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 進,王彥敏,涂艷紅
(1.荷蘭特溫特大學,荷蘭 恩斯赫德 7522;2.北京師范大學 全球變化研究院,北京 100088;3.湖南工業大學 商學院,湖南 株洲 412007)
構建與管理生態系統已成為眾多企業獲取核心競爭優勢的戰略選擇。與自然界生態系統類似,戰略管理情境下的生態系統被定義為:眾多系統參與者(諸如政府、非政府組織、投資者、商業組織、競爭者、用戶等)共同圍繞核心企業組織(平臺)為實現一項或者多項創新產品(服務)而構建的一種特殊組織聯合體。具體而言,系統內成員彼此之間既競爭又合作,不僅共同為創新產品(服務)提供戰略資源,以滿足最終用戶需求,而且將這些創新產品(服務)協同到下一輪創新過程中,最終實現共同進化[1]。而戰略管理情境是指在不同的組織聯合形式中(例如戰略聯盟、戰略網絡、供應鏈商業/創新生態系統等),企業組織基于“結構-行動-績效”(Structure-Conduct-Performance)框架,通過制定與實施組織競爭戰略(Business/Corporate Strategy),實現組織戰略目標以獲取持續行業競爭優勢[2-3]。
企業構建生態系統有其必要性和充分性。必要性在于:企業想要實現全新的具有巨大市場價值的創新產品,但本身不具備創造該產品所必需的能力、知識和技術,并且當不同的能力、知識和技術被不同的組織和個體所掌握時,聯合不同組織和個體進行聯合開發成為一種戰略需要;當企業推出的全新創新產品或者商業模式面對巨大的外部不確定性和復雜性,并且企業單獨無法克服這些不確定性和復雜性因素時,構建生態系統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創新產品/服務的失敗風險;當企業欲推出的創新產品或者商業模式直接威脅現有競爭性生態系統發展時,先參與到該生態系統中然后脫離并構建生態系統成為另一種戰略需要[4]。
而充分性體現在:積極構建生態系統既能給企業帶來持續的行業競爭優勢,又兼具社會福利功能。①傳統大型企業可充分利用自己在生態系統中的核心地位,在外部技術范式發生急劇變化時保持整體競爭優勢[5],相較于系統外的中小型企業來說,生態系統內部的初創企業更容易獲取互補性資源[6],發現更多創業機會[7],因而能更好地抵御技術和市場不確定性因素[8];②對于諸多社會福利導向的創新項目來說,考慮到資源、經驗不足和高創新風險,單個企業不愿主導該類創新過程,此時構建生態系統將有助于創新產品 (服務) 的實現。因此,構建生態系統對于提升公共服務水平,解決全球性和區域性的社會公共問題,越來越具有戰略意義[9]。
盡管商業/創新生態系統近些年得到了戰略管理學界的廣泛應用[10-11],但相異的定義以及特征闡釋導致學者對生態系統的概念內涵產生了巨大爭議。具體來說,一部分學者認為商業生態系統(Business Ecosystem)和創新生態系統(Innovation Ecosystem)兩者的概念邊界是清晰的,前者著重于價值共取(Value Co-capture),而后者強調價值共創(Value Co-creation)。生態系統中的“價值”具有多重含義:有用性、新穎性、效率、靈活性等,由眾多系統成員共同創造,其主要表現形式有商業價值、用戶價值、技術價值和社會價值[14-15]。因為商業生態系統包含了消費者這一角色,而這恰好是創新生態系統所不關注的[12-13]。另一部分學者持相異觀點,認為兩者在理論內涵上不存在明顯界限并在研究中交替使用這兩個概念?;谛袠I對比分析,Ritala等[16]認為創新生態系統是商業生態系統的一個子類型,兩者都旨在創造與獲取價值,只不過商業生態系統在構建初期更多關注價值共創。此觀點得到了眾多學者的支持[8,17-18]。
上述爭議反映了當前研究缺乏對生態系統概念的內涵探討。這影響了生態系統概念嚴謹性和情境適應性,同時,沖突性的概念定義給想要進入甚至構建新的生態系統的管理實踐者帶來了困難[19]。因此,本文著力回答如下研究問題:商業生態系統和創新生態系統在理論內涵上是一致的嗎?如果不是,如何區分?如果是,如何定義?
基于該研究問題,本文采用關鍵文獻評論方法[20],首先回顧生態系統的三大奠基性流派,通過系統內容分析總結各個流派的主要論點;其次,通過描述生態系統研究的演進趨勢,著力探討生態系統2017-2018年的概念變化特征;再次,基于生命周期和價值過程視角,構建一個整合概念模型,調和當前概念爭議;最后,討論理論貢獻、實踐啟示、文章局限及未來研究方向。
自然界生態系統中的物種依賴、能量循環與現代行業競爭環境相吻合。據此,Moore[1]最早提出商業生態系統概念,指相互關聯的經濟性和非經濟性組織組成一個命運共同體,每一個個體的活動在影響其它個體的同時也被其它個體所影響。在這個整體系統中,有一個或者多個核心個體,他(們)負責串聯其它非核心個體,共同致力于為消費者提供創新產品。在此過程中,系統成員不斷調整自身在系統中的角色從而實現共同進化。
從要素構成特征上說,一個成功的商業生態系統需具備4個要素:松散串聯的系統成員、資源信息共享平臺、共同的系統愿景、半開放的成員“進入-退出”結構[1]。首先,松散串聯(Loosely-coupled)的成員關系能夠使整個系統保持創新性和外部反應能力[21]。其次,共享的資源信息平臺能夠幫助降低信息不對稱并增強成員間協同能力。再次,共同系統愿景能夠使成員保持系統成員身份角色認知,以持續參與創新進程。最后,半開放的成員進出結構既保證了成員動態異質性,又能維持系統整體相對穩定性。
從包含成員和發展階段來看,商業生態系統包含眾多類型的成員(個體、商業性組織、政府性和非政府性組織等);圍繞在核心成員周圍,這些異質性成員可以根據其對最終創新產品(服務)所作出的實質貢獻劃分為3類:核心層、拓展層和邊緣層(見圖1)。所有系統成員被視作一個命運共同體并經歷4個發展階段:初創期、擴張期、領導期、衰落/復蘇期。在每一個進化階段,核心層成員都集體面臨合作性和競爭性生存挑戰[22]。
從橫向概念比較上來分析,作為一種新型的組織聯合形式,商業生態系統區別于以往的組織形式(比如戰略聯合、商業網絡、供應鏈和科技工業園),核心企業的存在是商業生態系統的標志特征[23]。這些核心企業的主要功能是尋找相關互補型企業以及提升生態系統的內外部環境適應能力。
Moore[24]在分析商業生態系統概念特征的基礎上揭示了其對社會福利的影響。為了發揮商業生態系統的積極效應,一方面要防止核心企業利用其核心地位對社會秩序的破壞和對社會資源的濫用。另一方面要充分利用該戰略工具解決所面臨的社會問題。比如,想要解決全球性的艾滋病問題,任何單個公司或者政府均不具備全面的能力和資源,組建全球性聯合體(生態系統)是一個比較實際的解決方案。
基于豐富的行業觀察,Iansiti & Levien[25- 27]也定義了商業生態系統概念。①商業生態系統成員扮演著4種角色:系統中心(Hubs)、系統統治者(Dominators)、核心貢獻者(Keystones)以及市場專注者(Niche Players);②應該使用魯棒性(系統抵抗外部威脅的能力)、多產性(系統持續創新的能力)和多樣性(維持成員類型和創新多樣性的能力)三大指標來評價健康的生態系統;③為確保生態系統正常運轉,系統統治者(最大化維持系統穩定)、核心貢獻者(最大化創造價值)和市場專注者(差異化)應制定各自的生態系統戰略;④Iansiti & Richards[28]通過案例研究指出,高新技術導向的生態系統由兩大角色構成——平臺提供者與平臺利用者。衡量這種生態系統的健康狀況,需考慮創新商業模式、多樣化平臺和突破式創新成果等指標。
從技術依賴角度,Adner[29-30]提出了創新生態系統概念。
(1)生態系統主要由核心企業(Focal Firms)、能力互補者(Components)以及功能補充者(Complementors)構成,共同致力于向消費者提供創新產品(服務)。
(2)成功構建創新生態系統需要核心企業消除三大創新風險:首創風險(Initiative Risk)、技術依賴風險(Co-innovation Risk)以及終端整合風險(Integration Risk)。具體來說,首創風險來自于核心企業所提出的新型商業模式雖然理論上可行,但是現有市場并沒有形成某種創新需求(例如太空旅行服務雖然在理論上具備可行性,但是,市場中的相關技術、制度以及核心消費者并未成熟)。技術依賴風險則表現在核心企業所提出的創新產品(服務)需要其它技術主體支撐,與此同時后者需要相當長一段時間(或者缺乏核心資源和知識)來滿足技術要求(例如太空旅行飛行器的某核心部件需要第三方提供,但后者未能及時滿足該部件的技術要求)。最后,整合風險會影響終端創新產品的使用體驗(即便太空飛行器能夠面世,但與之相關的飛行保險服務、醫療服務、飛行器定位服務會影響旅行者的最終消費決定)。依上述觀點,技術依賴風險與能力互補者能否及時提供互補創新相關聯,這對于促進核心企業加大創新投入最終提升生態系統整體績效具有積極作用。相反,終端整合風險與最終消費者相關,低效的整合創新會降低生態系統整體績效[5,31]。
(3)高績效創新生態系統需要核心企業適時地戰略性重構系統成員內部結構。增加(Addition)異質性成員有助于增加新的創新互動關系;減少(Subtraction)某種創新互動關系有助于降低關系冗余;結合(Combination)相關創新活動有助于提升創新效率;分離(Separation)某種創新活動有助于提升共創價值多樣性;位移(Relocation)某些創新活動能夠優化整體創新過程[30]。
從圖1可以看出,盡管三大奠基性文獻在探討生態系統時具有不同的側重點,但三者并不孤立,而是存在內在相互補充的概念聯系,這有利于深化對生態系統(無論商業生態系統或創新生態系統)中角色成員、系統結構和系統風險的整體認識。

圖1 商業生態系統與創新生態系統
首先,認識生態系統應從認識其所包含的參與成員開始。Moore 將所有系統成員根據其直接對最終創新活動的貢獻大小劃分為3個層面(核心層、拓展層和邊緣層),論述了“誰的生態系統”(Whose Ecosystem)。而Iansiti & Levien 則進一步定義了核心層成員的四大角色(系統中心、系統統治者、核心能力貢獻者和市場專注者,并且這些角色隨著時間推移也可能相互轉化),進一步細化了“生態系統中誰是誰”(Who is Who in Ecosystem)。Adner 更關注核心層中的三大核心創新角色(核心企業、能力互補者、功能補充者),研究三者在生態系統中的內在影響關系,即“生態系統中誰影響誰”(Who Affects Who in Ecosystem)。
其次,厘清生態系統結構有助于認識系統成員如何組織起來共同創新。Moore[1,22]以及Iansiti & Levien[25,27]認為,核心成員所提供的多樣化(技術)平臺對于連接不同的生態成員至關重要。基于技術平臺,核心企業可以調和其他成員的資源、技術和知識,以提升生態系統整體創新匹配效率。而Adner[29-30]認為,生態系統是通過一系列互補的技術連接起來的戰略整體。
最后,高績效的生態系統需要核心企業克服多重創新挑戰。Iansiti & Levien[27]認為核心企業應阻止系統統治者過量攫取共創價值,維持技術平臺穩定性和吸引力,吸納更多市場專注者,以維持生態系統健康。Adner[29-30]則認為核心企業應共享技術和資源,減少技術依賴風險,以促進非核心成員協同創新。而Moore[1,22]以生命周期為分析框架,認為在不同發展演化時期,生態系統存在不同發展挑戰。特別是在衰落期,核心企業應保證系統成員持續共創價值和共取價值。
為進一步明晰商業生態系統和創新生態系統的內在聯系,本文遵照de Vasconcelos Gomes等[20]使用的文獻計量分析方法:通過識別關鍵文獻(Turning Points)來分析相關概念的演進趨勢?;诖耍疚睦米址?“innovat* ecosystem* OR business ecosystem*”檢索了ISI Web of Science數據庫(檢索時間為2018年10月29日;文獻檢索條件包括主題檢索、SSCI文獻檢索、英文文獻;時限限定為2017-2018年;限定商業管理及社會科學類文獻)。通過文獻過濾程序(文獻引用三大奠基性文獻≥1;文獻被引用量≥10;發表期刊影響因子≥1;文獻綜述或者研究結論對生態系統定義或者概念內涵有討論,而非一般性引用),共得到10篇核心高影響力文獻(見表1)。通過對選取文獻進行質性內容分析[32],本文總結了生態系統概念發展的第三階段(見圖2)。
首先,學者已開始使用“生態系統”概念,而不加“商業”或者“創新”前綴[33,36]。①去掉前綴可以充分利用三大奠基文獻的理論基礎,以避免研究者和實踐者混淆概念;②去掉前綴可以幫助研究者更加專注于對生態系統本質特征的研究,比如系統成員模塊化[36]、系統成員間競合關系[37]以及生態系統多層次動態特征[41]。
其次,大部分學者開始逐漸強調(商業或者創新)生態系統進化過程的動態特征(Evolutionary Process)。例如,Kapoor & Agarwal[34]認為核心企業的技術平臺更新迭代影響非核心系統成員的績效,并且系統復雜性會加劇這一負面影響。不僅如此,核心企業的知識產權戰略也決定了其主導的生態系統能否順利實現轉型[40]。在生態系統演進過程中,核心企業緊密連接“內部”技術成員,同時也要不斷接收“外部”制度環境的反饋,這對處于初始發展階段的生態系統[38]以及核心(初創)企業[41]來說充滿挑戰??傊?,生態系統成員共同演化發展被認為是生態系統理論的核心,未來研究者應給予更多關注[35,39]。
最后,大多數研究強調了生態系統價值主張或者生態系統愿景對于系統穩定性和活力的重要性[33]。例如,對于新構建的生態系統來說,核心企業能否找到具有吸引力的核心價值主張至關重要[38]。與此同時,為確保與系統成員共創價值和共取價值的可持續性,核心企業還需警惕競爭性的創新商業模式出現[42],以及平衡系統成員間競爭與合作沖突[37]。對于系統管理過程,Adner[33]還強調核心企業管理價值分配的必要性。
綜上,學者建議在探討生態系統概念過程中充分考量生態系統的生態演化和整體系統兩個層面,并且注意政府政策對生態系統的影響,選取合適的系統整體績效測量指標,并在空間與時間等層面進行分析[35]。
基于上述核心文獻所強調的生態系統生命周期(Life Cycle)和價值過程(Value Process)兩個層面,根據概念模型設計理論(Design Theory)[43]和元組織設計理念(Meta-organization Design Thinking)[44],本文構建基于動態過程視角的生態系統概念整合模型(見圖3)。根據該模型,生態系統概念內涵主要體現在3個層面上:①系統要素。生態系統要素主要包括異質性系統成員(企業組織、政府組織、行業組織、個體等)和所擁有的異質性系統資源(技術、知識、經驗等),可簡化為核心企業和非核心企業;②系統結構。生態系統要素相互依賴并圍繞核心價值主張進行價值活動,價值主張的變化意味著系統結構變化;③系統過程。系統要素和結構在其不同演化過程中具有顯著的階段性特征。該模型基于現有生態系統文獻強有力的理論和實證支撐,具有較強的研究情境適用性。

表1 核心高影響力生態系統主題文獻(2017-2018年)
注:a代表引用商業生態系統概念 (Moore);b代表引用商業生態系統概念 (Iansiti 、Levien & Richards);c代表引用創新生態系統概念(Adner & Kapoor)
(1)由于核心企業所倡導的系統價值主張不夠明晰,內部系統成員和資源類型有限而且分散,由此系統成員間共創價值水平較低,繼而價值共享、價值分配以及最終的價值共取也處于較低水平[45-46]。在此階段,核心企業一方面需在與潛在系統參與者的互動過程中不斷實驗和調整系統價值主張,另一方面要強調高系統開放水平以吸引更多系統參與者[44]。
(2)生態系統在此階段的脆弱性還來源于外部(市場、技術、社會、制度)環境的多重挑戰。這對于缺乏生態系統(建設與維護)經驗的核心初創企業來說更為明顯(特別是來自高新技術行業和與社會福利相關的初創企業)。比如Better Place (于2007年創立的純電力汽車公司)在生態系統創立之初遭遇了以色列政府能源政策的突然調整(從鼓勵到抑制電動車消費)、大型傳統內燃機汽車企業的壓制、丹麥市場消費者的消極購買意愿等發展阻礙。這一系列戰略失誤最終導致Better Place于2013年破產倒閉[47]。

資料來源:第一、二階段結合de Vasconcelos Gomes等[20]整理;第三階段由本文整理
圖2 生態系統概念演化階段(1993-2018)
(1)核心企業所倡導的系統價值主張逐漸明晰,并且在短期內獲得了市場成功,這很大程度上吸引了眾多異質性系統參與者貢獻其資源、知識、技術和信息,以保證創新產品(服務)市場的持續擴張。在此階段,雖然價值共創水平顯著提高,但由于此階段技術和市場風險處于較高水平,因而價值共享、價值分配和價值共取并不是生態系統的焦點,故價值過程處于相對比較低的水平。
(2)核心企業需要制定一系列有效的生態系統戰略(Ecosystem Strategy),促使異質性資源互補效應的產生和各成員達成一致的系統愿景[33,48-49]。
(3)新創生態系統的成功,不但吸引了大量技術性成員的加入,同時也引起了社會制度性成員的注意(如政府、社會媒體和非政府組織)。基于Autio和Thomas[18,48]的研究,核心企業需要制定組合式生態系統戰略(諸如技術戰略、經濟性戰略、行為戰略以及制度性戰略),以應對這些成員對系統共創價值過程的聯合干擾。例如,新聞媒體的關注與傳播,一方面能擴大消費者對共享單車生態系統價值主張的認識,初期有利于共享單車企業實現價值共取。另一方面,隨著認識的深入,價值主張的負面效應也可能被媒體放大,進而影響生態系統穩定(共享單車雖解決了“最后一公里”問題,但無序擺放擠占了公共資源,加之高破損率造成資源浪費,引發社會公眾的質疑與批評)。共享單車生態系統核心企業創造性制定了“紅包單車”經濟性戰略,這一方面能激發廣大用戶的使用積極性,另一方面利用這種積極性使得亂擺放等行為大大降低(某種程度上減少了公眾的批評)。
(1)生態系統價值主張基本穩定并在更大范圍的市場獲得成功檢驗,高動態的成員互動能不斷創造具有較強競爭力的創新產品(服務),生態系統處于領先地位。在此階段,系統共創價值、共享價值、 價值分配以及價值共取已實現良性循環并處于鼎盛水平[15]。為了維持高績效生態系統的穩定,系統開放性相較前兩個階段大為降低[45]。
(2)核心企業在此階段的系統戰略在于抵御其它競爭性生態系統的威脅,或者應對內部其他技術成員對其核心管理地位的挑戰[37]。例如,智能手機移動支付生態系統的出現很大程度上挑戰了商業銀行所構建的信用卡支付生態系統的地位。對于后者而言,可采取積極的防御性系統戰略,通過增加資本投入提供競爭性移動支付服務、采用技術不兼容的支付和服務入口、利用與政府的政治優勢,提高市場準入門檻[50]。
(1)由于遭遇市場震蕩(比如經濟危機)或者技術范式革命(比如純電動汽車取代混合動力機車),核心企業所主導的系統價值主張逐漸失去競爭力,系統成員結構開始瓦解,生態系統共創價值過程受阻,因而進入較低水平階段,導致價值共享、價值分配以及價值共創保持在較低水平。
(2)為維持生態系統競爭力以防止過快陷入衰落期,核心企業在此階段應保持生態系統的高開放性,并且推出新的價值主張或者系統愿景[5,22,46]。例如,通信網絡技術以及移動手機硬件的革新加速了觸摸式智能手機的普及,以諾基亞為核心所構造的傳統功能手機生態系統逐漸失去市場統治力。諾基亞公司不得不采用該價值主張,以吸引新的核心系統成員(與微軟達成平臺戰略合作)。這些戰略措施雖然短期內贏得部分智能手機市場,但此后諾基亞沒有推出更有競爭力的創新產品(高吸引力價值主張),并從2014年逐漸淡出手機消費市場。

圖3 生態系統概念整合模型
(商業和創新)生態系統由Moore[1]提出,已逐漸得到管理學界的廣泛關注,但不一致的定義和特征闡釋導致學者對其概念內涵邊界(即概念一致性)產生了巨大爭議,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商業或創新)生態系統概念嚴謹性和研究適應性[9,19,35]?;诖藛栴},本文首先回溯生態系統概念起源,認為從靜態角度來看,商業生態系統和創新生態系統在概念上相互補充,兩者都強調系統成員異質性,強調健康的系統結構,強調核心企業(平臺)的生態系統戰略[27-28,51-52]。其次,基于de Vasconcelos Gome等[20]的研究成果,本文識別了生態系統概念3個發展階段,進一步佐證了兩個概念間的互補關系。具體來說,第一個發展階段以商業生態系統為核心,強調如何實現系統層面的價值共??;第二個發展階段以創新生態系統為核心,旨在解決如何實現系統層面的價值共創問題;第三個發展階段直接聚焦生態系統,高影響力核心文獻進一步深化了生態系統本質特征,并且集中在生態系統生命周期和價值過程兩個層面。最后,基于上述兩個層面,構建了一個整合概念模型,認為生態系統強調價值過程,即從系統價值主張(系統愿景)、價值共創、價值共享、價值分配到最終的價值共取。不僅如此,價值過程在生態系統演化階段(初創期、擴張期、成熟期以及衰落/復蘇期) 顯現出不同動態特征。
本文主要的理論貢獻在于深化了對于生態系統邊界的認識。一方面,已有研究認為商業生態系統區別于創新生態系統,前者注重價值共創,后者注重價值共取[12,20]。但嚴格的靜態邊界區分給管理實踐者帶來了概念困惑,因為價值共創的直接目的就是價值共取,而良性的價值共取過程又進一步促進更高水平的價值共創[14-15,31]。另一方面,一部分研究者交替使用這兩個概念,并未明確其邊界[16,53],這不利于生態系統理論構建與研究適應性增強[9,35]。與第三階段中的核心高影響力生態系統文獻論點相一致[33],本文從動態過程視角認為商業生態系統和創新生態系統概念邊界具有互補性,生態系統著重于價值過程,并且演化過程具有不同的階段特征。
首先,根據生態系統整合模型,核心企業不應僅僅側重于價值共創[31]或者價值共取[16],而應擴大戰略視角,著力于價值過程。不僅如此,在生態系統演進的不同階段應制定不同的生態系統戰略(特別是在生態系統創立初期以及衰落期),以保證生態系統具有高吸引力的價值主張、高水平的價值共創過程,以及公平的價值共享、價值分配、價值共享,并實現價值過程的良性循環。
其次,非核心企業應制定相應的生態系統“進入-退出”戰略[7,27]。在生態系統初期發展階段(系統開放性較高),非核心企業尤其是初創企業應努力找準系統價值主張以及自身的系統生態位(Ecosystem Niche),利用系統平臺以及易獲得的互補性資源,成為價值共創過程中的核心貢獻者。在生態系統進入衰落期時,應制定退出戰略,一是進入其它競爭性的生態系統,二是利用現有生態系統參與經驗,構建以自己為核心的新生態系統。
首先,僅通過識別關鍵文獻來確定第三階段(生態系統概念階段)具有一定局限性,其體現在缺乏第三階段與前兩個階段更為客觀和系統的分析探討。未來研究可采用系統文獻綜述研究方法(Systematic Literature Review),通過可視化軟件(Citespace或者Sitkis)獲得文獻共被引和共詞聚類分析網絡等關鍵指標,進一步佐證三階段演化過程[20,53-54]。
其次,本研究探討了戰略管理情境下的商業生態系統和創新生態系統邊界問題,并且強調兩者可整合成動態過程的“生態系統”,但對于生態系統中成員互動關系、系統結構形成、系統戰略制定過程等特征缺乏必要的探討,這些本質特征可以進一步厘清生態系統的外在概念邊界[33]。因此,未來研究可據此深化生態系統本質特征認識,以更系統地區別于其它組織間聯合體概念,比如商業(價值)網絡、供應鏈以及科技產業園等。
再次,基于生命周期構建的生態系統整合模型具有一定局限性。以生態學理論為基礎,研究者認為生態系統演化未必完全遵守線性的生命周期進程(從誕生到衰落)。據此論點,生態系統作為組織間聯合體具有能動性,會經歷一個適應性演化過程(Adaptive Life Cycle)[55]。舉例來說,當生態系統從初創期向成長期演化時,有可能遭遇外部環境威脅和內部成員間結構矛盾,生態系統成員互動性降低,生態系統共創價值水平降低,系統價值主張短時間內失去競爭力,核心企業調整系統戰略,以確定新的系統價值主張(此時生態系統重回到初創期)。因此,未來實證(案例)研究可以進一步拓展或者修正本文整合模型。
最后,本文僅側重于單學科縱向視角觀察生態系統概念演變過程,但生態系統理論與其它學科理論具有融合趨勢。董凱軍[56]明確指出,現有戰略情境中的生態系統理論發展得益于一般系統理論和技術生態學思想,未來生態系統研究應結合宏觀、中觀和微觀3個系統層次;陳衍泰等[54]更為全面地描繪了生態系統理論與傳統經典管理理論的關聯性特征;Shaw & Allen[57]更為生動地將生態系統價值活動類比成自然生態環境下的能量循環,得出生態系統結構穩定性來源——統一的系統商業模式。基于此,未來綜述研究可從歷史演變角度(縱向),結合多學科視角(橫向),深化對生態系統相關概念演變規律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