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東 陸星瑤

民俗,即民間風俗,是一個國家或民族中廣大民眾所創造、享用和傳承的生活文化。
郭文斌的長篇小說《農歷》呈現了一幅恬淡爛漫的風俗畫,其中15個故事獨立成篇,自“元宵”始,于“上九”終,以農歷節日為支點撬開家鄉民俗人情。
15個節日,每個都有一個主題,是古人為我們開發的15種“化育”課,蘊含著經久不衰的民間文化精神,是對人生的吉祥祝福,也是中國人特有的生活基調和為人處世的美好情懷。
小說中提到的第一個節日是元宵,作品中對元宵的描寫是從一家人前期認真的籌備開始,捏燈坯,剪燈衣,做燈捻,待到月上墻頭開始獻月神,點燈,添油,一家人進入那個“守”,感受“守住” 的美和妙。一寸一寸的時間里,是人們對月神的崇拜,是對自然的敬畏。二月二,龍抬頭,驚蟄前后,陽氣上升,人們祈求玉龍抬頭降雨人間,實現五谷豐登的心愿。
清明節祭祖,“祖宗雖遠,祭祀不可不誠”,裁紙、染色、印錢,前往爺爺的墳地掛紙,燃燒黃表和紙錢,而后扔獻飯、祭酒、磕頭,父親一整套祭祀儀式嫻熟虔誠,清明的祭祀是中國傳統的祖先崇拜,也是儒家孝道的堅守和傳承。
入夏時分,農事間忙,冬谷既盡,宿麥未登,再則炎夏暑熱,疾病易生,文中提到的夏季的主要民俗節日是小滿與端午。水稻灌漿,谷穗小滿。《農歷》中的小滿日,是穩穗的節氣,也正是嫂嫂生育的日子,女性在傳統節慶文化中的生育本能和家庭職責被強調。小滿意味著孕育和繁衍,新生與喜慶。
農歷五月初五是端午節,據聞一多考證,端午原是古代吳越民族舉行龍圖騰祭的日子,端午的意義從原始的呼求生命平安,到避邪驅疫,于六朝初才補充祭祀偉大愛國詩人屈原的傳說。人們通過對端午節俗的再解釋,表達出對具有高尚人格的人物的崇敬,愛國的民族精神得以傳承。人們在災厄多發的五月五采艾草、做香包,插桃枝祈愿,體現的就是本于水土的生存關懷。金秋時節,新谷登場,瓜果成熟, 秋天的節日風俗喜悅爛漫,七巧“對銀河”歌頌牛郎織女的愛情傳說;中秋團聚賞月;九九重陽,登山謝神恩,這些節日風俗是為了報答神明,也是為了慰勞自己。
冬季來臨,倉廩豐足,冬季的節日充滿了對天地的感恩。冬至時節敬扁食敬清水;臘八節供臘八粥。過了臘八就是年,大年是最為隆重的節日,也是一家人最為忙碌和喜悅的節日。
年節的主題圍繞著辭舊迎新而展開,向祝愿、祝福延伸開去。父親幫各家各戶寫對聯,滿院的春和福是年節喜慶氛圍的文字表達和視覺渲染,大年里無邊無際的鞭炮聲是年節的聽覺符號,轟天炸雷的響聲烘托出紅火熱鬧的濃濃年味。祭祖拜年是年中的重要習俗,與上述民俗活動一起祈求平安吉祥,構成一個喜慶歡樂、萬象更新的年。

農歷節日是脫胎于自然的文化節律,民俗生活因而和諧有序,在這些節日中我們看到了中華文化傳統中美好的生命精神。這種文化精神與儒學、道學、佛學等密切相關。在民間樸素的思維世界里,靈魂是信仰的對象,清明節上墳,父親領著主人公五月六月繞道回家,目的是讓祖先靈魂迷途知返。寒節為祖先燒寒衣時給陰間的游魂野鬼、郵差、水路車夫也捎上,蘊含著對鬼神世界的敬畏之情。
民間的天、地、山、月、星、水、火等自然物也是崇拜對象,干節打干梢時五月告訴六月,秋天放樹時要祭樹神,經過樹神同意才能放,充分體現民間“萬物有靈”的信仰意識和思維特點。
歸之于“大傳統”和“雅文化”的儒學也參與了民俗節日的建構,遵循孝悌之道的儒學在節日祭祖的活動中得到切實的體現,對先祖的崇敬感念之情與祖先崇拜的民間信仰一起豐富了祭祖禮俗的內涵。由此可以看到民俗節日中所包含的豐富的文化內涵,不僅是中華文明的根脈,而且涵養了中國人的靈魂。
在中國當代文學的許多作品中,民間審美形態呈現出多樣性和復雜性,而《農歷》的意義在于民間的內容和形式完全成為小說文體的有機組成部分,可以說《農歷》開拓了民間審美的又一種形態。
小說以“農歷”為題,全書以15個農歷節日為時間脈絡:元宵、干節、龍節、清明、小滿、端午、七巧、中元、中秋、重陽、寒食、東至、臘八、大年和上九,四季一輪回,為一組農歷節日體系。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農歷作為時間標識不只是純粹的時間刻度,而隱喻著關于宇宙的密碼,農歷節日則為人們創造了獨特的生活節奏。
《農歷》敘事的過程,實際上也是把自然時間人文化的過程,把農歷節日中所蘊含的中國特色的時間意識和其間文化哲學鋪陳展現的過程。從文本外部來看,敘事時間和自然時間高度合一,一家人的日常生活,牢牢遵循著農歷的時間框架運行。龍節換衣,小滿穩穗,重陽登高,在吉年吉月吉日吉時共迎新春,人們對時間的感知、配置和運用都遵循著自然規律的脈絡和秩序,張弛有度,應時而作,天人合一。從內部敘事層面來看,文本的疏密程度和時間速度形成敘事節奏, 舒展自如。
除了隨著農歷節日跨度的時間形態外,《農歷》中還存在著對時間的靜靜的體悟。在元宵的守燈和大年的守歲中,“靜靜地待在家中,一寸一寸地感覺時間”,民俗活動使得時間點有了獨特的儀式感和典重感,時間像糖一點一點融化,像雪一片一片降落。在作品呈現的動與靜的光陰里,讀者能感受到樸素自然的敬畏光陰的時間觀,以及光陰里風俗文化清晰的脈動。
民俗敘事也是《農歷》這部作品值得重視的一個特點,以民俗活動為敘寫對象,民俗生活在無形中形成小說敘事的潛在結構。15個民俗節日構成了小說15個篇章的架構,在每一章節里又以描寫各項民俗活動推動故事發展。
《農歷》將民俗文藝嵌入作品中,不僅體現出民俗生活的美,而且使民俗美成為藝術美的組成部分。“二月二,龍抬頭,大倉滿, 小倉流;二月二,敲鍋底,燒陳菜來吃陳米;二月二,敲炕頭,吃香喝辣不犯愁;二月二,敲屋山,金子銀子往家流;二月二,敲磚臺, 蝎子不蜇光腚孩;二月二,照房梁,蝎子蜈蚣無處藏;二月二,龍抬頭,孩子大人要剃頭。”一方面,五月六月一邊演唱民謠, 一邊進行敲敲打打的民俗活動,將節日的氣氛推向高潮,形成濃郁的節日氛圍。另一方面,民俗文藝的表演在龍節的各項活動中完成,民謠所表達的內容和感情本身就是生動活潑的民俗活動的反映。
再如七巧節,文章大量筆墨記敘了上莊和下莊“對銀河”的過程,有“盈盈一水間,默默不得語”對“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的文人詩詞,也有“阿哥是火暖不上”對“尕妹是涼水喝不上”的民間俗句,可見“對銀河”是一場大俗大雅的民間盛會,除了四位牛郎織女外,作者描寫刻畫了舉行活動的麥場,主持活動的社長,上下莊人經久不息的掌聲,構成完整的“對銀河”,再現了民間文學口頭講述的生活現場。《農歷》將民俗美融入藝術美通過“再現”實現。民俗敘事一方面保持了民俗的真實感,使得眼睛可見的民俗活動的外部世界生動再現;另一方面也再現了無法直接觀察到的人們在節日中的內心世界,對天地人和自然的敬畏、對生活的祝福和期盼。
《農歷》將民俗納入文學視野探索了文學為民俗構建美學空間的可能性。作者提到15個節日每個都有一個主題,其實民俗節日就是一個個文化符號的載體,是對生活風俗的編碼。通過節日的傳承,民俗中蘊含的傳統文化也得以傳承。《農歷》以文學的方式將15個節日一一解碼,除了對民俗生活現場的再現,《農歷》也以瑰麗的想象、文學的話語實現了對民俗文化載體的模仿和超越。《農歷》通過藝術化的方式構建美學空間,將農歷節日中蘊含的美好情感一一呈現,以喚起讀者對農歷、對民俗節日的記憶和認同。
◎ 來源|中國當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