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古利燒餅的盛衰

[日]村上春樹

無意間我發現早晨的報紙角落里登著一則廣告：“名果唐古利燒餅公司征求新產品說明大會。”唐古利燒餅？實在搞不清楚。不過既然是名果，大概是一種點心吧。我對點心倒是頗挑剔的，反正沒事，因此就決定到那個什么“說明大會”去露個臉。

大會在酒店的大廳舉行，還準備了那唐古利燒餅作茶點招待。我拿了一個嘗嘗，味道并不怎么樣，甜得有點膩，皮也太厚。我真不以為現在的年輕人會喜歡。

但是來參加說明會的，竟然都是跟我差不多年齡的，或者更年輕的。總共有一千多人！

“請問，你以前有沒有吃過唐古利燒餅？”我試著問一個女孩子。

“那還用問嗎？“女孩子說，“這很有名哦。”

“可是味道那……”我正要說時，她踩了我的腳一下，周圍的人也嫌煩地瞄瞄我。

過了一會兒，女孩子悄悄對我耳語道：“到這種地方來居然還說唐古利燒餅的壞話，讓唐古利烏鴉逮到了，你就別想活著回去了。”

“唐古利烏鴉？”我嚇了一跳，喊道，“什么叫唐古利烏鴉……”

“噓！”女孩子說。說明會開始了。

先由董事長講唐古利燒餅的古老歷史，然后總經理從辯證法的高度說明為什么要征求唐古利燒餅新產品。聽起來冠冕堂皇，其實就是說唐古利燒餅的味道已經落伍，銷售額也已下降，因此需要年輕人的創意。

回去的時候每個人都領了一份簡章，也就是以唐古利燒餅為基礎，做好創新的糕餅帶來，獎金是兩百萬元。我決定試做一下新的唐古利燒餅。

正如剛才說過的，我對點心有一點挑剔。豆沙餡、奶油餡或燒餅皮兒，要怎么做就能怎么做。一個月里要做出一種新唐古利燒餅還算簡單。做好后我交給了唐古利制果公司。

一個月后，他們的總經理要和我面談。

“你應征的新唐古利燒餅在我們公司內部頗受好評，”總經理說，“其中，尤以年輕階層的評語最好。”

“可是另一方面，嗯，年紀大一點的，也有人說這不能算是唐古利燒餅。所以，干部會議決定，只好請教唐古利烏鴉了。”

“唐古利烏鴉到底是什么呢？”我問。

總經理搖搖頭：“連唐古利烏鴉都不知道……算了，沒關系，請跟我來吧。”

我跟在他后面。走廊盡頭有一扇大鐵門，一個體格魁梧的守衛過來把門打開。總經理說：“所謂唐古利烏鴉是一種特殊的鴉族，自古就以吃唐古利燒餅為生……”房里有上百只烏鴉，在高達五公尺左右的倉庫似的空曠的房間里架有幾根橫木棒，唐古利烏鴉就在上面一排排密密麻麻地棲息著，它們比一般的烏鴉大得多。仔細一看，它們竟然沒長眼睛。應該有眼睛的地方，只粘著白色的脂肪球而已，然而身體卻浮腫得像要脹破了似的。

唐古利烏鴉一聽見我們進去的聲音，就開始一面“啪啪啪啪”地撲著翅膀，一面齊聲大叫起來。起初聽不出什么意思，后來才知道它們好像都在叫著“唐古利燒餅、唐古利燒餅”。總經理從手上捧著的盒子里，掏出唐古利燒餅撒在地上，于是一百只唐古利烏鴉一起飛撲而上。并且為了爭奪唐古利燒餅，它們互相啄食別的烏鴉的腳爪，甚至眼睛。哎呀！完了。原來就是這樣才都失去了眼睛。

接著，總經理從另外一個盒子里，拿出類似唐古利燒餅的其他糕餅散落在地上。

“你看，這些是唐古利燒餅競賽中落選的東西。”

烏鴉們和剛才一樣，一擁而上，可是一發現那不是唐古利燒餅之后，卻都把它吐掉，并一起憤怒地高聲叫著：

“唐古利燒餅！”

“唐古利燒餅！”

“唐古利燒餅！”

“你看吧！它們只吃真正的唐古利燒餅呢。”他得意洋洋地說，“冒牌貨沾都不沾，讓我把你做的撒下去看看，吃就入選，不吃就落選。”

我不安起來。總經理只管把我應征的“新唐古利燒餅”撒滿一地。烏鴉們又蜂擁而上。接下來混亂開始了，有的滿足地吃著，有的把它吐出來，吼著：唐古利燒餅！其他搶不著、沒吃到的烏鴉，竟然對著吃到了的烏鴉的喉部猛力啄下，血花繽紛飛濺。還有的烏鴉剛撲向別的烏鴉吐出來的燒餅，卻又被大叫“唐古利燒餅”的巨大烏鴉捕捉到，肚子被撕裂了。雖然只不過是個餅而已，但對烏鴉們來說卻代表了一切。

“你看吧，”我對總經理說，“因為你一下子撒太多，對它們刺激過度了。”

然后我一個人走出房間，下了電梯，走出唐古利制果公司的建筑物。雖然獎金兩百萬元泡湯相當可惜，不過叫我跟那些烏鴉打交道，那可免談！

我只做自己愛吃的，給自己吃。管他什么烏鴉，全都互相啄死算了！

[選自鳳凰出版社《格言（幻城）》]

★【語文與人生】唐古利烏鴉是一種病態，荒誕的評價標準，以烏鴉的喜好作為評價燒餅的唯一標準，側面回答了唐古利燒餅衰落的原因，由此人們更容易想到新事物的創新標準肯定不能靠這種瞎眼的鳥。

★【文本聚焦】請結合文本談談“唐古利燒餅的盛衰”究竟是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