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青橄欖

筱蕾

一

那年秋天，大學畢業后，我被分配到偏遠的鄉鎮中學任教。

走進校園，眼前的一切讓我驚訝。一幢教學樓，一幢宿舍樓，外加坑坑洼洼的水泥操場，便構成了學校的全部。眼前破舊的校舍，簡陋的教學設備，這就是我任教的學校。之前滿腔的熱情，瞬間化成濃濃的失落感。那一刻，我只想流淚。

報到后，我拿起行李朝宿舍走去。宿舍是簡易的二層磚頭樓房，樓下住著學生。推開二樓的宿舍，屋子雖小，卻干凈整潔，這多少讓我煩躁的心得到了一絲安慰。小屋里，簡易的小床，破舊的辦公桌椅，這就是屬于我的小屋。唯一的小窗有一縷陽光輕瀉而入，為簡陋的小屋帶來了別樣的溫暖。

二

第一次站在三尺講臺上，迎著眼前一雙雙天真無邪的眼睛，我深感自己肩上的責任。因為剛剛參加工作，我自然雄心滿滿，干勁十足，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撲在了孩子們的身上。我希望孩子們能考出好成績，走出貧窮的大山。我很欣慰，孩子們很努力，學得很認真。

山里的孩子個個帶著濃濃的鄉音，上課時朗讀語句總會鬧出許多笑話，但是孩子們并不害怕，跟著我一句一句努力地讀。我知道要想改變這濃重的鄉音，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因而在周末，我放棄了休息時間與他們朝夕相處，教他們如何發音、如何拼讀，時間一長，我和孩子們建立了深厚的師生情誼。

山里的孩子條件很艱苦，他們常常是在周末回家返校后，帶回一個竹筒的酸菜煮黃豆，這是他們一周的食物。每天拿到食堂蒸熟后配飯吃，有時甚至是白米飯拌醬油。看著孩子們吃得津津有味，我的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疼。如今想起，鼻子就會發酸。

因為課程多，工作量大，用聲過多導致我的喉嚨充血，嗓子嘶啞發不了聲。到衛生所打針吃藥，也無濟于事。想到樸實的山里孩子渴望讀書的神情，我硬是強忍著不請假，哪怕是一節課。讓我感動的是，用心付出的同時，我也收獲了孩子們滿滿的愛。

周一上課，我意外發現講臺桌上多了一袋青橄欖，還有一罐蜂蜜。我納悶地問：“是哪位同學把橄欖忘在桌上了？”孩子們都捂著嘴，吃吃地笑，一片嘰嘰喳喳聲。這個說：“老師，奶奶說了多吃青橄欖能消炎，喉嚨會舒服。”那個說：“老師，媽媽說常喝蜂蜜水，就能治好咽炎。”那一刻的感動，我無以言表。那甜甜的蜂蜜、青青的橄欖，讓我觸碰到孩子們對老師的至真至純的愛心。而今，每每想起那絲絲甜津津的味道，我的腦海里便閃現出孩子們天真的笑容。

三

轉眼到了深秋十月，班里一名叫春梅的女生突然缺課，沒來上學，這讓我特別擔心。因為當時農村學校的“溜生”現象很嚴重，農村人重男輕女，骨子里總認為“女孩生來就是嫁人生娃”，根本無須讀書識字。

想到大山深處貧窮的生活，想到孩子們期盼走出大山的夢想，我的心猶如針扎一般疼。

“初二（1）班的學生一個都不能少！”那天下午一放學，來不及吃晚飯，我就和校長坐上鎮政府派的車，在崎嶇的山路上行駛了近兩個小時。春梅家住鄉下的蓬坑村，當年的交通十分不便，只記得車子一直是環繞山坡盤山而上，一路上的顛簸吐得我翻江倒海，痛苦不堪。

下車后，我們又行走了十幾分鐘的陡峭山路。當一臉蒼白的我出現在春梅家門口時，春梅的父母驚呆了，趕緊將我們迎進家門。我顧不上喝水，反復勸說春梅父母，讓春梅盡早返校上課。春梅的爸爸為難地搖搖頭，說出了自己的苦衷。

“我也想讓孩子讀書，可你看看家里的光景，窮啊！家里五個孩子，春梅媽又有病，就靠我一人撐著這個家。”說完，他不住地低頭哀嘆。

我看著眼前這個家，所有的一切只能用“破舊不堪”來形容。一旁的春梅抹著淚，一直扯著爸爸的衣角，執意說要讀書。窗外，遠處傳來的斷斷續續的狗叫聲，在這個清冷的夜里，更增添了絲絲涼意。

看著可憐的春梅，我的內心隱隱作痛，我們不斷地做孩子爸爸的工作，校長也答應免去孩子在校的費用，最終我們用誠心圓了孩子的讀書夢，讓孩子得以繼續返校就讀。

那天晚上，春梅父母盛情留我們吃飯。地瓜稀飯、肉絲炒土豆，外加荷包蛋，如此簡單，卻是他們一家奢華的晚餐了。臨別時，春梅父親追上我們，硬是往我包里塞進自制的咸魚干，希望我別嫌棄這點小東西。盛情難卻，我只能收下，因為我知道，這是山里人對老師的最高敬意。多年以后，嘗著地瓜稀飯，想起那個深秋之夜，我的心里便會涌起一股溫暖的情愫。

四

許多年過去了，如今的我依舊站在三尺講臺上，笑迎我可愛的孩子們。時光荏苒，逝去的光陰總會淡化許多記憶，然而有些記憶，已經深深刻在我的心靈深處，成為永不褪色的珍藏。多年前，那青青的橄欖、甜甜的蜂蜜，還有那群可愛的山里孩子……每每想起，溫暖便溢滿心懷。

（寧靜姿涵摘自《閑來拾得滿袖香》 圖/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