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臣的詩六首

1.關在鐵籠里的佛像

你有沒有去過天水？

有沒有看望關押的上萬尊佛像？

我看過幾遍，在麥積山石窟。

每一尊都灰頭土臉，多像奔波的自己。

我擁上懸空棧道，偷運一尊

藏在心里，顫巍巍走下去如臨深淵。

他們從后秦的石壁陸續現身。

幫手越多，世道越亂。

有的失去雙眼，有的丟了腦袋;

小沙彌逃過劫難，還保留著“東方的微笑”。

如今，他們全躲進石龕陰影。

我們被鐵網阻隔，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2.在出租車上

我的口音，我的刀鋒，

最鋒利的部分，講出我的籍貫：

你是——天水人？

我媳婦——前妻，也是……

的哥抓緊方向盤。

我抓緊安全帶。

車內只剩一種聲音——

水一樣的女子！水一樣啊！

那時，年輕，太頑劣……

水一樣的女子，水一樣流失，

蓄進了別家田地。

這輩子啊，注定缺水！

好像，我是他曾經的娘舅。

好像，現在是審判時刻。

他痛飲高度懺悔，痛飲我。

我們走走停停，一起到達目的地，

解除安全帶的手，還得劃出再見的弧形。

3.與父母一起游故宮

他們明顯老了——

在宮里，總重復我的話;

走路也遲緩，一前一后跟緊我，

生怕丟了。

故宮建造九千九百九十九間，

剩多少間，我不在乎。

趁父母還能看得清楚走得遠，

沿歷史的中軸線，跨過每扇沒有守衛的宮門。

一前一后跟緊我的，是一對重臣。

天下熙來攘往，都是我的：

擁進宮的，若非百姓

便是前朝不愿離去的游魂？

有人擠到前面，覬覦貼金寶座。

可是，每座大殿拒絕入內。

父親有些恍惚：一百多年前的某一天，

究竟以何種身份踏進皇城？

4.論桃花、梅花和櫻花之名

“花才開，就想到落”

——題記

當春風剛翻開綠色的序言，

就讀不下去——

白花的構圖手法都一樣，分不清：

哪一篇是上帝的原創？

哪一篇應該是進化的復制品？

目光所及之處，

每棵樹都掛滿相同的問號，

如冬雪殘留的春寒。

不止是你，

樹枝串起來的白色，以純潔的名義

抽打每一位心事重重的過客。

若掛起標識牌，難道

不會聽到薔薇科

桃屬或者李屬的爭論？

不去想念某位白衣人的身形？

有人在樹下穿梭，不停地比較、求證，

有人把疑惑留在小公園。

5.蝴蝶效應

一只黑蝴蝶

穿過陽光飛進樹影，飛進盲點。

對，就是那一只！

像一個揮之不去的征兆。

飛行路線簡潔，跌宕曲折，

某些人的經歷也一樣，

永遠不清楚，

下一步會被吹向哪里？

人家說，蝴蝶的翅膀能掀起

大洋彼岸的一場風暴。

可你不明白，

這算哪門子的法力？

當它劃過鼻翼時，你一個噴嚏，

有位女郎的手猛然抖動。

斷頸的紅花散落，

如路邊一灘血，如尖叫的余音……

6.梵高迎面走來

日落前，你在曠野散步，

一群烏鴉嗚哇嗚哇從頭頂飛過。

梵高迎面走來，

你伸手，但他視而不見，

穿過你的身體而去。

不知去了哪里？

胸口，被切了一刀，

流出的全是黃綠藍的顏料——

麥浪開始翻滾，如海面。

對著風，你說一些帶火苗的話，

旁邊的向日葵聽不進去，

扭頭，對斜陽扮鬼臉。

需要一棵矮樹，種在麥田中間，

彎下腰，替你撫平

起伏不定的波瀾。

高點的樹，栽在田邊，

站成你頂天立地的樣子。

白云知道，你眼中容納的污點，

和飄乎的遠方，但不說破。

又一群烏鴉飛過，

畫布的背景，頓時暗淡下來。

作者簡介：揚臣，本名楊亞軍，男，甘肅天水人，現居廣東，醫學博士，副教授，高校教師，作品見于《詩刊》 《大眾文藝》《鴨綠江》 《青溪新文藝》 （臺灣） 《天津詩人》 《中國漢詩》 《新詩三十三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