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安平與《近百年湖南學風》的銷售廣告

堯育飛

1943年，錢基博擔任國立藍田師范學院國文系主任。在湖南安化藍田的深山中，錢基博寫下地域文化研究名著《近百年湖南學風》。該書從1840年前后寫起，重點記載湯鵬、魏源、羅澤南等十七位湘人的光輝事跡。是書的緣起，與錢基博親身感受湖南土地剛強、民性倔強的風俗不無關(guān)系，而他所褒揚的“學風”與今日所言者區(qū)別較大，他所言的乃是湖湘俊杰在亂世中的卓言異行及其處變不驚、從容鎮(zhèn)定的精神風范。

此期，正在國立藍田師院政治系任教的儲安平偕妻子端木露西開辦了袖珍書店，兼營出版業(yè)務(wù)。1943年6月，《近百年湖南學風》一書被儲安平納入其所主編的“袖珍綜合文庫”中予以出版，叢書中還有陳之邁的《最近五十年之中國政治》、吳稚暉的《四十年前之小故事》、謝貽徵的《縱橫談歐洲》及端木露西的《海外小箋》。是書的版權(quán)頁信息云：“《近百年湖南學風》，定價每冊五元（外埠酌加郵運費）。著者：錢基博。發(fā)行人：儲安平。發(fā)行所：袖珍書店（湖南藍田光明山）。印刷者：啟明印刷局（湖南藍田）。民國卅二年六月二十日湘一版。有著作權(quán)，不準翻印。”戰(zhàn)時的湘中僻處一隅，出版氣象并不樂觀。

為擴大銷量，儲安平想了許多辦法。他為這書設(shè)計了長長的廣告語，印在醒目的書首。前此研究者少有注意，故抄錄如下：

無錫錢子泉先生早負文名，海內(nèi)傳誦，綜合文史，尤能獨具只眼，自名一家。來湘五載，讀湘賢書逾二千卷，茲應本店之請出其余緒，為《近百年湖南學風》一書，表彰鄉(xiāng)賢，以礪士習。本集先論湯鵬等八人，后集續(xù)論劉蓉、郭嵩燾、王闿運、閻鎮(zhèn)珩、鄒代鈞、羅正鈞、譚嗣同、蔡鍔及章士釗等九人。近百年來湖南之文學、武功、軍事、外交、政治各方面人才俱全本書。錢先生論湘賢，不重事功之敘述，重性格之剖解;研究其學問道德之如何涵養(yǎng)，事業(yè)文章之如何成功。取精用宏，彌為珍貴，得此一卷，不啻讀湘賢書千卷。

這則圖書廣告先從錢基博的學問和文名入手，接著點明錢基博著書的學術(shù)儲備——“讀湘賢書逾二千卷”。以錢基博的閱讀量而言，這一數(shù)據(jù)可能并非儲安平的夸飾。緊接著將《近百年湖南學風》一書的學術(shù)旨趣簡要概括而出。讀者讀此一卷，不啻經(jīng)由錢基博的眼而得以領(lǐng)略近百年湖南先賢的事業(yè)文章和學問道德。其言下之意當然是此書大值購買了。這廣告可說是《近百年湖南學風》一書的精煉提要，很能引起讀者購書的熱情。然而儲安平的策略不止于此，他還別出心裁地讓每一部書都變成“簽名本”，即在廣告下頭特別印制錢基博手書“錢基博”三字。一并地，儲安平也將自己的主編頭銜印得十分顯目，云“袖珍綜合文庫，儲安平主編，國立師范學院教授，前中央日報社總社主筆”。不幸的是，此書雖經(jīng)儲安平如此精心的設(shè)計，且廣受各界好評，但圖書的銷售額似乎并不高。原因呢？一是定價太低，關(guān)于其價格，曾有人回憶云，“一本大約等于一碗陽春面”（俞潤泉《舊籍重光》，見《讀書》1987年第四期第107頁）;二是儲安平出書心切，故此書雖薄薄一冊，居然分前、后兩集出版，且前、后集印數(shù)不等，不便讀者使用，難怪銷路不廣。

為時局所限，儲安平實際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去破解銷售困境。他只能在書末發(fā)布《征求注冊讀者》的啟示吐露心扉，試圖打動讀者。該啟示云：“我們的書定價都很低，目的要想減輕讀者負擔，使大家都能購買，但郵資一再加價，郵費雖低，而寫信所費的郵票負擔仍重，因此我們決定舉行‘注冊讀者的購法，藉以減輕讀者的郵費負擔。手續(xù)十分簡單，賬款絕對保證，長期辦理，隨時可以加入，請閱書內(nèi)所附說明。”這種會員制的預購模式并不新鮮，在抗戰(zhàn)的特殊環(huán)境下更難以實施。

1944年，在湖南安化橋頭河開設(shè)求知書店的龍良臣選擇重印《近百年湖南學風》，他僅做了兩樣改變，就使這書的銷量大為改觀。第一，將前、后二集合并，使是書得以完璧;第二，把長長的售書廣告和繁瑣的《征求注冊讀者》悉數(shù)刪除，僅在封面留下兩行字——“發(fā)揮湖南人的精神，完成大時代之勝利”。龍良臣此舉大獲成功，故今存世的《近百年湖南學風》多即此本。

圖書銷售有學問，但此中學問并不全在廣告上，觀儲安平出版《近百年湖南學風》可知一二。要言之，彼時的儲安平發(fā)行書籍并不成功，他在出版行業(yè)大放異彩要等到幾年之后創(chuàng)辦《觀察》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