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村莊局部（組章）

陳德根（浙江）

夏日：村居

我的船拴在岸邊。我的馬在山下吃草。

蟬的嗓音明亮。蜘蛛的網，在這明亮的歌聲中蕩漾。

我們在收割高粱，孩子們在追逐。

我的祖屋，端坐于樹蔭之中。他用一位飽經風霜的父親的眼睛，打量我們每一個人，我們的船、牲畜、土地，以及被生活眷顧的事物。

我們的糧倉，飽滿，厚實，如同一顆顆善良的星辰。

我們的馬匹，锃亮的馬蹄鐵，在野花叢中閃閃發光，在夏日明亮的村道。

山 溪

有時遇見一座山，它們停下來；有時遇見一個口渴的人，它們停下來；有時遇見更多的山溪，它們只是擺了擺手。

有時遇見我，它們笑著停下來。

直到遇見一條大河，它們才會忐忑又欣喜地大步迎上去。像游子，一把推開虛掩的家門。

秋日：黃昏所見

青岡樹坐在干草中間，我也坐在干草中間。

夕陽下墜，這壯觀的參與。

一只螞蟻在樹干上攀緣，這莊重的參與。

斑鳩落在那蓬松的樹冠上，這歡愉的參與。

一個擔著柴火的人正在下山，這日常的參與。

夜色抱緊我。暮光里，零散的村莊，露出它們的屋頂。燈火，慢慢將我們融為一體。

我用并不動聽的歌喉贊美，我的參與可有可無，卻又不可或缺。

散步偶書

在雨中散步，在林中散步，我們看著它們用執拗的敲擊，怎樣勸慰樹木戰戰兢兢的冠幅。

后來我們返回。那些車濺起泥濘，你不禁又向我靠了靠。

有一種聲音，聽不見，它們柔滑，像一身堅韌的皮毛，從鑼鼓上，重新穿回一頭猛獸的身軀。

就在那一瞬間，我們緊扣著的手，握得更緊密。

我徹底原諒，我走的時候，你沒有哭，病重時，你沒有來看望我。

雨夜偶作

你停下來等我時，雨更大了。稠密的它們，像我心里驟然涌動的暖意和幸福。

雨更大時，我們和一群人擠在一家鮮花店潔凈的屋檐。店內的電視機，世界杯比賽正酣。

外面雨聲嘈雜，車燈陸離，持續消耗著我們的耐心。但我們不約而同地沉默，直到另一撥避雨的人到來。

直到能夠清晰看到對面鋼鐵工廠，下夜班的工人魚貫而出；直到星光重新將它滄桑的圓形拱頂顯現在我們眼前。

春日偶作

劈完冬天所余的柴火，恍如卸下包袱，我內心無比沉靜。重新披上棉襖，看著天邊浮云飄向我想去的遠方，我復又無所事事，長久看冰凌在山巔將化未化。

漫山遍野的灌木，被大風使勁吹著，它們仿佛也有了站立、行走的想法。

五塘河失去了耐心。它放棄了奔跑，徹底溫順下來，融化了又封凍，就如此反復。

翻讀鎮志，熟悉的風物在屋角堆積。

父親搖著櫓，渡過五塘河。他站在對岸揮手示意。

再過一些日子，河堤上會長出往年的野草，暖風吹起的波紋，就會被我重新辨認出來。

在春天里奔跑——給兒子

玻璃門上洇開的水滴，它們和我們共享一個清晨。

你背著小書包，稚嫩的肩膀承載著我們的厚望。

我不時轉過頭，看坐在自行車后架上，被陽光照耀的你。

藍色的教室像童話里的城堡，幼兒園的阿姨在門口，牽過你的手。

我又聽到了多年之前的兒歌。在窗外，看著你們分果果，排座位。年輕的阿姨，白色的運動鞋，踩著五彩繽紛的生活。但她怎么也學不像哇哇叫的老鷹。

門外的仿真桃樹，在開花。

魚缸里一動不動的那條魚，在產卵？

年輕的阿姨對你們說，春風吹，水暖，就會孵出數不清的小魚……

回來的路上，我忍不住轉頭看后面。五塘河的堤壩上，柳樹上長滿綠茸茸的葉子。

春天真的到了。

孩子們在河邊打出漂亮的水漂。

現在他們在堤岸上奔跑。像是我，遙遠的童年，朝我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