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COVID-19的全球倫理考量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生命倫理委員會(IBC)，世界科學技術知識倫理委員會(COMEST)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Coronavirus Disease 2019,COVID-19)是一種新出現的急性傳染病，已經達到迅速全面暴發的程度，需要全球生命倫理學的反思和應對。面對出現的許多倫理問題，我們需要拋開分歧，集體反思倫理上可以接受的解決方案。植根于人權的生命倫理學和科技倫理視角，應在這一具有挑戰性的流行病背景下發揮關鍵作用。

作為生命倫理學和科技倫理學領域的國際咨詢機構，IBC和COMEST認識到跨越政治疆界、地理疆界和文化差異的緊迫性，通過開展對話，找到克服這些嚴峻情況的措施，把所有的努力集中到我們共同的需要和責任上來。在這種緊急情況下，生命倫理和倫理委員會的角色是在國家、區域和國際層面搭建和維持一個建設性的對話平臺，堅信政治決策需要基于科學合理性和倫理激勵與指導性的原則。

IBC和COMEST希望從全球的角度強調一些重要的倫理問題，這些問題迫切需要得到全世界的認可，并呼吁各國政府根據以下情況采取緊急行動。

1.在國家和國際層面，衛生和社會政策都應以可靠的科學證據為基礎，同時考慮到大流行期間存在的不確定性，特別是由新病原體引起的不確定性，應以全球倫理考慮為指導。建議通過國際社會的努力，盡可能形成并統一關于大流行蔓延及其影響的數據收集的標準。制定一項優先考慮個人與社區健康和安全的政治戰略是非常重要和必要的。通過在科學、倫理和政治領域之間開展跨學科對話來確保戰略的有效性。政治決策應該建立在可靠的科學知識的基礎上，但決不能僅僅通過科學來使其合法化。在許多未知的危機形勢下，政治、科學、倫理和法律之間的公開對話尤為必要。

2.已經有人擔心，在不確定和不斷變化的情況下，政策的制定需要對流行病學數據進行回顧性分析，而這一做法可能會損害一部分人的安全。例如，“群體免疫”的概念需要非常謹慎的倫理審查，考慮到它可能影響危及生命的病例數量和醫療上不可持續的狀況，即使在發達國家也缺乏重癥監護設施。這一情況將導致對個人和社區的健康和安全的負面影響。IBC和COMEST強調，沒有建立在健全的科學知識和實踐基礎上的政策決定是不合倫理的，因為它們與大家努力建設的共同應對方式相違背。

3.這次流行病顯然暴露了不同國家醫療體系的強弱，以及在不同國家獲得醫療服務存在的障礙和不平等。IBC和COMEST強調，衛生資源的分配方式和獲得衛生保健的機會不足是許多問題的核心。資源分配和強有力的公共衛生系統必須在各國政府的工作議程中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然而，這可能需要國際組織的協調和配合。宏觀分配層面的政治決定對于基層衛生資源的微觀分配(如患者分類)有著不可避免的影響。在大流行的情況下，這些決定變得更具挑戰性和難度。在這種情況下，獲得治療的需求呈指數級迅速增長，醫療資源的宏觀和微觀配置只有基于公正、有益和公平的原則，才是合乎倫理的。在資源短缺的情況下，患者選擇應優先考慮臨床需要和治療有效性，整個程序必須透明，并應尊重人的尊嚴。人權框架所珍視的倫理原則承認“保護健康是每個人的權利”。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生命倫理學與人權宣言》(2005年)第14條規定，“能達到的最高健康標準”是每個人的一項基本權利，這意味著在目前情況下，應確保可及的最高水平的醫療保健。

4.弱勢群體在大流行時期變得更加脆弱。特別重要的是要注意與貧窮、歧視、性別、疾病、喪失自主權或功能、老年、殘疾、族裔、監禁(囚犯)、無證移民以及難民和無國籍人的地位有關的脆弱性(見IBC 2017年《關于對難民狀況的生命倫理回應報告》)。IBC和COMEST再次確認我們對保護弱勢群體的集體責任的認識，避免任何形式的侮辱和歧視，包括口頭和身體上的侮辱和歧視(見IBC 2014年《關于不歧視和不污名化原則》和2013年《尊重人的脆弱性和人格完整的原則》)。隔離檢疫等措施對弱勢群體影響很大，應特別注意家庭內部暴力和生活在不穩定經濟狀況中的人群，特別是發展中國家的人群。應考慮支持和避免其狀況惡化的戰略。還應采取進一步措施，解決由大流行焦慮和各種限制引起的心理壓力。

5.在大流行的情況下，每個人都面臨著高風險，這突出表明了我們的健康權只有通過我們對健康負起應當的責任才能得到保障的事實(見IBC 2019年《關于健康相關的個人責任原則》)，無論是在個人層面還是集體層面。作為一個優先事項，我們需要在理念上認識到我們的責任，并將其落實為行動。這包括政府有責任確保公共安全和保護健康，并提高公眾和其他人員對這一責任認識；公眾有責任遵守規則，承擔起保護個人及社區每個人的健康；醫護人員治療和護理病人的責任。例如，承認一個人有責任限制自身的自由(例如“身體上的疏遠”)，這并不意味著對此人的“社會孤立”，也不意味著遠離社會關系，而是傳達一個人有義務在社會活動中保持適當的身體距離以防止傳染病傳播。

6.由政治家、科學家、當局和媒體發布的信息，必須及時、準確、清晰、完整和透明。我們需要不同類別的信息，以便每個人，無論年齡、生活環境或教育水平如何，都能夠評估當前的情況。在充斥著錯誤信息和“假新聞”的社會媒體時代，準確的公共信息，更重要的是科學信息，應該在引導個人的社會參與方面發揮核心作用。人們日常活動有關的具體、實際和可理解的信息，對于公民不僅在保護自己的健康，而且在保障公共健康方面都至關重要。實質上，這一信息需要誠實、準確、透明和有分寸，不散布恐慌或淡化情況的嚴重性，而是以關鍵的方式使公民意識到迫在眉睫或未來的風險。

7.目前已經有大量的研究活動和臨床試驗來尋求COVID-19的治療方法和疫苗。這些活動大多發生在地區層面。然而，與此同時，需要國際組織協調努力，在倫理審查進程上達成共識。在COVID-19大流行的背景下，由于目前所使用的不同的冠狀病毒治療方法來進行多次小規模試驗可能無法提供所需的證據，世界衛生組織及其合作伙伴宣布組織了一項名為“團結”的研究，希望比較幾個國家未經測試的治療方法，因為這些采用不同的研究方法由多方進行的小規模的試驗可能不能提供所需的證據。可能需要加快對新方法的審查和批準，以免在這一公共衛生緊急情況下耽誤研究。迫切需要建立一個監督委員會，負責在全球層面開展這一流行病期間創新的研究。該委員會應收集在地區層面取得的結果，并協調/分享審查程序，這在疫情流行期間可能采取非常規的方式，可能不遵循常規規則。所以，在這方面，對地方倫理審查委員會的指導至關重要。考慮到全球威脅的性質，在緊急情況下采用新的做法是可以理解的。然而，這些決定需要倫理依據(見2016年世界衛生組織《傳染病暴發中倫理問題處理指南》)。倫理原則不應違背，但可以根據特殊情況加以調整。同樣重要的是，在這種情況下進行研究不能純粹為了經濟利益。透明度、數據共享和研究成果對所有人的共享需要被視為核心價值(見IBC 2015年《利益共享原則報告》)。IBC和COMEST對于越來越多的資助機構和科學期刊，響應Wellcome Trust的呼吁，承諾在公共衛生緊急情況下開放獲取COVID-19相關科學出版物表示贊賞。

8.找到治愈方法的緊迫性不應丟掉負責任的研究實踐。研究人員必須遵守研究的倫理原則，考慮到流行病的性質，必須警惕研究的雙重用途，這是令人關注的。所有研究活動都要接受主管倫理委員會的審查。這些獨立委員會必須繼續不間斷地運作。

9.數字技術，如手機、社交媒體和人工智能，通過監測、預測疾病傳播和人類行為，可以在應對流行病方面發揮實質性作用。確保與使用這些技術有關的倫理、社會和政治問題得到充分解決至關重要。人權應始終得到尊重，隱私和自主的價值觀應與安全和保障的價值觀謹慎平衡。

10.這種疾病的迅速傳播致使在國家、社區和個人之間設置各種障礙，以試圖防止傳播。這種極端措施既不應損害國際合作以防控疫情，也不應煽動或延續仇外心理和歧視。建立團結與合作，而不是在排他性和孤立中尋求庇護，這是一項倫理責任。在這個時候，當大多數社會被獎勵競爭的經濟模式所統治時，我們需要記住，作為人類，我們是一個靠合作生存和進步的物種。在這一大流行的背景下，必須在政府、公共和私營部門、民間社會以及國際和區域組織各級間開展合作。

11. 流行病顯示了國家之間的依賴關系，例如，在提供能夠進行診斷測試的試劑、防護口罩、通風設備等方面尤為顯著。IBC和COMEST呼吁國際合作與團結，而不是狹隘的國家利益，強調發達國家有責任在國際公共衛生緊急情況下幫助發展中國家。我們還呼吁采取措施，打擊可能與試圖破壞必要團結的個人或團體有關的一切形式的交易和/或腐敗。

(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仁濟醫院倫理辦公室主任陸麒翻譯，南方醫科大學南方醫院國家藥物臨床試驗機構辦公室、藥物臨床試驗中心、Ⅰ期臨床研究室主任許重遠審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