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雪明
摘 ?要:歷代官修正史中存有許多與荀子相關的史料記載。這其中既有對荀子本人生平及相關著作的記錄,亦有對其學術傳承及學術影響的評估。這些正史典籍史料,清晰地記載了荀子的社會政治影響及歷史地位的變遷。從正史史料視野下進行審視,荀子受到了漢至唐宋官方的肯定與認可,又遭遇了理學家的冷落。隨著清代漢學的復興,荀子再次受到學者的重視,重新回到統治者的視野。
關鍵詞:荀子;正史;學術傳承;地位變遷
荀子,名況,時人尊稱“荀卿”。西漢時因避漢宣帝劉詢諱,又稱孫卿。作為先秦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荀子對后世產生著廣泛而深遠的影響。也正因所此,作為中國古代最重要的正史典籍---歷代官修的紀傳體史書 “二十五史”,其中存有許多與荀子相關的記載。梳理這些正史典籍中的荀子相關史料記載,可以更清晰地探知荀子在中國古代官方記載中的地位變遷及其對中國古代社會的影響。
一、正史對荀子本人生平及相關著作的記載
梳理我國古代正史典籍,總括起來,與荀子本人相關的史實記載主要有如下幾類:
首先是對荀子生平相關史實的記載。司馬遷的《史記》對荀子的生平進行了概述性的記錄。《史記》在其卷七十四的《孟子荀卿列傳》載:
荀卿,趙人。年五十始來游學于齊。騶衍之術迂大而閎辯;奭也文具難施;淳于髡久與處,時有得善言。故齊人頌曰:“談天衍,雕龍奭,炙轂過髡。”田駢之屬皆已死齊襄王時,而荀卿最為老師。齊尚脩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為祭酒焉。齊人或讒荀卿,荀卿乃適楚,而春申君以為蘭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廢,因家蘭陵。李斯嘗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序列著數萬言而卒。因葬蘭陵。
《史記》的這段記載對荀子的生平及學術進行了概述。這段首創型的記載成為后世研究荀子生平第一手最重要的史料。同時,在這段列傳中,司馬遷首次將荀子與孟子并列記載,從儒學發展史上來看,這也奠定了荀子與孟子同為儒學兩大宗的歷史地位。而且司馬遷在《史記自序》中以“明禮義之統紀”來概括荀子的思想,在《史記》八《書》中首列《禮書》、《樂書》,書后還附上荀子的《禮論》、《樂論》,可以明顯地看出他與荀子尤重禮、樂的契合度。
《史記》在“荀卿列傳”中指出荀子死后葬于蘭陵,這是關于荀子墓葬地的最早記載。撰于北齊時期的《魏書》在記載蘭陵郡時,記載其下領四縣,其中蘭陵縣作如下記載:蘭陵 ?二漢、晉屬東海,后屬。有蘭陵山、石孤山、荀卿冢。
《魏書》上續了《史記》荀子終老于蘭陵的歷史記載,并首次明確點明荀卿冢在魏晉南北朝這段動蕩時期依然保存的史實。這也從側面反映了蘭陵當時對傳統文化遺跡的重視程度。
其次,正史典籍中記載了有影響力的與荀子相關的著作目錄。荀子乃一介儒學大師,其影響力主要體現于其思想對后世的影響,同時被正史典籍所收錄。荀子相關書籍及其較有影響力的傳注主要被收于《隋書》、《舊唐書》、《新唐書》、《宋史》及《清史稿》這五種正史典籍之中。詳見如下:
《隋書·經籍志》記載:
《孫卿子》十二卷 楚蘭陵令荀況撰。
楚蘭陵令《荀況集》一卷殘缺。
《舊唐書·經籍志》記載:
《孫卿子》十二卷 荀況撰。
趙《荀況集》二卷
《新唐書·藝文志》載:
《荀卿子》十二卷荀況。
趙《荀況集》二卷
《宋史·藝文志》記載:
荀卿《公子姓譜》二卷一名《帝王歷紀譜》
《荀卿子》二十卷戰國趙人荀況書
楊倞注《荀子》二十卷 ?黎錞《校勘荀子》二十卷
陳之方《削荀子疵》一卷
《清史稿·藝文志》記載:
刪定荀子一卷,方苞撰。荀子楊倞注校二十卷,附校勘補遺一卷。謝墉撰。荀子補注一卷。劉臺拱撰。荀子補注二卷。郝懿行撰。荀子集解二十卷。王先謙撰。
這些與荀子相關的史籍記載,明晰地反映出了中國古代學者研究荀子的學術發展史。《隋書》及新舊《唐書》對荀子相關書籍的記載僅限于對前朝遺存荀子書籍的保存及再注錄。而這種只因襲無發展的記載狀況至《宋史》記載開始發生了變化。《宋史》首次將唐代楊倞所注的《荀子》列入藝文志中,這也是現今流傳的《荀子》一書的最早注本。唐代的楊倞稱荀子為“真名世之士,王者之師”。他首為《荀子》作注,這首先證明了唐代學者對荀子學說的闡揚。自楊倞至明代,整理者均以楊倞注本為藍本。楊倞闡揚荀學之功是不可沒的。其次,這一注本記載的史實又體現出宋代官修史書對荀子之說的重視,反映了宋代學者對荀學研究的深入。
隨著宋明理學的逐步發展,荀子的地位在元明時期有所降低,尤其是《元史》及《明史》記載對荀子著作研究的闕失。這種狀況至清代發展了改變。隨著清代樸學的發展及經世致用之風的倡揚,帶有學術兼容性的荀學獲得了清代經學家們的肯定,一批頗具名聲的經學家們如方苞等,對荀子著作進行質量較高的注解,呈現了較明顯的荀學復興的信號。
二、正史視角下荀子的學術傳承及學術影響
作為戰國時代的儒學宗師,荀子是當時社會上最有影響力的思想家之一,對于當時社會及后世有著不可低估的學術影響力。
首先,荀子師承孔子,其弟子韓非、李斯又是法家的代表人物。荀子的學術傳承因此也就帶有了較獨特的色彩。對于其學術傳承,正史典籍中有不少記載:
于威、宣之際,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業而潤色之,以學顯于當世。[1]卷121
(韓非者)與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為不如非。[1]卷63
高祖大悅,詔答之曰:“……張蒼之傳《左氏》,賈誼之襲荀卿,源本分鑣,指歸殊致,詳略紛然,其來舊矣。”[2]卷40
孟軻、荀卿始專脩孔氏,以折異端。[3]卷63
非荀卿、孟子之賢,誰興正論。[4]卷18
可見,司馬遷在此處同樣沿續了將孟子與荀子并列為孔子后學的看法,將荀子定義為發揚光大孔學的后繼者,這是司馬遷對荀子學術地位的肯定。但荀子并不拘泥于孔子的儒家思想,他在批判吸收諸子百家思想的基礎上,成為先秦諸子思想的集大成者。作為法家代表人物的韓非與李斯師出荀子,本身就說明了荀子思想中儒法兼容的集大成特色,其思想受到漢代思想界的歡迎。
在漢代,荀子和孟子都受到了當時學術界的推崇,并長期并稱為大儒。兩漢著名的學者,如賈誼、司馬遷等人,先后表現出不同程度地對荀子的推崇。賈誼是漢初比較接近于荀子的思想家,也是整個西漢繼承荀學較多的思想家。在他看來,治國必須行仁義,但行仁義必須以權勢法制為基礎。這種“王霸”并用的治國方略,就其思想淵源來說,是融合儒法為一、兼有“外王”特征的荀子思想。在《梁史》中的梁高祖的這段詔文不僅再次表明了后人對于荀子思想對漢代大儒的影響,也證明了荀子思想對梁王室的影響力之所在。
對于荀子學術傳承的記載,值得注意的還有《隋書》中的這兩段記載:
儒者,所以助人君明教化者也。……仲尼祖述前代,修正六經,三千之徒,并受其義。至于戰國,孟軻、子思、荀卿之流,宗而師之,各有著述,發明其指。
儒之為教大矣,其利物博矣。……涉其流者,無祿而富,懷其道者,無位而尊。故仲尼頓挫于魯君,孟軻抑揚于齊后,荀卿見珍于強楚,叔孫取貴于隆漢。其余處環堵以驕富貴,安陋巷而輕王公者,可勝數哉!
這兩段記載,表明了《隋書 》在盛贊儒學對于國君的幫助作用及對教化的重要意義之后,肯定荀子對于儒學的拓展意義。這充分反映了唐王朝的思想文化取向。唐朝對當時流行的儒、佛、道三家,基本上采取自由發展、互相融合的態度。而孟荀并稱是唐代的開放性文化在儒學方面的典型表現。《周書》、《北史》、新舊《唐書》亦持相同看法。應當說,這是宋明理學興盛之前的公論。說明了對荀子思想的認同肯定了荀子在儒學體系中的重要地位。
其次,荀子思想對后世的學術影響主要體現在對儒生的影響。最具差異性及代表性的當數荀子思想對宋代儒生的影響。宋代學者對荀子的看法可以說是多樣化的,較有代表性的有:
孔文仲,字經父,臨江新喻人……舉進士,南省考宮呂夏卿,稱其詞賦贍麗,策論深博,文勢似荀卿、楊雄,白主司,擢第一。[5]卷344
(趙汝談)嘗論議韓非、李斯皆有荀卿之才,惟其富貴利欲之心重,故世得而賤之,惟卿獨能守其身,不茍希合,士何可不自重哉。所著有《易》、《書》、《詩》、《論語》、《孟子》、《周禮》、《禮記》、《荀子》、《莊子》、《通鑒》、《杜詩注》。[5]卷413
“本朝自嘉祐以來,西都有邵雍、程顥及其弟頤,關中有張載,皆以道德名世,公卿大夫所欽慕而師尊之。會王安石、蔡京等曲加排抑,故其道不行。望下禮官討論故事,加之封爵,載在祀典,比于荀、楊、韓氏,仍詔館閣裒其遺書,校正頒行,使邪說者不得作。”[5]卷435
胡安國喜議論,宗孟軻言性善,排荀卿、揚雄、韓愈、李翱之說,著《救性》七篇。[5]卷443
在上述記載中,既有宋儒對荀子才能的褒獎,亦有宋儒希望將當世著名理學家邵雍、二程及張載按照荀子的故例進行封爵并載入祀典的上書。這些對荀子的肯定沿續了漢代以來的官方對荀子價值的認同。
但同時,隨著宋代理學的發展,宋代儒生發展了唐代萌芽的宗孟排荀的傾向。揚孟抑荀思想的傾向始于唐代的儒學復興潮流。韓愈為了維護儒學正統地位,反佛排道,排出一個儒家的“道統”譜系以與佛、道宣揚的道統論相抗衡。視孟柯承孔子為儒家的真傳,而將荀子僅與揚雄并列,不在承傳之列。本屬儒家人性論之一派的孟子性善說,被理學家們推極致本,奉為道統正宗,以其所是為是,以其所非為非。荀子則因其“性惡”之說被目為孔門異端,遭到理學家們的百般詬病。這種揚孟抑荀思想至明代發展至頂點,這與明代將程朱理學奉為官方哲學密切相關。因此,荀子在宋代學者心中的形象可以說是多樣化的,這與宋代學者的學術取向相聯系,但明代的揚孟抑荀是屈從于其官方哲學價值取向的表現,這充分反映出在中國古代學術與政治密不可分的關系。而荀子的歷史地位也在學術與政治的選擇之間發生著變遷。
三、正史視角下的荀子之社會政治影響及地位變遷
(一)社會政治影響
首先,荀子對當時之世產生的政治影響被載入《史記》。荀子曾游學于齊國,任稷下學宮祭酒。又到楚國,由春申君用為蘭陵令。他對當時之世的影響力,《史記》中有明確的記載:
春申君相楚八年,為楚北伐滅魯,以荀卿為蘭陵令。當是時,楚復彊。[1]卷78
是時諸侯多辯士,如荀卿之徒,著書布天下。呂不韋乃使其客人人著所聞……以為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號曰呂氏春秋。[1]85
司馬遷在肯定荀子學術地位的同時,“荀卿之徒,著書布天下”的說法亦闡明了荀子學術思想在當時社會的傳播。同時,司馬遷還將楚國春申君滅魯,任用荀卿為蘭陵令這一歷史事件與當時楚國的強盛并列而論,這凸顯了荀子在當時的政治影響力。
其次,從正史典籍的記載來看,荀子的禮學思想對唐宋統治者產生了較大的政治影響。孔子畢生致力于恢復周禮,旨在理想社會秩序的重新確立。荀子把禮的規范儀軌的意義加以突出,使禮的“人道之極”的實踐意義更為顯著。荀子宣揚的用“禮義”來安養性情、教化社會的禮樂教化學說適應了戰國時代形勢的需要,將儒家的禮樂學說由以往單純道德修養方法發展成為一種為政治服務的手段。這主要表現在唐宋統治者在宗廟之制中對荀子禮制思想的反復征引:
《書》曰:“七世之廟,可以觀德。”而禮家之說,世數不同。然自《禮記》《王制》、《祭法》、《禮器》,大儒荀卿、劉歆、班固、王肅之徒,以為七廟者多。……睿宗崩,博士陳貞節、蘇獻等議曰:“荀卿子曰:‘有天下者事七世。謂從禰以上也。……祔睿宗以繼高宗。”
對于唐睿宗及中宗死后的入太廟的規格,諸臣在討論時,一再引荀子“有天下者事七代,有一國者事五代”作為理論依據。在《宋史·吉禮》的“宗廟之制”亦記載有“自荀卿、王肅等皆云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士一,降殺以兩。”荀子的禮樂教化學說,在這里很明顯地體現出了為社會政治服務的特色,這也彰顯了荀子學說對上層統治者的政治功能。
再次,正史典籍記載了荀子歷史地位的變遷。前文提到過,司馬遷在《史記》中表述的是孟荀并稱,充分體現了對荀子思想在儒學官方體系地位的認同。宋代儒學家對荀子的看法隨著理學的發展出現分化。
《宋史》在《神宗本紀》中記載了荀況被封為蘭陵伯,并從祀。這表明雖然宋代學者對荀子的看法因其學術派別的不同而多樣化,但荀子的官方地位至宋代卻達到頂峰。隨著宋明理學逐步占據社會思想的壟斷地位,由唐代萌芽、宋代生長的揚孟抑荀傾向至明代發展到極致。荀子從祀的地位至明代發生了轉變。《明史·吉禮》記載:“給事中張九功推言之,并請罷荀況、公伯寮、蘧瑗等,而進后蒼、王通、胡瑗。為禮官周洪謨所卻而止。至是以璁力主,眾不敢違。”據《清史稿》載,光緒三十四年“六月丁巳,前祭酒王先謙進所著尚書孔傳參正、漢書補注、荀子集解、日本源流考,賞內閣學士銜。”可見,明世宗嘉靖年間,荀況罷祀。清代,隨著學者對宋明理學的反思及漢學的興起,荀子的思想價值再次受到重視。不僅經學家們對荀子的研究傳注在深入,荀子又重新走入了最高統治者的視野。
從正史典籍對荀子記載的相關史料梳理,可以看出,荀子作為中國古代一位重要的思想家在歷史長河中地位的變遷。他受到了漢至唐宋官方的認可,又遭遇了理學家的冷落。到了近代,出于救亡的需要,荀子思想又得到政治家的推崇。清代學者譚嗣同曾言“二千年之政,皆秦政也……二千年之學,皆荀學也。”章太炎亦稱“自仲尼而后,孰為后圣……唯荀況足以稱是。”可以說,荀子始終沒有走出正統史學的視野,這充分證明了荀子及其學說在我國傳統文化中的重要性和不可或缺性。荀子思想中所蘊含的“慎其所立”、“隆禮重法”等精神內核不僅為中國傳統正史所記載流傳,對于我們建設現代社會仍具有著重要的思想價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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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左桂秋(1973-- ),歷史學博士,臨沂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