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健平
初夏,天氣還涼,蟄伏了一個冬春的蟬,終于一天天蛻下了硬殼,悄然地出現在草叢樹枝間,此時的蟬聲,還軟弱無力,像襁褓中的嬰兒。待到時節熱浪肆虐,蟬鼓動發達的音腔,不知疲倦地長鳴,為夏日平添了幾分炎熱。
我出生在江南水鄉,每當夏日,熱浪翻滾,蟬聲喧沸,正是我們這些頑童放肆的時候,上樹抓鳥粘蟬,下河捕魚撈蝦,別提多愜意。可能是兒時對蟬的情結,從事文物工作以后,我發現文物中的蟬紋器物和各類蟬型的雕刻物較多,其中玉蟬最為多見。即使現在古玩市場轉悠,偶爾也能發現古代玉蟬。我對玉蟬的喜好由來以久,只要機緣巧合,我都會收入囊中。我心里早有一個節,一直懸而未解,常自問為什么蟬的歷史圖案那么豐富,歷代文人對蟬那么追捧。翻出我讀書時隨手記下的蟬卡片有數十張,再次細讀,才發現蟬作為一種昆蟲,而能得到古人的極度追崇,且經不衰,被譽為神蟲,形成了我國歷史上博大精深的蟬文化,這其中有深厚的歷史原因和文化情懷。
文人眼中的蟬
我們知道,蟬的生命是一個再生的過程,其幼蟲居于土中,長大為蛹,蛻殼為蟬。這一種生命的現象,使古人對生命觀產生了聯想,蟬也被當作富有靈性的神物而受崇拜。正是這種崇拜,讓詩人為之淺吟低唱。如蘇軾的“白水滿時雙鷺下,綠槐高處一蟬鳴”;李商隱的“雨氣燕先覺,葉陰蟬遽知”;楊萬里的“荷欣暑退,蟬苦怨秋新”等膾炙人口的名句。蟬鳴還是夏盡秋至的預告,寒蟬之鳴,一個常見的自然現象,也能引發文人士大夫的萬千感慨。《秋聲賦》是宋代大文學家歐陽修的辭賦作品,以“悲秋”為主題,抒發人生的苦悶與感嘆。古人對蟬蛻現象更是著迷,蟬蛻由濁境進入清境,飲露而不食,《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載:“蟬蛻于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這種居高飲潔之習性,亦極受文人推崇和青睞,最典型要數晉人陸云《寒蟬賦》所贊的“蟬有五德:頭上有緌則其文也,含氣飲露則其清也,黍稷不享則其廉也,處不巢居則其儉也,應候守節則其信也”。文中以蟬的形貌、習性比附人的五德,稱贊蟬具有文、清、廉、儉、信五種美德。以蟬喻人,以蟬教人,蟬成為高潔人格的化身。受到士人美化的蟬,正是士人自身道德人格的美化與追求。在講究傳統美德的我國,將蟬推至如此高的人格境界,是其他昆蟲所無法比肩的。
朱自清先生的散文名篇《荷塘月色》發表以后,被公認是一篇美文,收入散文集和教科書。后來有一位讀者認為該文中的夜間“樹上的蟬聲”一句不對,證據是夜間的蟬不鳴。朱先生一時拿不準了,多方討教,也沒有一個準確的結果。于是,朱先生在一個夏天的夜晚,親自隱在白天蟬鳴的樹后,聽到了夜間的蟬鳴,這種求真的負責精神是非常可貴的,也留下了朱自清夜聽蟬鳴的佳話。對朱先生的這種質疑,宋代詞人辛棄疾也經歷過,他的“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也有人說過寫的不對,其實這些質疑都是缺乏生活的親身體驗。
齊白石大師的《貝葉草蟲》作品,拍賣市場上一直追捧,他筆下的蟈蟈、螞蚱栩栩如生,且價格驚人。齊白石大師也愛畫蟬,他的蟬或寫意或工筆,寫意意趣橫生,工筆輕盈透明,筆簡而意賅,卻富于變化,方寸之間盡透生命感,仿佛那蟬或振翅而飛,或鼓噪而鳴,把人帶入了初秋的氛圍中,他的蟬就是我們小時候所捉的掛在紗窗上的蟬,就是那沒有捉住一下飛走的蟬。
歷史上的蟬崇拜
內蒙古林西白音長汗興隆洼文化遺址(距今7500-7200)出土的新石器時代玉蟬蛹,是我國迄今發現的制造年代最早的蟬蛹。蟬紋在我國玉雕史占有一席,早在距今四五千年的紅山文化和良渚文化遺址中,都發現了蟬紋玉器。商周時期的青銅器,蟬紋特別流行。我國古人崇玉,并以玉的高尚、圣潔、儒雅等內涵,象征君子的操守,所謂“君子比德于玉焉”。 古人同時發現,世上最具備玉的諸多優點的只有蟬,因而西周和秦墓中常有玉蟬出土,此時的玉蟬太多穿孔,為佩戴裝飾用。漢代是我國玉雕史上的一個高峰,生產工藝的改進,使玉雕的產量和質量也得到了進一步的提升。這時候的人們對玉器賦予了新的內容,喪葬用玉中的“玉斂葬”、“九竅塞”大量出現。《抱樸子》所載:“金玉在九竅,則死人為之不朽”,就是認為玉是山岳精英,可以讓人靈魂不死,而玉蟬是最佳的載體。漢墓中出土了不少玉蟬都不帶穿孔,大都制作成舌型,發現置于死者的頭部,應作為玉琀使用。琀的辭意是,死者口中所含的珠玉。以蟬為琀,其意是希望死者象蟬一樣蛻化復活,進入天界。玉琀蟬的做工絲毫不亞于佩飾蟬,無非缺穿孔,不過“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漢后歷代,雖然也有大量玉蟬發現,但工藝和用材,都已不及漢代。
細觀我收藏的玉蟬,有大小20余只,制作年代跨度較大,從秦漢到晚清;大小不同,大的如雞蛋,小的如豆;玉質也不盡相同,有地方玉,更多是和田玉;造型各異,有的精美,有的笨拙,沒有一件是粗制濫造的,這體現了都是當時制玉工藝和時代特征,也說明了制玉工匠對制蟬的鐘愛和細心。現挑選幾件介紹如下:
一、漢代玉蟬,一白一黑,神態各異,我特別鐘愛。白玉蟬材質選用新疆和田上等玉,白亮剔透,長近7公分、寬2公分,身體修長,雙翅收攏,翼尖扎手,做工如刀辟斧砍,沒有一絲拖泥帶水。黑玉蟬選用和田碧玉,略為小于白玉蟬,造型似一個等腰三角形,刀法簡練,布局樸素緊湊,仿佛隨時準備振翅而飛,打磨工藝細膩,通體遍布玻璃光澤。兩件都有佩戴穿孔,為典型的“漢八刀”雕刻工藝。“漢八刀”何解?尚無權威答案,但公認這種工藝代表了漢代制玉的最高水平。
二、明代硨磲蟬,長6公分,造型很萌,肥肥的身軀,厚厚的雙翅,顯得粗曠笨拙,這倒符合了明代制玉的特征,行內將此特征比喻為“粗大明”。由于硨磲硬度不夠,很難達到玉的質感,表面略顯干澀,美觀程度受損,但不失為一個非常少見的品類。
國力強盛的秦漢時期,在玉器制作上,一改纖巧繁細的作風,表現出雄渾博大,自然豪放的藝術風格。這一時期的玉器制作藝術已從商周以來圖案藝術的束縛中,從神秘威嚴的宗教氛圍中解脫出來。鏤空、浮雕等技法普遍應用。在具有寫實傾向的繪畫藝術的影響下,邁出了嶄新的發展道路。“漢八刀”工藝,特指漢代雕刻的玉蟬,其刀法矯健、粗野,鋒芒有力,體現出當時精湛的雕刻技術,是中國玉器史上的代表之作,具有很高的工藝水平和藝術價值,漢以后不再有此風格的玉器作品出現。至今“漢八刀”玉蟬也格外受人追捧,究其原因是,玉蟬是把玉的溫潤,蟬的清高,匠人的情愫和利于佩帶諸因素融為一體,“美玉成蟬聲自遠”,怎能不讓人動心。而我收藏的玉蟬中,以漢代玉蟬居多。
現今社會隨著物質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人們的精神需求不斷提升,對古代玉雕作品中的“圖必有意,意必吉祥”的傳統,進行了理解和傳承,開始對玉蟬賦予新的內容。例如,將一玉蟬佩在腰間諧音“腰纏(蟬)萬貫,以一蟬伏臥在樹葉上定名為“金枝(知了的諧音)玉葉”, 把玉蟬佩掛胸前的取名為“一鳴驚人”,取蟬的鳴叫聲。當然,這種新意并不是人人可以接受,尊崇傳統文化的人,免不了認為俗,而我則更欣賞古人對蟬的立意。
歲月荏苒,離開家鄉居住城市已有多年,夏日的白天黑夜,很少能聽到蟬鳴了。我常傻想,是不是蟬不習慣棲息在城市中的域外樹種,因而不愿光顧。蟬在家鄉的柳枝上,隨風起舞,隨時鳴唱,無拘無束,何等快意。我也理解古人,對蟬那不食人間煙火,自由自在,潔來潔去的生命輪回的推崇。真希望我們的城市有蟬棲之綠,蟬鳴能讓我們記住鄉愁,提醒我們別忘了來時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