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海因里希·伯爾
在我爺爺的故鄉,幾乎人人都靠在亞麻作坊里干活糊口,天天吸著軋亞麻莖時飛揚的塵土,身體受到摧殘。孩子都要在放學后去森林里采蘑菇。亞麻作坊是巴萊克家的,森林也是他們家的。他們還有一間小鋪。不知從什么年月開始,巴萊克老爺家給全村訂了一條規矩:
哪戶人家都不許有磅秤。
這條規矩可得小心遵守,誰若違反了就要被趕出亞麻作坊,鄰村也不敢雇這個人干活。就連天不怕地不怕的偷獵者,也從未想過要去買一臺秤。我爺爺是第一個有膽量檢驗巴萊克家的買賣是否公平的人。
爺爺十二歲時,巴萊克家族受封成貴族,要送給全村每戶人家一份巴西咖啡。在慶祝宴會的前一天,他們在小鋪里發咖啡。他們現在叫巴萊克·馮·比爾甘。
爺爺為自己家和另外三戶人家取咖啡。使女格特魯德數了四包咖啡給他,每包八分之一公斤,由工廠封裝好的。格特魯德要拿一塊糖給我爺爺時,發現瓶子空了。格特魯德轉身去拿糖了。那時爺爺看到臺秤左邊的秤盤上,放著一個半公斤的砝碼。爺爺把四包咖啡放在右邊的空秤盤上。當他看到黑色的公平針指在公平線的左邊不動,放著半公斤砝碼的秤盤斜在下邊,半公斤咖啡高高翹起。那時他的心怦怦亂跳,就像他躲在森林樹叢后等著傳說中的巨人出現時一樣。他從衣兜里掏出幾顆小石子兒,在盛咖啡的秤盤里,放上三顆、四顆、五顆小石子兒,指針總算穩穩地指在黑線上。格特魯德回來了。我爺爺,臉色蒼白的小家伙,站在一邊,不動聲色。他只拿了三包咖啡。更使格特魯德驚奇害怕的是,臉色蒼白的小男孩把她給的糖扔在地上,一邊用腳踩,一邊說:“我要找巴萊克夫人說話。”
但是格特魯德只是放聲譏笑他。他把咖啡送給那三家人后,便揣著用麻袋片包好的五顆石子兒,走向茫茫黑夜。他知道在布勞高村,在伯爾瑙村誰家都不會有秤。他穿過森林,步行兩小時來到名叫迪爾海姆的小城鎮,那里住著一個叫霍尼希的藥劑師。霍尼希為那個凍僵了的小男孩開門。我爺爺解開他的麻袋片兒,取出五顆小石子,說:“我要把它稱一稱。”這時我爺爺才感覺到自己進了暖和的小屋子,他的腳已是濕漉漉的,雪融化在他的那雙破鞋里。他饑餓疲勞,突然哭了起來。因為他想起有多少蘑菇、多少野草、多少干草花在那臺秤上稱過。這臺秤每半公斤就要缺五顆石子兒的重量。憤憤不平的巨浪襲擊他的心。霍尼希對他說:“五十五克,不多不少。”我爺爺才停止了哭泣。
爺爺又走了兩小時路,穿過森林回來,在家里挨了一頓揍,問他為什么不把咖啡拿回來,爺爺死也不開口。他想起自己的哥哥,他采過很多蘑菇,想起了姐姐,想起了成千上百的孩子,他們為巴萊克家采的蘑菇、野草、干草花。這一次他不哭了,他把他的發現告訴他的父母、哥哥和姐姐。
元旦那一天,巴萊克一家來到教堂做大彌撒。他們本來以為吉蘭登村的人們會向他們高呼萬歲,歡呼他們榮升。但是人們扭過蒼白的臉,懷著無聲的敵意盯著他們。年輕的巴萊克·馮·比爾甘夫人看到我的爺爺——小弗蘭茨,在大庭廣眾前問他:“你為什么不替你母親把咖啡拿回去?”我爺爺站起身來說:“因為您吞沒我的錢足夠買五公斤咖啡。”說著他從衣兜里掏出五顆石子兒,遞給那位太太看。爺爺說:“這是五十五克。您家的臺秤每半斤就缺這些分量。”這位太太還沒有來得及說話,教堂里的男男女女齊聲唱起一支歌:
“恒心為義的,必得生命;追求邪惡的,必致死亡……”
正當巴萊克一家在教堂里的時候,一個偷獵野獸的人鉆進小鋪,把臺秤和厚厚的皮面大賬本偷了出來。元旦的整個下午,村子里的男人都坐在我曾祖父家里算賬,按巴萊克家收購東西的十分之一計算,已經有幾千塔勒。但是還沒有算完,區里憲兵隊的憲兵沖了進來,一邊開槍一邊用刺刀亂刺。臺秤和賬本被搶走了。爺爺的姐姐中彈死了,還有一些男人受了傷。
附近的布勞高村和伯爾瑙村也發生了暴動。亞麻作坊停工了一個星期。大批大批的憲兵趕來鎮壓。后來,村里的人們又去亞麻作坊做工,孩子們又去采蘑菇了。但是每逢星期日,只要巴萊克一家走進教堂,人們就唱起歌來:“恒心為義的,必得生命;追求邪惡的,必致死亡……”
我爺爺的父母在埋葬女兒后,被迫離鄉背井到處流浪。他們看到,各地各村的地主家的秤上公平正義的指針都是虛假的。他們的老牛破車在泥路上慢慢爬行,車后面牽著一頭瘦骨嶙峋的羊。只要有人愿意,就能聽到巴萊克·馮·比爾甘的故事:他們家的所謂公平正義就是吞沒人家十分之一的錢。但是——幾乎沒有人愿意聽他們講述。
(選自《伯爾短篇小說選》,有刪改)
★【語文與人生】巴萊克家是虛情假意的一家,然而面對這樣的盤剝,居然只有爺爺站出來,人們的妥協與爺爺的勇于反抗形成鮮明對比。社會上那些虛偽的“公平正義”,不可能永遠瞞天過海。
★【文本聚焦】“巴萊克老爺家的臺秤”在小說中起到怎樣的作用?請簡要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