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遺君
2020年10月13日凌晨,大連理工大學一名研究生,在微博留下一封“遺書”后,就悄悄地“走”了。
從這封遺書的字里行間,可以看出他是一個很乖的孩子。有一次他吃了圣女果拉肚子,可老師正跟他講煤化工的上下五千年,他本可以告訴老師,可他不好意思打斷,一直忍著。實驗室設備老出故障,因此耽擱了做實驗的進度,他也沒有什么抱怨,只想著寒假加加班。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后,他被困在了家里,家里人覺得工作還是穩定點好,就建議他考公務員,他也沒有抵觸,爽快地應了下來。疫情緩解后,他回到學校,常常通宵做實驗,“期望著趕緊做完,好專心備考公務員。”做實驗之前,老師也沒提供什么具體指導,只是跟他說:“多去看文獻,看看別人怎么做的。”于是他翻閱一些文獻后,就擼起袖子干了起來。可實驗數據一出來,老師說:“你的數據沒有意義。”他本來想抱怨兩句,可抱怨最終化成了自嘲:“好吧,是我不對。我太笨了,不懂得自己思考。”于是他只好從頭再來。可不知道是設備的原因,還是其他什么原因,明明一模一樣的條件,可每次得到的結果都不相同,他很沮喪,想把失敗歸于設備,可又覺得這樣不好,其他人也是使用這些設備啊,所以他只能責備自己,“不對啦!肯定是你自己的問題!”“可!可我確實盡力了啊!”“那就是你笨,沒用。”他覺得對不起家里人:“這二十幾年家里人給你這么多關懷,結果養了一個廢物出來。”他覺得對不起學校:“以前我們組還沒出現過無法按時畢業的。”“你這樣下去肯定延期畢業了,真丟人。”于是他問自己:“那……咋辦?”他回答自己說:“為了不打破這個優良傳統,那我消失好了。正好國家今年正為就業問題犯愁,我就不給國家添麻煩了。”“(反正)幾百萬研究生,也不缺你這么一個廢物。”……就連寫這封遺書時,他也沒有憤懣和抱怨,既沒抱怨導師,也沒抱怨學校;既沒抱怨社會,也沒抱怨制度,他臨死還在祝福別人、祝福國家……可這么乖的一個孩子,這么懂事的一個孩子,怎么會選擇這條路呢?我從一部電影說起吧。
這部電影叫《陽光普照》,駕校教練阿文有兩個孩子,大兒子叫阿豪,二兒子叫阿和。阿豪是個標準的好孩子,因為沒有考上心儀的大學,而選擇了復讀,全家對他充滿信心。阿和則是個典型的“壞孩子”,不學無術,不是惹是生非,就是打架斗毆。阿文喜歡阿豪,不喜歡阿和,因此和別人的對話總是這樣的:“教練,你結婚沒?”“我結婚啦!”“你有幾個小孩?”“一個,明年上醫學院(注:阿豪要考醫學院)。”
可誰也沒想到,父母眼中的乖孩子阿豪,大家眼中的乖孩子阿豪,在一個深夜里,突然跳樓了。電影里有這樣兩個細節:第一個細節是他講的故事。
他跟好友阿真講了另一個版本司馬光砸缸的故事:“司馬光和一群小朋友玩捉迷藏,司馬光當鬼,在他把所有小朋友都找到之后,卻突然說,還有一個小朋友沒有被找到。大家都說:‘沒有啊,都在啊,哪里有少?但司馬光就是堅持說還有人沒被找到。大家拿他沒辦法,只好繼續找。找了一陣子,終于在一棵樹下看到一個大水缸。大家指著水缸:‘一定在里面。司馬光拿起一塊石頭,砸向水缸。水缸破了,卻沒有水流出來,大家都呆住了,因為他們看見一個小孩,正坐在水缸陰暗處看著缸外。”阿豪問阿真:“你知道那個小孩是誰嗎?”阿真搖搖頭。阿豪說:“就是司馬光自己。”阿豪為什么要講這個故事呢?其實他就是想說:“當好孩子實在是太累了,我真想找個地方藏起來啊。”司馬光砸缸沒有救出小孩,卻在水缸里看到了另一個蜷縮的自己。好孩子就是這樣啊,平時一直只顧著裝各種好,裝到連自己都想不起來真實的自己藏身何處了。
第二個細節是一條短信。阿豪跳樓之前,給阿真發了一條信息:“前幾天我們去了動物園,那天太陽很大,曬得所有動物都受不了,他們都設法找一個陰影躲起來,我有一種說不清楚模糊的感覺,我也好希望跟這些動物一樣,有一些陰影可以躲起來,但是我環顧四周,不只是這些動物有陰影可以躲,包括你、我弟、甚至是司馬光,都可以找到一個有陰影的角落,可是我沒有,我沒有水缸,沒有暗處,只有陽光,24小時從不間斷,明亮溫暖,陽光普照。”作為全家希望的阿豪,作為被所有人賦予高期待的阿豪,他沒有做錯事的機會與余地,必須一直完美著。可這樣的完美實在是太累了,就像琴弦一樣始終緊繃著。終于有一天,他被幾件別人看來不過是小事的小事壓垮了,琴弦嘎嘣斷裂。
好孩子總是不想傷害別人,因而當沒有力量對抗外界的時候,他只能“對抗”自己。這種對抗一天一天地積壓著。終于有一天,就扛不住了。《陽光普照》的導演鐘孟宏,在接受采訪時說了這么一句話:“一直活在陽光普照下,是會被燙死的。每個被陽光曬得昏沉的人,都需要在陰影下躲一躲。”可太陽那么大,阿豪連陰影也沒有。
每個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其實既需要陽光,也需要陰涼,可現實生活的最大悲劇就是:壞孩子得不到陽光照耀,好孩子找不到陰影躲藏。這正是當今教育最應該反思的地方。
(摘自微信公眾號“拾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