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泉青瓷，那一抹柔潤的光芒

羅米

“龍泉”這個名字，很容易讓人產生美好的聯想。

龍泉市地處浙江麗水，大概位于浙江、江西和福建三省交接之處，自古以來便被稱為“驛馬要道，商旅咽喉”，加上境內水系交錯縱橫，有錢塘江、甌江、閩江、飛云江、靈江等諸多河流，水路的便利又為這里的物產暢行天下提供了先決條件，所以浙江省博物館新近的龍泉窯瓷器展把名字定為“天下龍泉”，實在不是夸大之辭。

即便對瓷器一無所知，只聽“龍泉”這兩個字，人們也能精準地“腦補”出它的色澤來——青龍騰淵，泉水碧幽，龍泉自是青瓷無疑。龍泉青瓷施釉厚重，釉色以粉青和梅子青最有代表性，這種青色綠中帶粉，并不濃烈奪目，而是低調內斂，盡顯吳越之地特有的溫和柔軟，是中國青瓷里不可替代的一抹絕色。

神秘的“塞拉同”

即便是在汝、官、哥、鈞、定五大名窯交相輝映的宋代，坐鎮東南的龍泉窯不僅可以氣定神閑地與之平起平坐，甚至在“耐力”和“國際影響力”方面還一路當先，力挑五大名窯。

如此強悍的“戰斗力”，源自它的深厚“內功”——在青瓷窯口中，龍泉窯可以毫不夸大地用幾個“最”來形容：燒制年代最長、窯址分布最廣、生產規模和外銷范圍最大。

龍泉窯創燒于三國西晉時期，到了北宋便開始走向鼎盛，成為南方青瓷的代表。宋室南渡之際，北方的定窯、鈞窯遭到了極大的破壞，而龍泉窯因地處東南、遠離戰火，燒瓷技術得到了不斷的提升，甚至著名的哥窯也出自龍泉窯系。

貴族們實在找不出更合適的形容詞來形容龍泉青瓷，只好借塞拉同長袍的顏色來比擬，為之增添了一抹神秘色彩。

到了元代，龍泉窯的發展更上一層樓，燒造的器型也更加豐富，這種巔峰狀態一直保持到了明代中期。

“天下龍泉”聲譽的積累除了長期穩定的品質以外，還在于種類豐富，日常生活所用的各式壺、瓶、罐、盤、碗是龍泉窯燒制的大宗。雖然只是簡單幾類，但其中包含的各種尺寸和樣式，幾乎可以說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

于是，自宋代開始，滿載龍泉青瓷的商船便從我國東南沿海出發，循著海路在印度洋沿岸的波斯灣、阿拉伯海、紅海和東非沿海的航道上越走越遠。在這條繁榮了數百年的海上絲綢之路上，到處是它書寫的傳奇。

龍泉青瓷一路收獲著瘋狂的粉絲。各地的王公貴族、富商巨賈對于這種中國瓷器的喜愛近乎瘋狂，甚至帶著某種崇拜。

在歐洲，龍泉青瓷被稱為“塞拉同”，名字出自當時法國上流社會正在流行的戲劇《牧羊女》——戲中的男主人名字就叫塞拉同，他身穿一身青布長袍，與龍泉青瓷的顏色近似。貴族們實在找不出更合適的形容詞來形容龍泉青瓷，只好借塞拉同長袍的顏色來比擬，為之增添了一抹神秘色彩。

在阿拉伯國家，龍泉青瓷被稱為“海洋綠”，他們甚至相信這種來自遠方的器物帶有某些神奇的功效。

在某些特殊的場景之下，龍泉青瓷甚至不止是奢侈品，還被當成了硬通貨。在18世紀，歐洲薩克森國王就有用強壯的士兵換取普魯士龍泉青瓷的記錄。

這樣的故事多到難以勝數，如今去西亞、歐洲的任何一個稍有規模的博物館，你總能看到龍泉青瓷那一抹柔潤的光芒。

一道裂紋成就的傳奇

再往東看，日韓等國對龍泉青瓷的熱情也絲毫不輸于西方。

只需看看此次“天下龍泉”展覽當中最有傳奇色彩的一件小器物——螞蝗絆茶甌，便可明白全世界對于龍泉青瓷如何禮遇有加。

這是南宋時期龍泉窯燒制的一只茶碗，當年被日本人飄洋過海帶回了國，一開始就贏得了日本貴族的摯愛。在貴族中間輾轉了將近300年之后，這件珍寶被人獻給了日本的幕府大將軍足利義政。不過，足利義政看到這只茶碗的底部經過長時間的使用和流轉，已經有了淡淡的裂痕，未免美中不足，于是他想把這只碗送回中國，再換回一只相同的新碗。

2019年11月15日，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館藏的南宋龍泉窯青瓷“螞蝗絆茶甌”（翁忻旸/ 攝）

可惜的是，足利義政當權的時期大致在中國明代景泰、天順年間，此時青花瓷已經全面占據市場，龍泉窯不僅聲名沉寂，而且技術水平也下降了，無法燒出南宋時期這么瑩潤純凈的碗。中國的工匠只好想辦法用幾枚小銅釘，將茶碗的裂痕鋦好又送回了日本。由于這些小小的銅鋦釘像螞蝗一樣附在碗壁上，足利義政便為之起名為“螞蝗絆茶甌”。

從這時起，這一點特殊的“瑕疵”就成為了它獨一無二的印記，并且意外成就了一件瓷器史上的傳奇“神器”。這件茶碗早已是日本東京的國立博物館的國寶之一，無論它在什么展覽上現身，必定是展覽上的明星。

柔與剛的碰撞

中國瓷器從宋代開始就享譽世界、聲名顯赫，龍泉窯居功至偉，尤其是在青花瓷風靡全球以前，龍泉窯可以說占據了我國外貿瓷器的半壁江山。

與此同時，龍泉窯絕不是墻內開花墻外香。在國內，它也備受喜愛，并且燒制的器型更加豐富，除了日常所用的杯盤碗盞以外，還有許多構思精妙的文房用品，此次展覽當中的一只船形硯滴就是其中的代表作。

據考古調查統計，目前發現的龍泉窯窯址有500多處，如果不是產品深得民心，怎么會發展出如此壯觀的規模？

其實提起龍泉，比瓷器歷史更加悠久的還有一樣利器，那便是龍泉寶劍。早在春秋時期，越國的鑄劍大師歐冶子就走遍天下，發現了這塊既有“鐵英”又有“寒泉”的寶地，造出了削鐵如泥的龍泉劍，從此龍泉就成了寶劍的代名詞。

由于此地集天地菁華，歐冶子又在此地為越王鑄了湛盧、魚腸、巨闕等寶劍，不過可惜的是，這些龍泉寶劍最后都不知所終。

讓人欣慰的是，無論是鑄劍還是燒瓷，龍泉的這兩項沉寂多時的“絕技”在現代終于被重新研發。于是，寒光逼人的龍泉劍和溫潤如玉的龍泉窯讓“龍泉”的美名久久流傳，驚艷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