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藏嘉 崔曜
艾青(1910—1996),原名蔣正涵,字海澄,曾用筆名莪加、克阿、林壁等,浙江金華人,現當代文學家、詩人。
親生父母家的新客人
1910年3月27日,艾青出生于浙江金華市金東區畈田蔣村的一個地主家庭。
艾青的父親名叫蔣忠樽,另號衡石。艾青的母親叫樓仙籌,是義烏王阡村人。蔣忠樽是當地不大不小的地主,是中國新學堂第一批中學生,因受梁啟超維新思想影響剪了辮子,他還擅長書法和繪畫,中堂那塊“天倫敘樂”的匾,書房里“百年燕翼惟修德,萬里鵬程在讀書”的條幅都是他的手書,村民有事都要請他寫字,他則有求必應。蔣忠樽還訂有村上唯一一份《申報》,對時局的了解使他成了村里首屈一指的人物。
艾青由于出生時難產而被算命先生測為克星,因此被寄養于農婦“大葉荷”家中一直到五歲。“大葉荷”是個童養媳,她的名字就是她出生的那個村莊的名字(“大堰河”則是諧音)。雖然大葉荷極為貧苦,但她對艾青卻充滿了真誠的熱愛和希望。
艾青長到五歲時,父親叫他回去念書去了。這時,艾青便惜別了大葉荷。艾青回到家,依然受到冷落,親生父母不準他喊爸爸媽媽,只能叫叔叔嬸嬸。艾青剛離開大葉荷時,還常常偷偷地跑回到大葉荷家里去(走到她的身邊叫一聲“媽”)。即使在自己家里,艾青也喜歡同雇農、大葉荷的第三個兒子睡在一起。

此生與繪畫無緣了
艾青從小喜歡美術。他被寄養在奶娘大葉荷家時,就喜歡用紅泥土捏各種小動物玩,但真正習畫的啟蒙教育,還是自喬山小學開始的。當時校方在低年級開設美術課,配有專門的美術教師,恰好艾青所在班上的這位教師不僅畫畫好,對工藝美術也很擅長。除了畫畫,艾青還學過金石,在篆刻上下過一番工夫。在金華艾青故居,至今還保存著當年放圖章的竹簧盒子,上面有艾青親手刻的“守信冬日”的字樣。父親見他的志趣都沉浸在這些小玩意里,便不屑地對艾青說:“以后送你到金華的貧民習藝所去吧。”
1925年艾青考上金華省立七中。這所中學校風淳厚,聲譽甚佳,邵飄萍、陳望道、何炳松、吳晗等名士均出自該校,其中吳晗與艾青還是前后屆同學。他在七中遇到了繪畫生涯中的另一位恩師張書旗,后者出自著名畫家吳昌碩門下。艾青對這位先生懷有極大的敬意,在他的悉心指導下,畫藝提高很快,把興趣幾乎全部投入到繪畫上來。
1928年秋,艾青不顧家人的反對,考入杭州西湖國立藝術院繪畫系(今中國美術學院)。艾青學習還不到一個學期的時候,當時年僅二十八歲的院長林風眠看了他的畫之后說:“你在這里學不到什么,到外國去吧。”這句話正合艾青的心意。
1929年春天,十九歲的艾青與老師孫福熙及其兄孫福源、同學俞福祚和龔玨等人乘法國郵輪去了巴黎。艾青在這里度過了精神上自由、物質上貧困的三年。所謂物質上的貧困,是指他到巴黎后,父親只給他寄過一兩次錢,后來就斷絕接濟了,這使他幾乎無法生活下去。無奈之下,他只好半工半讀。在巴黎期間,艾青學余時間幾乎都在中國漆器作坊里加工工藝品。這時候的艾青在美術上迷戀于印象派的繪畫,他還參加了莫奈舉辦的“獨立沙龍”,并且拿了一幅畫有幾個失業者的油畫參加了“獨立沙龍”的畫展,在那幅畫上艾青第一次用了一個化名“OKA”,后來,他在一些詩作上就延用了這個化名的譯音“莪伽”作筆名。
大詩人
1932年初,艾青回國。當年五月,他在上海加入“中國左翼美術家聯盟”,并和江豐、力楊等幾個美術青年辦了一個“春地畫會”。7月12日晚上“春地畫會”正在上世界語課,突然遭到法租界巡捕房密探的襲擊,艾青等人以“宣傳與三民主義不相容主義”罪被判入獄6年。從此,艾青與繪畫絕了緣,轉而開始在獄中寫詩。
在獄中艾青寫下了《大堰河,我的保姆》等詩歌,《大堰河,我的保姆》正是艾青的成名之作。他在獄中關了三年零三個月,1935年10月才獲釋出獄。
抗戰爆發后,艾青曾在山西民族革命大學任教,后任《廣西日報》文藝版編輯、重慶育才學校文學系主任。1941年去延安,曾在魯迅藝術學院文學系任教。抗戰勝利后歷任華北文藝工作團團長、華北聯合大學文藝學院副院長、華北大學第三部副主任。
1949年1月北平解放,艾青隨華北大學進入北平,作為文管會成員之一接管北平藝專(今天的中央美院)。艾青作為國旗、國徽設計組的成員,曾為新國旗、國徽設計過圖案。他還積極參與籌建中國美術家協會,在1949年和1953年都被選為全國委員和理事。艾青還歷任《人民文學》副主編,中國作協副主席。
1957年,艾青被劃為右派,先后被安排至黑龍江北大荒、新疆石河子等地生活和勞動。“文革”時他還被發配到準噶爾大漠邊緣的144團8連鹽堿灘上監督勞動,直到1974年才回到石河子。
1975年,艾青被批準回北京治療眼疾。1979年平反后,艾青任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國際筆會中心副會長等職,出訪了歐、美和亞洲的不少國家。1985年獲法國文學藝術最高勛章。
1996年5月5日凌晨4時15分,艾青因病逝世,享年86歲。
不幸的婚姻,就是無期徒刑
艾青一生共有三段婚姻:張竹茹、張月琴(韋嫈)、高瑛。
1935年,25歲的艾青聽從父母之命,與表妹張竹茹結婚,婚后不久兩個人就有了孩子。抗戰時,艾青到了桂林,在那里進行創作,張竹茹也懷孕了,后來便回到了老家待產。
就在這段時間,艾青碰到了以前當老師時教過的女學生韋嫈(真名張月琴)。早在1936年,艾青在常州武進女子師范當國文老師時,就與女學生韋嫈(真名張月琴)相識、相愛。但后來因為他被辭退、韋嫈中途輟學,再加上戰爭年代,兩個人的聯系就斷了。到了1939年,沒想到兩人又在桂林相逢。經過熱烈的追求,29歲的艾青與18歲的韋嫈結婚(此時艾青已和張竹茹離婚)。
艾青和韋嫈一開始還是很幸福的,戰爭年代相互扶持相互依靠,但是到了抗戰勝利以后,兩個人矛盾越來越多,終于走到了離婚的地步。離婚官司一打就是五年,艾青為此說:“這不幸的婚姻,就是無期徒刑。”艾青與韋嫈之子艾軒(著名畫家)后來回憶說:“他看我的眼神總是冷冷的,我是多余的。”“這輩子和父親沒說上一句知心話。”
1955年,法院判決艾青和韋嫈離婚。此時,艾青與剛調到中國作家協會的高瑛相識。1956年3月27日,艾青與高瑛結為夫妻。
花樣收藏
艾青也是個收藏家,他對天底下美好的事物心有獨鐘,常常在與友人交往、出訪時有所收獲。對于收藏,艾青的標準是:一切喜愛雅致之物皆可收藏。
收藏大自然
艾青驚嘆于大自然造化的神奇,喜歡自然的天趣之物。
1949年進京后,艾青特別喜歡收集葫蘆。他收集葫蘆求一個“奇”和“小”,形態有長柄的、八角的、畸形的。有一次,他得到了一只杏仁大小的雙腰葫蘆,聽人說還是清朝同治年間的,艾青愛不釋手。
艾青喜歡收集各種海螺、貝殼。他說:“這是大海饋贈的藝術品,比最好的瓷器細膩,比潔白的寶石堅硬。”1954年,艾青訪問智利,在聶魯達的別墅里,見到主人所收藏的成千上萬的各類海螺、海貝,艾青羨慕之至。這些“海的饋贈”,激發了艾青的靈感。1979年春,詩人們到海南島采風,在海灘上揀海貝令艾青異常高興,回北京后寫了《揀貝》《虎斑貝》等詩,記錄了海洋給予人們的快樂。
化石也是詩人所喜歡的。艾青收集了魚化石、蚌殼化石、蟹化石、鴕鳥蛋化石,這些千萬年前的遺物震撼了詩人的心靈,使他寫出了影響廣泛的《魚化石》等充滿哲理的詩篇。
他還喜歡堅果殼,椰子殼、美國的大杉松子都有收藏。艾青還自己動手加工制作椰子殼。畫家唐云見了很欣賞,要了一個回去作紀念。
工藝品收藏
艾青家客廳的玻璃柜里,陳列著許許多多的“小玩意”:非洲的人像木雕、日本的象牙雕花生、橄欖核雕的小船、原始古陶、精美的寶刀、古樸的景泰藍,真可謂多姿多彩,琳瑯滿目。艾青對工藝品的癖好,可能來源于小時候的家庭收藏。他老家的客堂里擺設著許多古玩,其中有玲瓏的漆器果匣、古色古香的宜興紫砂壺、瑩潔的古瓷像等。
在延安,艾青曾專門考察過陜北的民間剪紙,收集了《鴨嘴銜魚》《老鼠偷西瓜》《大山羊》等精彩剪紙作品。他曾與古元合作,編輯出版了一本《陜北民間剪紙》。
20世紀50年代,艾青經常有機會出國。訪問之余,他總要到“洋市場”購買別有風情的小玩意。臨別,外國的作家朋友也會送給艾青當地的手工藝品。一次,他從南美帶回了精致的小八音盒、會下雪的房子、雨傘狀的小筆。他饋贈親友的也自然是這些來自異國的小工藝品。
有些工藝品,艾青還喜歡拿在手上把玩、放在臉上摩擦,許多小玩意都被玩得油亮亮的。一次把玩象牙雕花生后,放在桌上,好友侯寶林來了,誤以為是真的花生,撿起來放進嘴里,竟把牙齒咬壞了。
書畫收藏
艾青結交了眾多的畫家朋友,自然也收藏了不少他們的書畫作品。他的客廳里,紫檀木的鏡框時常更換名人字畫:齊白石的斗方、黃賓虹的山水、林風眠的鳥、黃永玉的荷花、唐云的花鳥等等。他的書畫藏品名單是長長的:劉海粟、李可染、吳作人、程十發、許麟廬、范曾、李琦、劉國松、姚慶章、關良、韓天衡、韓美林、舒春光、陳大羽……
在眾多畫家中,艾青偏愛白石老人,時常寫文章評介、推崇他的藝術。1949年,艾青任北京中央美術學院軍代表,他與李可染、沙可夫一起去拜訪齊白石,齊老給他們每人畫了一張畫,給艾青畫的是四只蝦、兩條小魚,題款“艾青先生雅正,八十九歲白石”。這是艾青第一次收藏齊白石的作品。艾青珍惜與齊老的友誼,經常去看望他。一次齊白石為艾青畫了一幅櫻桃,白盤里裝滿了艷紅的櫻桃,顆顆鮮艷欲滴,題句為:“若教點上佳人口,言事言情總斷魂。”艾青把此畫給朋友吳作人看,吳作人極為贊賞。
一次,艾青去看望齊白石,老人要給艾青作畫。艾青說,你畫一幅從來沒有畫過的,齊老答應了。他畫了一只青蛙,一條腿被小草絆住了,正在水中掙脫,這幅畫饒有情趣地表現了老人的童心,齊白石非常滿意,在上面題道:“青也吾弟,小兄璜,時同在京華,深究畫法,九十三歲時記,齊白石。”還有一次,齊老要把一幅畫送給艾青,卻被艾青婉拒,原來上面題的是“妻妾兒女注意,這是傳家之寶”。
白石老人93歲時,國務院隆重為之祝壽,艾青應邀出席。那天,齊白石非常高興,為感謝艾青,老人特意畫了一幅荔枝枇杷圖,畫面是一筐荔枝與一枝枇杷,鈐印為“齊大”“人猶有所憾”。
艾青還從為齊白石居所看門的太監那兒買了一幅字,上面寫著:“家山杏子塢,閑行日將夕,忽忘還家路,依著牛蹄跡。”詩句充滿生活氣息,令艾青十分喜愛。艾青還經常到畫店買齊白石的畫,曾買了一幅八尺的齊白石畫的松樹,給齊白石看時,老先生竟然要拿自己的兩幅作品換這一幅。
林風眠也是艾青尊敬的藝術家之一。1977年,歷經坎坷的林風眠被批準出國探親,出國前,他寄給艾青兩幅作品,一幅是一只孤雁在蘆葦塘上飛,艾青看后,感嘆說:“他要飛向何處?”另一幅是一只鳥兒立在樹枝上,艾青說:“他是在等待還是在盼望?”艾青對林風眠的藝術予以高度評價,以一首《彩色的詩》評價林風眠的藝術人生。
這些藏品,在艾青身陷困境之際,給他凄苦的心靈以慰藉;而在他恢復名譽、生活安適之后,又給了他許多快樂的享受。
參考資料
艾軒,《我和父親艾青》
艾清明,《艾青的美術情結 》
高瑛,《我和艾青的故事》
蔣鵬放,《艾青的愛好與收藏》
探墨,《詩意的收藏家艾青:他曾是齊白石與林風眠的“仰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