年的李娟,一身是藝,內能煮飯、繡花、帶娃娃、謹遵哈薩克禮儀招待客人;外能頂風冒雪清理羊圈、牽馬牧羊、小心地用半生不熟的哈語與人交流,甚至幫鄰居婦人繡花氈,換回大半碗鮮牛奶……
兩千年前,孔子說“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而兩千年后,鮮見學者、作家將勞動加入自己的生活,進而寫出勞動的快感與成就。零零星星有人做點十字繡或布包包,烘個甜品,種點兒花,也當個事兒炫一炫。
李娟的書好看,一開始就在她對勞動的親近上,《九篇雪》中為做生意而輾轉四方的母女,《走夜路請放聲歌唱》里與外婆一同撿拾廢品的小小姑娘,《我的阿勒泰》中采集木耳的各路群眾,《阿勒泰的角落》中踏踏實實干活的妹妹,點豆子的四川老鄉,補鞋子的叔叔……但李娟絕不是鄉土作家,她年輕、詩意、招展的文字將勞動送回到“創世紀”的一種狀態,赤手空拳地進入世界。人,與生俱來的、奪之不去的能力,就是勞動。而且,進入別人的生活,問三話四式的采風“體驗”,注定招至輕視與打發,在哈薩克幾千年生活方式形成的智慧之墻以外,外來的問題常常會是一種打擾甚至冒犯。同吃同住同勞動,不是一種寫作策略,而是現實條件使然,更是心與心的敞開和交流,很多語言交代不清楚的東西,眼睛與手,取笑與惱怒自會傳遞。
李娟的書好看,還源自誠實,這不是一種品質,甚至不是一種態度,而像某種本質。她好像一只小小的鼴鼠,進入冬牧場,以漢人姑娘的眼光,打量哈薩克人習以為常的生活,記錄羊糞板的種種用場,地窩子是怎樣的格局,人們在地窩子中如何生活,冬宰的細節,肉食在哈薩克人生活中的哲學,高寒天氣下,牛、羊、駱駝、馬、狗、貓、人……生存的艱難。年輕一代的哈薩克人,從牧羊女加瑪,到還在讀書的扎達、熱合習得罕、努兒賽拉西、周邊的牧區孩子,他們正在慢慢遠離傳統文化與民族習俗的各種想法、言語、痕跡。每一種生活都有磨損,哈薩克人的游牧生活對人畜體質、日常用品、財產觀念的磨損是巨大的;但是每一種變革都有代價,遠離本民族生活方式的他者化,剝離開親情的密切與珍貴,一定程度上是將精神上的依恃讓渡了出去,對面只不過是已經證明了的、李娟經歷過、我們正在負荷的、危機四伏的都市打工生活。馬背上的哈薩克,定居定牧已是大勢所趨,好處也是明擺著的,但總有人會暗暗擔憂:離開了馬背的他們,失去的不單純是游牧方式;好比總有人質疑,光鮮的城市生活讓我們與地氣隔絕太遠,無所依傍。李娟的冬牧場生活據說是最后一年的冬牧,她誠實道出自己,并不是因為見證了最后而欣幸,也沒有評說他人選擇的權利。她只作記錄,不作判斷。
微博或豆瓣上的關于《冬牧場》的評點,大多止于“文字清新”“不做作”等欣賞文本層面;也有人認為《冬牧場》里居麻一家的生存并不極致,沉默的土地褶皺里,深藏著更不為世人所知的艱難與苦痛……李娟的聰穎在于她的笨拙自討:一而再,再而三,她寫自己與他們的隔膜,她坦言對他們的可望而不可即,可知而不可比肩,已然融入但是猶在兩岸。《冬牧場》不像《阿勒泰的角落》等前作那般宛轉自如,卻滿溢力量——也許,你將在旅游文化宣傳的背面,感悟到她柔韌的嘆息;也許,你在某個街口,能體會到冬牧場式的生存之重;也許,你在深夜的夢境中,尋找到一個藍天般豁然的出口;那是回歸內心的酣然時刻,是居麻們寵溺自己或家人、小貓、病羊的本初歡喜,也是每個人生命最初的天真與自然。
每本書都有自己的命運,你讀到的是天真,是清新,還是沉重,都是你自己的事。李娟在后記中淡定寫道:它(《冬牧場》)的命運將在讀者那兒。
(轉自《新金融觀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