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洪
臨床研究是旨在改善人類健康的研究,此類研究通過發現證據來改進對人類疾病的治療、預防、診斷以及理解,包括相關的疾病機理研究、轉化研究、臨床試驗、流行病學研究、行為研究以及衛生服務和成果研究等[1]。臨床研究的具體類型和研究問題非常多元化,但研究的根本目的都在于產生可普遍化的知識[2],并通過新知識的積累和轉化不斷推進醫學科學進步,改善人類健康。
要實現臨床研究的這一根本目的,離不開兩個基本前提——高質量的研究及其產生的可靠的知識。目前,科學審查、倫理審查、質量保證和過程監管都是確保臨床研究質量的最佳實踐。隨著開放科學以及研究透明化理念的不斷深入,臨床研究數據共享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成為確保研究質量、提升研究效率的又一最佳實踐。然而,臨床研究數據共享具體是指共享哪些“數據”,在實踐中如何確保規范共享等問題還缺少相對系統的探討。基于此,在本文中,筆者將進一步澄清臨床研究數據共享的內涵,并在此基礎上探討臨床研究數據共享的倫理意義,梳理臨床研究數據共享應遵循的倫理原則,并針對負責任的臨床研究數據共享實踐提出建議,以期為推動臨床研究數據規范共享提供一定的參考。
準確理解臨床研究數據共享的內涵,需要重點澄清和把握兩個關鍵詞:“臨床研究數據”和“共享”。一方面,筆者認為,此處的“臨床研究數據”應包括研究方法、研究設計、研究結果、研究記錄等信息,這些數據不僅包括研究結果,還包括貫穿研究過程的方式方法,如研究數據的收集、統計和分析方法等。這一界定拓展了“臨床研究數據”的內涵和外延,使其不再僅僅局限于“原始研究數據”,盡管這種拓展將更多的數據納入了“共享”的道德職責范疇,但對于推動臨床研究的透明化和加強科研誠信有著重大意義。另一方面,提高數據的可及性是“共享”的主要目的之一,相應的,數據共享形式也應多元化和多途徑。長久以來,通過同行評議發表學術論文報告研究結果一直是臨床研究成果分享最主要的途徑,也是臨床研究數據共享最直接的體現。此外,在權威的公眾可及的網站上對臨床研究進行注冊,并定期更新研究進展、及時公布研究結果,以及將研究相關數據上傳到特定的數據庫或數據平臺等[3-5],都屬于本文所指的臨床研究數據共享的范疇。因此,在本文中,臨床研究數據共享主要是指通過多渠道對臨床研究的研究方法、研究結果以及研究記錄等相關信息進行合法合規的分享,提高數據可及性,確保臨床研究透明化、強化科研誠信。
《赫爾辛基宣言》《涉及人的健康相關研究國際倫理審查指南》[6-7]等國際倫理準則均要求對臨床研究進行注冊,并及時公布研究結果。同時,根據國際醫學雜志編輯委員會(International Committee of Medical Journal Editors,ICMJE)[8]相關規定,凡是2018年7月1日以后提交的報告臨床研究結果的稿件必須包含符合特定要求的數據共享聲明。近年來,及時公布和共享臨床研究數據作為一項道德責任[9]逐步在國際范圍內成為共識。需要強調的是,除了源自上述倫理準則和指南的要求之外,臨床研究數據共享本身也有著重要的倫理價值和意義。
其一,及時公開和共享臨床研究數據是尊重受試者知情權、保護受試者安全和權益、最大化臨床研究獲益(包括直接獲益和間接獲益)的直接需求。在臨床研究實施過程中,及時報告、共享新發現的風險信息,是保障受試者安全和知情權的必要措施,是負責任的研究行為的重要體現——受試者可以根據最新信息再次知情同意或選擇及時退出研究。同理,及時報告、共享研究進展,還有利于其他開展同類研究的科研人員及時了解相關風險信息,輔助決定其研究是否有必要再繼續進行,從而避免給受試者帶來不必要的傷害。臨床研究結束后,及時公布和共享研究結果,不僅能及時將研究結果反饋給受試者,尊重并認可其對研究做出的共享,還有助于研究結果傳播和推動研究結果實現轉化。
其二,臨床研究數據共享是臨床研究透明化的道德要求,為確保研究的可重復性和可再現性提供了前提。同行研究者重復或再現該研究離不開研究設計、研究方法、數據統計等信息的共享。只有在確認該研究結果可重復和再現的情況下,才能確定研究結果的有效性,為研究結果的臨床轉化奠定基礎。
其三,臨床研究數據共享可以幫助提升研究效率、優化研究資源配置。通過既往研究的數據共享,科研人員、研究資助方等可以及時總結經驗,提升研究質量,同時,為之后的臨床研究決策提供經驗依據,避免不必要的重復研究和資源浪費。此外,既往研究數據的及時共享還能啟發新的研究,推動臨床研究的良序發展。尤其是在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應急的情境中,快速高效的臨床研究數據共享意義尤為重大。
臨床研究數據共享有著重要的價值和意義,然而,共享的具體實踐也面臨著一系列問題和挑戰,包括侵犯個人隱私、共享數據的研究者的合法權益保護等。因此,有必要引入相應的倫理規范,確保臨床研究數據共享實踐在符合倫理的前提下負責任地推進。根據現有的研究,國際臨床研究數據共享應遵循的倫理規范可以大致歸納為以下四大核心原則[10]。
第一,社會獲益及其價值最大化原則。臨床研究數據共享背后一個重要的倫理原則是最大化研究獲益,提升研究的社會價值。這一原則的成立離不開幾個核心支撐要件:首先是擬共享的數據需要滿足完整性、準確性、有效性等質量要求;其次是數據共享的基礎設施保障,確保數據共享能夠在安全、可靠且可及的條件下進行;最后是共享數據的利用(或二次使用)能夠符合科學有效性和社會價值原則。
第二,風險、獲益和負擔的合理分配原則。臨床研究數據共享風險、獲益和負擔的分配需符合分配正義原則,強調在最大化數據共享獲益的同時要最小化因共享數據而帶來的風險或不便,即減少不必要的風險和負擔。具體的風險或負擔包括數據主體(受試者)的隱私保護、數據安全以及不恰當使用共享數據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等等。最大化獲益則要求共享的數據能夠盡可能的公平可及,同時,還應有效制定管理機制,認可相關主體在數據收集、清理、保存、分析、共享等各個階段做出的貢獻。
第三,對個體和群體的尊重原則。這是尊重自主性原則的體現和要求。為了保障數據主體(受試者)的知情權,數據會被共享以及將來可能的二次使用等情況應事先獲得受試者的知情同意或授權。此外,對于共享數據的使用必須要基于合法的目的,不能有意針對特定的個體或群體。
第四,公眾信任和參與原則。公眾信任和參與對于數據共享遵循尊重、有利和公正原則具有重要的工具性價值(instrumental value)。數據共享應當建立在“信任”的基礎之上,這不僅要求擬共享的數據是值得信任的(即高質量的可靠的數據),還要求受試者和研究者都有基于信任的共享數據的意愿。這種信任以一系列的制度保障為前提,包括知情同意、研究質量控制、數據管理、數據使用、成果/專利管理等。通過公眾參與以及利益相關各方的密切協作,確保數據共享全流程透明化,是推動臨床研究數據負責任共享的必要條件。
臨床研究數據共享必須要強調“規范”和“負責任”。負責任的臨床研究數據共享既是履行數據共享道德責任的直接要求,也是實現數據共享價值的必要途徑。負責任的臨床研究數據共享應以遵循相關法律法規和符合國際公認的倫理準則為前提和底線。在具體實踐中,應滿足以下要求。
第一,加強對“臨床研究數據共享”相關細節的倫理審查。近年來,越來越多的研究項目申請、成果發表都對數據共享提出了明確要求。數據共享成為臨床研究重要的組成部分,貫穿臨床研究的整個生命周期。因此倫理委員會需要加強對數據共享的監管,將其作為倫理審查重點內容進行評估和考慮。在操作層面,研究者應在研究設計階段就開始對研究可能涉及的數據共享進行前瞻性規劃。研究者提交倫理委員會審查的研究方案應包含數據共享計劃相關內容,明確該研究擬共享的數據范圍、時限、潛在的共享對象、共享平臺及共享機制等細節。倫理委員會對數據共享計劃進行審查,評估其合理性和合規性。合理性評估主要考慮是否符合現行倫理原則和指南相關規定,例如,數據共享計劃是否有效控制了不必要的風險,包括擬共享的數據是否帶有可識別個人身份的標識,如帶有,是否制定了配套的隱私保護和/或數據安全管理機制等。合規性評估主要考慮數據共享計劃是否符合《人類遺傳資源管理條例》等現行法規相關規定,對于涉及國際合作或對外提供人類遺傳資源相關信息的研究,倫理委員會和機構人類遺傳資源管理部門應及時提醒研究者按照要求申請審批或備案。
第二,數據共享應獲得受試者的知情同意。涉及前瞻性數據收集的臨床研究原則上都需要獲得受試者的知情同意。知情同意書除了包括臨床研究相關信息之外,還必須包含數據共享相關內容,具體信息應包括:哪些數據可能會被共享,潛在的共享對象,共享時限,共享數據可能的用途,隱私保護和數據安全管理措施以及受試者可以隨時撤回數據的權利等。這些信息應充分、明確地告訴受試者。在實踐操作中,研究者可以根據研究的實際需要采取明確知情同意、動態知情同意、泛化知情同意等具體形式,但前提是特定的知情同意方式需要經倫理審查并獲得倫理委員會同意。目前,學界對于哪種知情同意更加優化尚未達成一致。需要強調的是,固然可操作性是知情同意必須要考慮的因素,但是,人數多、成本高、未來不確定等因素不能成為豁免知情同意的合理理由。在研究實施過程中,如果數據共享計劃發生重大變化,原則上,相應的修改也應申請倫理審查,并獲得受試者的再次知情同意。
第三,應加強對臨床研究的質量保證和質量控制,確保數據質量。高質量的數據既是履行數據共享義務的重要前提和保障,還是影響研究者數據共享意愿的重要因素之一。因此,相關各方應積極制定數據的質量標準和管理規范,幫助研究者不斷提升和改進數據質量。在這里,有必要對“完美的數據”和“高質量的數據”進行區分,需要強調高質量的數據并不意味著必須是完美的數據。數據質量必須建立在真實性基礎之上,因此,我們需要從理念和實踐兩個層面避免完美主義,接受“不完美的科學”和“不完美的數據”。真實的數據往往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缺陷”,只要這些“缺陷”不影響臨床研究本身的質量和科學價值,那么在一定意義上,這些數據即使不完美,也是可以接受的。換言之,研究者應按照事先經倫理委員會同意的研究方案和相關標準操作流程收集和保存研究數據,整個過程中最基本的要求是確保數據的真實性。研究實施過程中一旦發現問題,研究者應及時采取改進措施。在這個意義上,確保研究數據質量是一個動態的、持續改進的過程。
第四,相關各方應積極推進數據共享基礎設施建設,確保數據共享在實踐上可操作,同時保證共享數據的安全性。這里的基礎設施不僅包括支持數據共享的平臺或數據庫,還包括建立和完善公認的數據共享倫理規范、管理機制和操作指南等。同時,數據共享還是一個持續性的過程,需要動態維護。共享的數據需要不斷完善,確保準確性、完整性和可靠性。如果數據主體(受試者)撤銷之前的知情同意授權,需要根據相關規定對數據進行處理,必要時,包括銷毀該受試者相關數據或帶有可識別信息的數據等。此外,共享數據存儲、傳輸、使用都需要確保安全性。數據控制者等利益相關方應制定相應的安全條款并定期更新,盡最大努力降低數據不當泄露的風險。相應的安全條款應包括對數據進行分級分類管理,例如,賦予敏感信息或帶有可識別標識的信息更高的安全級別要求,設置不同級別的數據可及權限等。
第五,加強數據倫理治理、規范共享數據的二次使用。擴大臨床研究數據的可及性、推動共享數據的再利用不僅是數據共享的根本目的,還具有重要的工具價值。在實踐層面,迫切需要對共享數據的使用制定明確的倫理規范、明確對應的責任主體。共享數據的二次使用,可以用于新的研究目的,也可以用于指導相關決策(如臨床治療、研究資助、衛生政策制定等)。使用共享數據開展研究,原則上,必須要遵循科研倫理和科研誠信相關規范和倫理原則。在操作層面,相關各方應制定書面管理政策,明確倫理審查責任主體、申請流程、使用權限等具體要求。此外,基于非研究目的使用共享數據,盡管目前尚未有一套共識性的倫理管理機制,但仍應對核心的倫理問題進行研究,并盡快制定相關的倫理監管規范,例如,潛在的數據使用者的資質、數據使用審批主體、數據使用權限等都是需要更加系統和深入研究的重要問題。
綜上所述,筆者在澄清臨床研究數據共享內涵的基礎上,探討了臨床研究數據共享自身的倫理意義及其應遵循的倫理原則。臨床研究數據共享應在遵循社會獲益及其價值最大化,風險、獲益和負擔合理分配,確保尊重以及公眾信任和參與的倫理框架下,從倫理審查、知情同意、數據質量控制、數據共享基礎設施建設和數據倫理治理等操作層面推進負責任的臨床研究數據共享實踐。然而需要強調的是,文章集中探討“臨床研究數據”的共享,對共享實踐相關建議的探討也還停留在一般性的倫理規范層面,對于在數據共享中如何保護研究者的優先權,如何權衡數據共享與專利保護之間的矛盾,以及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應急情境中的具體數據共享實踐等,都還有待更加深入和細化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