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晨鈺

時針指向11點。灰色格子間里一只通體碧綠的蟬用四只足在鍵盤上不停敲擊。黑色領帶把白色襯衫領子箍得一絲不茍。它的胸口名牌上沒有姓名,只標注了“Cicada(蟬)”。
從開頭到結尾,只有384個字,主角是只在人類社會中不配擁有姓名的蟬。
講述這個故事的是澳大利亞華裔畫家陳志勇(Shaun Tan)。對很多中國讀者來說,這個名字有些陌生。不過,作為一名插畫家,他曾是動畫片《機器人總動員》的造型顧問,2011年又憑借作品《失物招領》獲得第83屆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獎。
2019年10月,陳志勇的作品《蟬》在大陸出版發行,豆瓣評分8.5分,有網友將其稱為“小人物的必備精神之書”。
不知該說他是插畫家,還是預言家。就在此后一個月內,網易暴力辭退患病員工的新聞在社交媒體上刷屏。而這并非孤例。
遠在澳大利亞的陳志勇也看過太多類似新聞。就在創作《蟬》的時候,他的一個朋友就從一家大型IT公司退休。他在那家公司呆了一輩子,退休時卻只是靜悄悄離開。這是水泥叢林里千萬只蟬的其中之一。
“我們生活在一個后工業時代,盡管工業革命帶來很多便利,但工作場所正在失去人性,把人當成一只昆蟲?!标愔居抡f。他之所以創作《蟬》,就是覺得不得不讓那些“普通生活中被忽視的方面顯現出來”。
陳志勇應該有一雙溫柔卻犀利的眼睛,否則他很難看到那些總是被忽視的人和事。
他似乎一直對這個群體保持密切關注。
那部拿下奧斯卡的動畫片《失物招領》就是一個關于被遺忘、被丟棄的故事。喜歡收集瓶蓋的主人公有一次在沙灘發現一只被人遺棄的紅色茶壺。盡管他跟茶壺玩得很好,但還是想替它找到主人,開始一段失物招領之路。

陳志勇
當本刊記者看到電腦視頻另一端陳志勇的臉時,發現他比想象中更普通一些,絲毫沒有奧斯卡的金光。他穿著件棕色T恤,領口歪斜著。兩條粗卻并不太濃密的眉毛,黑框眼鏡架在鼻梁上,后面是一雙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一直都在思考些什么的樣子。
他已經好久沒進這個出租房里的工作室了。白天,他的主要時間都在扮演“奶爸”的角色,就連采訪時間都卡得很嚴——一小時后他就得去學校接女兒了。
過去10年,他在這個很小的工作室里完成了絕大部分工作。窗外,稍微探出些身體,就能夠到墨爾本艷陽下綠到透光的樹葉。2011年,《紐約時報》記者曾到訪他的工作室,當時一株生命力過于旺盛的藤蔓順著窗簾桿爬進這里,鉆進他的抽屜、文件柜。
現在工作室看起來很敞亮,至少不像個潮濕幽綠的植物園。順著墻根往上攀爬的是一層層抽屜。它們有不少半開著,往里掏一掏,好像就能扒拉出一段奇幻故事。
陳志勇從不缺故事。
1974年,陳志勇出生在西澳大利亞珀斯的郊區。這是世界上最孤立的城市之一,一邊是灌木叢,一邊懷抱印度洋。在他記憶中,房子罩在沙丘和樹的暗影里;公園和學校上空總盤旋著烏鴉、鸚鵡;地上時不時會冒出稀奇的蟲子。
陳志勇癡迷于這種空曠荒涼的景色。他喜歡把看到的景致畫下來。直到現在,工作室的墻壁上掛的大多依然是珀斯風景圖。幼年時期,他和哥哥最喜歡的活動之一就是走很長一段路,直通海灘。哥哥標識各種巖石,后來他成了地質學家。陳志勇則收集貝殼和其他玩意兒。他的收藏癖到現在依然沒改掉,家里有專門用來收集零碎紙片、邊角料的大箱子,這些隨時都可能成為他的創作材料。有一次,他就用巖石、生銹的齒輪等創作了一幅作品。
他的父親是馬來西亞華僑,上世紀六十年代從檳城到西澳大利亞學習建筑學。陳志勇的母親則是英國和愛爾蘭工人階級移民的后代。文化差異讓這“奇怪的一家人”時常處于被忽視、被邊緣化的境地。
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西澳大利亞,種族歧視很嚴重。此前反亞洲移民的“白澳政策”大行其道,人們焚燒中餐館。在陳志勇父母的婚禮上,蛋糕師傅甚至拒絕為他們做一個蛋糕。由于語言問題,他的父親在工作上也屢屢受到排擠,哪怕再努力也很難獲得認可。
陳志勇在學校也是個“異類”。
在一群身材高大的同學中間,他顯得尤其矮小?!爸皇且驗槲沂莻€長得不高的男孩,就會受到不少欺負。”陳志勇回憶道。他覺得不管是在職場還是校園,大家都能在《蟬》里找到自己,每個人都曾或多或少遭遇過不同形式的欺凌。而孩子間的欺凌更是簡單,“被邊緣化其實不需要很多理由,只要被找到一個弱點,就可以進行攻擊”。
他時刻準備著在被攻擊中反擊——語言是他最強大的武器,“我變得很擅長用語言交朋友”。
陳志勇學語言的動力之一就是“用學會的新單詞更聰明地懟回去”。他說到這里,臉上帶些得逞的笑。
如果沒有成為一個藝術家,他很可能是一個作家。
青少年時期,陳志勇對遺傳學、科學技術很感興趣,一度想當個遺傳學家。不過他最有把握成為一個作家。那是他創造力爆發的年紀。現在當他在旅行時,他還偶爾會在看完飛機雜志上的廣告后,在上頭寫下一些有趣的對話氣泡,然后又把它們放回原位。
相比起文字,陳志勇現在更喜歡用繪畫來“說話”:“寫作時我用的是借來的語言,畫畫時我用的幾乎都是自己的語言?!?/p>
盡管父母親都不是藝術家,卻都畫得一手好畫。從小時候開始,陳志勇就會花幾個小時在父親廢棄的建筑草圖背面繪畫。那時他正沉迷于《星球大戰》等作品,筆下畫的大多是太空飛船、外星人和恐龍。
印象中父母從不會教他如何混合調配顏料,而是如何制作東西,“這讓我能隨心所欲用任何材料創作”。
在他的書桌上,有一個東西在那里放了有差不多十年之久——一只“蟬”造型的擺設。圓鼓鼓的身子其實是個洗發水瓶子,外面覆著一層黏土,被涂成綠色、灰色和白色。這是《蟬》的主人公雛形。
幾年前,陳志勇在一檔紀錄片里看到了蟬的一生。他看到的是號稱“最長壽蟬”的美國十七年蟬。這種蟬需要在地下穴居17年才能化羽而出,隨后蛻皮交配,并在數月內死去。在陳志勇看來,“這是一個與人類完全不同的生命周期”。
也許是父親的遭遇,又或許是紀錄片的影響,讓一只蟬從10年前開始穴居在了他的腦海中。
陳志勇有一大把動輒源自十數年前的點子。他有一本袖珍素描本,隨時想到些什么就用圓珠筆或鉛筆畫下來,有自然素材,也有怪誕的科幻元素,有的甚至是連腦袋都沒有的半截胖身子?!断s》的故事也被碎片式地寫在本子上,零零碎碎的文字構成反復出現的一句話:“蟬在摩天大樓里工作了17年?!?/p>
“我不會浪費任何一點內容”,他強調。收藏癖的好處就是你可以隨時把這些“老東西”翻出來。每隔幾年,他就會重新翻看那些隨手畫的草圖,一切看起來都是簇新的,有些甚至是“年輕”的。


在陳志勇的社交媒體上,有家長留言自己4歲的女兒最愛看他的作品,有人直到46歲仍在收集他的所有作品。在YouTube上,一位母親留言,自己的兒子在7歲那年遭遇重病無法說話,正是陳志勇的《緋紅樹》給了孩子希望。這是本沒有故事的故事書,女孩出現在每一張獨立圖像中,經歷怪獸、風暴、陽光和彩虹,每個意象都充滿情感隱喻。受傷的孩子在這本書里感覺到身處困境的自己并不是孤單的。讀過書后,母親帶著兒子尋找現實中的緋紅樹。他們在自家花園里種了一棵紅葉樹,伴隨孩子一起長大。直到現在,當年7歲的男孩長成了20歲的青年,仍會一遍遍看陳志勇的圖畫書。
《蟬》也是個年輕的故事。陳志勇說,創作這部作品時自己又再一次回歸到了十四五歲的年紀。少年那時有不少成長的煩惱,卻有富有想象力的思維方式。也正因為如此,他的作品很受年輕人歡迎,因為他們在思考同一個年紀關心的問題。
決定創作《蟬》之后,他用紙和木板搭建了微型辦公空間,再把這些擺在書桌上,拍張照片,當做草圖。最終呈現出來的畫面幾乎與照片無異,“當我看到真實的東西,更能相信這個故事就是真實的人物、記憶”。
這原本是個浪漫故事而非不相信眼淚和汗水的職場故事。蟬羽化而出,找到伴侶然后交配繁衍。但在一步步刪減后,留下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故事——在陰暗空間里默默工作了17年之久的蟬終于退休,離開了那個冰冷的人類社會。當它飛回森林,偶爾想起人類,還會“忍不住哈哈大笑”。
蟬在發笑。陳志勇對這個結尾感到相當得意:“為什么人類要如此瘋狂?他們本不必如此生活?!?/p>
猶太裔科幻作家尼爾·蓋曼(Neil Gaiman)評價陳志勇的繪畫作品“一幅畫包含千言萬語”。那個在他印象中害羞安靜的男人把想說的都畫進了線條和油彩里。當被問及為何從作家轉變為插畫家,陳志勇向尼爾解釋,可能是寫的故事屢次被拒絕,讓他丟了當作家的信心,也有很大程度是因為當時的澳大利亞沒有好的插畫作家。陳志勇就填上了這塊空白,用精簡文字配合繪畫來講故事,“近似我正常講話的方式”。
《蟬》全文不過384個字,兩三分鐘就能翻完。陳志勇選擇用繪畫講述一只蟬脫離強權和規則的故事。不用文字講故事,本身就是反其道而行:“文字被賦予了如此多權威。當文字消失,就剩下空寂,接下來就在這白茫茫中開始你自己的理解吧!”
動物或是非人類角色是陳志勇作品中的經典設定。
講述移民故事的《抵岸》中,遠去異國的男人有一只小怪物陪伴;《來自內城的故事》收錄了25個人和動物的故事;《失物招領》中的茶壺狀不明生物其實靈感來自寄居蟹……
隨著女兒出生,陳志勇作品中的動物形象愈發豐富。
2006年,陳志勇和設計師妻子移居墨爾本。2013年,他們的女兒維達出生,跟他們同住的還有一只叫迭戈的巴西太陽錐尾鸚鵡。家離市中心的動物園很近,他差不多每周都要帶女兒去一次動物園。

陳志勇《蟬》手稿
人跟動物有著天然親近感。在陳志勇筆下,當他想要通過作品反映社會問題的時候,借由動物引入某些怪現象再合適不過:“當動物進入人類社會,與其說是講動物的故事,不如說是表現人類在其他動物身邊的所作所 為?!?/p>
蟬在公司工作17年,從來沒有升遷,因為人力資源認為蟬不是人,不需要資源。它不能用公司的衛生間,只能去市區上廁所,每去一次都要扣錢;所有人假裝看不見因為交不起房租而只能睡在辦公室墻角的蟬……
蟬不屬于這個人類社會。
“我認為動物對人類來說是一面扭曲的鏡子,讓我們走出對自我物種的自戀?!痹诮邮堋缎l報》采訪時,陳志勇這樣說道。他進一步解釋,對人類而言,當下最大的問題就是在“創造一個人類獨有的叢林,在這里只允許擁有人類一個物種”。
到底怎樣才能獲得人類社會的入場券?
當被問到創作母題時,陳志勇思考了很久。作為一個藝術家,他不習慣告訴讀者,作品的主題是什么。有幾次他受邀做講座,才難得把自己的所有作品放在一起重新解讀。每次創作完成,他很少會再回顧之前的作品。當把它們再次集合,交叉點落在“歸屬感”。
在陳志勇看來,“歸屬感”即“家”。出生地、血緣自然是“家”之所在,對更多離開家鄉的人來說,當公司無法給予人生活的意義時,無法融入同事時,移民到新國家時,何以家為?
“我不知道”,陳志勇無法給出答案。
作為一個移民二代,歸屬感于他極其捉摸不定,他甚至懷疑:“這東西真的存在嗎?還是想象出來的?”
陳志勇的女兒經常會問他,路上那些無家可歸的人、殘疾人的家在哪里?他覺得這是來自天性的發問,“只不過隨著年齡增長,生活變得更加復雜,為了能做其他事,我們選擇性忽略很多”。
他之所以畫出那些被忽略的部分,就是想以最簡單的方式提醒人們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
采訪當天,北京刮起2019年末的最后一場大風,進入了最冷的寒冬。大洋另一頭的澳大利亞氣溫高達44攝氏度。彼時澳大利亞山火爆發已近3個月。迄今,已有近5億動物死于這場仍舊失控的大火之中。
那些被忽略的,以極其慘烈的方式讓全世界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