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邏輯的視角看祥林嫂與封建禮教

吳德蓮

《祝福》是人教版高中語文教材必修三第一單元的一篇課文，這篇小說創作于1924年，是魯迅小說集《彷徨》中的第一篇。學過這篇課文的學生，對于“祥林嫂”和“封建禮教”這些詞匯一定非常熟悉，學生也能在教師的預設之下，說出祥林嫂的人生悲劇是封建禮教造成的。但如果我們多讀幾遍文本，就會發現其實小說中關于祥林嫂和封建禮教的關系不是這么簡單，不是一句話就可以概括清楚的。例如，祥林嫂去撞香案到底是遵從禮教還是反抗禮教？又比如祥林嫂婆婆把祥林嫂賣到山里去，合不合禮教，如果不合禮教，那些衛道者魯四老爺為什么不出面維護禮教？柳媽告訴祥林嫂捐了門檻就可以贖罪，為什么魯四嬸還是不讓捐過門檻的祥林嫂端祝福禮的貢品呢？

要想弄清楚這些問題，在課堂上教師不能只是簡單的灌輸和淺層的分析，否則，學生收獲的只能是干癟的詞匯和淺層的思維。筆者認為如果從邏輯視角來看，可以把祥林嫂和封建禮教的關系分析得更加透徹和清晰。

首先，“封建禮教”這個詞怎么來的？封建禮教是抽象還是具體的？

“封建禮教”一詞出自于課后練習第一題中，“有人說祥林嫂是封建禮教的犧牲品”。在小說中沒有誰說過“封建禮教”這個詞，但每個人的語言和行動中都有。在小說中封建禮教是個抽象的概念，是人人腦中有的思想觀念，但又具化到每個人行動中和語言中。因為魯四老爺頭腦中認為“寡婦不吉利，再嫁的寡婦不干凈”，才會有對祥林嫂的皺眉行為，才會有暗暗叮囑四嬸“這種人雖然似乎很可憐，但是敗壞風俗的”語言。祥林嫂頭腦中有禮教觀念，為了遵從封建禮教，她才會以撞破頭的行動來拒絕再嫁。柳媽因為頭腦中的貞潔觀念，認為寡婦再嫁有罪，才會有“不如撞一個死就好了”的勸告。

其次，封建禮教既然是魯鎮中人人接受的觀念，善良勤勞的祥林嫂為什么不能遵從禮教呢？

這其實是小說揭示的最深刻的地方，也是最需要邏輯去分析才能說得清的。

祥林嫂是非常渴望遵守禮教的。套用一句話來說是，祥林嫂是想遵守禮教而不得的人。我們依照禮教的邏輯來做簡單推理。作為童養媳的祥林嫂死了丈夫，依照封建禮教觀念祥林嫂應該為丈夫守節，不能改嫁，祥林嫂也打算這樣做的，所以才偷偷跑出來，才會在再嫁時以死反抗。但是祥林嫂的婆婆卻要把祥林嫂再嫁（賣進）山里，以換取彩禮給小兒娶親。而婆婆之所以可以賣祥林嫂依據也是封建禮教賦予家長的權利。守節不嫁是禮教要求，賣兒媳換錢是禮教權利。除非婆婆放棄自己賣兒媳的權利，祥林嫂才可保全貞潔;而婆婆因為家境窮苦，出于愛子之情，唯有賣大兒媳，才能給小兒子娶親。祥林嫂再嫁有罪，卻又無權選擇不嫁。封建禮教對祥林嫂這樣的婦女要求是矛盾的，也就是祥林嫂要保全名節就要守寡不嫁，而守寡不嫁又不符合婆婆家長的要求。所以，即使作為衛道者的魯四老爺也只能說說“可惡，然而……”，那沒說完的話就是對婆婆家長權的認可。

封建禮教對于祥林嫂而言就是一個悖論的邏輯命題，所以只要祥林嫂活著就是一個兩難矛盾。

最后，祥林嫂死后能否被魯鎮人所信奉的封建禮教寬恕呢？

祥林嫂再次回到魯鎮后，在人們的嘲笑和鄙棄中麻木地生活著，是柳媽啟發了她對死后的想象。柳媽說：“現在呢，你和你的第二個男人過活不到兩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將來到陰司去，那兩個死鬼的男人還要爭，你給了誰好呢？閻羅大王只好把你鋸開來，分給他們。”在柳媽的邏輯中因為祥林嫂嫁給兩個丈夫所以祥林嫂是有罪的，而且又因為兩個丈夫都要爭奪妻子，所以要被閻王爺鋸成兩半，平分給兩個丈夫，以示公平。“祥林嫂有罪”，可祥林嫂明明是不肯再嫁的，而是被婆婆逼迫的，何罪之有呢？既然罪過不在祥林嫂，為何還要被鋸成兩半？祥林嫂能和柳媽口中閻羅大王講這些道理嗎？顯然閻羅大王是不講道理的。柳媽的閻羅大王的邏輯是只講結果，不論原因的。

祥林嫂遵從了柳媽（或是閻羅大王）的邏輯是不是就可以被封建禮教寬恕呢？

應該說祥林嫂曾以為可以，并做了很大的努力。此后，她“默默的跑街，掃地，洗萊，淘米。快夠一年，她才從四嬸手里支取了歷來積存的工錢，換算了十二元鷹洋，請假到鎮的西頭去”。“歷來積存的工錢”，說明這筆開支對祥林嫂而言不是小數目。這次捐門檻祥林嫂是特地“請假到鎮西頭”。對比第一次“早飯之后，她便到鎮的西頭的土地廟里去求捐門檻”，說明這次去祥林嫂的態度鄭重，可能是準備接受一場莊嚴的贖罪儀式的。“但不到一頓飯時候，她便回來”，可以推測沒有什么盛大的儀式的，但祥林嫂精神還是得到了解脫。她的神氣很“舒暢”，眼光也分外“有神”，“高興似”地告訴四嬸，自己已經在土地廟捐了門檻。閻羅大王有沒有寬恕祥林嫂不得而知，但回到魯四老爺家，祥林嫂仍然不被容許參加祝福禮的勞動。祥林嫂不管怎么努力都無法做到禮教的要求，就是死了也不符合禮教的要求。

總之一句話，不是祥林嫂不遵從禮教。而是禮教只有禮而沒有理，是一種矛盾的悖論。祥林嫂在悖論中無所適從。所以魯迅們才號召大家推翻這種禮教，建立新的道德觀念。

從邏輯角度分析，就能把封建禮教的悖論特征分析得非常清晰，進而厘清祥林嫂與封建禮教的復雜關系。

[作者通聯：安徽馬鞍山市和縣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