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霜霜

2004年,復旦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沈奕斐正在“首屆女性學研究生班”深造。為了順利畢業,她決定提前給6個多月大的女兒斷奶。沒想到這個決定遭到了身邊同事、朋友的指責:“你怎么會做這個選擇,不覺得對你的孩子很殘酷嗎?”她覺得很吃驚:“吃個奶粉有什么大不了的嗎?吃奶粉并不意味著對孩子的身體不好,但我如果不上學,就拿不到文憑。這兩個之間的利益權衡,孰重孰輕,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后來,女兒上了學。學校經常會組織一些活動,其他媽媽有傳必應,但沈奕斐卻總是缺席。女兒就問:“媽,為什么你就不能像同學的媽媽一樣,做個全職媽媽呢?”沈奕斐女兒上的學校,絕大多數都是全職媽媽。“別人的媽媽都是會為孩子做犧牲的,為什么你不能犧牲呢?”女兒問。“但為什么我一定要犧牲呢?”沈奕斐問,“我并不覺得我犧牲,你就一定會成長得很好。”她和女兒討論:“如果你需要媽媽做什么,媽媽會努力做的。但有時候,媽媽的確和其他媽媽做得不一樣,但是不一樣并不意味著不好。”

沈奕斐是做社會性別和家庭研究的。她在氛圍寬松的家庭中長大,一直到生孩子之前,她并沒有對性別歧視有特別深的感受,但自從當了媽媽,她才發現男性和女性的生命道路是如此的不同。雖然現代女性和男性一樣走向了職場,但由于文化的慣性,社會還是把育兒的壓力壓在了女性身上。無論是影視作品還是暢銷書,經常能看到這樣的母親:她們無一例外走進了“密集母職”的怪圈,焦慮、控制欲強,甚至有些神經質和不可理喻。沈奕斐在女性和母親身份之間轉換時,也常感到困惑,甚至也曾陷入過“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個好媽媽”的內疚和懷疑當中。
從性別平等角度來看,母親角色是理解現代女性焦慮和困境的重要切入點,沈奕斐在新書《透過性別看世界》里寫道:到底是什么造就了順義媽媽、海淀媽媽、曼哈頓上東區媽媽的孤單和焦慮呢?它到底是一種望子成龍、不甘人后的自主選擇,還是背后有著更深層次的社會文化原 因?
去年,沈奕斐決定再版自己的《透過性別看世界》,這是她14年前寫的一本書。2018年,她決定坐下來,重新修改、增刪這本書。原因是近幾年,很多學歷不低的“大佬”經常會有性別歧視的話語出現。2018年,新東方董事長俞敏洪在一次演講中稱:“中國女人挑選男人的標準是要男人會賺錢,至于良心好不好不管,所以中國女性的墮落導致了國家的墮落。”這番言論引起了軒然大波后,俞敏洪發微博解釋說,他想表達的意思是“女性素質高,母親素質高,就能教育出高素質的孩子……女性強,則男人強,則國家強”。明明在傳播性別歧視的言論,但自己卻意識不到,甚至以為自己在贊揚女性,“俞敏洪們”讓沈奕斐認識到中國的男女平等之路仍任重道 遠。
在《透過性別看世界》一書里,沈奕斐把性別歧視分為三種類型。除了直接可以觀察、感受到的性別不平等外,還有更難以察覺的“隱性歧視”和“反向歧視”。在沈奕斐看來,隱形歧視是一種更本質的歧視。比如傳統意義上的“女性氣質”和“女性特征”,它并非是自足的,以女性的自我為中心的,而是以男人為取向,令男人喜歡、為男人服務、補充男人的。如,強調女性要溫柔、體貼、顧家等,這是一種對女性的規訓,是壓抑女性個性發展的做法。
而反向歧視是一種隱藏更深的歧視,它通過贊美女性的特征和功能,從而把女性局限在一個特定的領域,給女性的發展帶來制約性因素。正如俞敏洪宣揚女性養育孩子是一種天職,并把它提高到了一種強國的高度。美國在建國初,也曾把婦女稱為“共和國母親”。它在稱頌婦女美德、提高婦女地位的同時,也限制了女性的發展。把女性的形象固化為賢妻良母,就等于把她們的角色固化在了家庭中,并且使得與這些贊美詞匯表現不一致的女性受到了不公正的歧視和壓迫。實際上,“很少有女性能完全達到社會贊美的光輝形象”,沈奕斐在書里寫。
在廣告中,經常能看到這樣形象的媽媽——她們身材火辣,一手拎著公文包、一手抱著孩子意氣風發地前進。“辣媽”和“超級媽媽”是為了解決女性的個人發展和母職之間的沖突產生的一種形象。《向前一步》(Lean in)是 Facebook首席運營官謝麗爾·桑德伯格寫的一本勵志暢銷書,它集中體現了現代社會包括女性自身對女性的期待——她們既可以在專業領域展現超高的才能,又能照顧好家人和自己的生活,取得事業和家庭的雙豐收,而途徑僅僅是向前一步。沈奕斐發現,不僅是男性,連女性主義者也常犯夸大女性作用和能力的錯誤。這樣做的危害是巨大的,它們除了掩蓋了“母職”話語體系對父親和母親的不平等對待,把女性的犧牲認為是理所當然,還會給女性帶來巨大的壓力。
沈奕斐發現,對女性的過度贊美常常使得普通女性習慣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和一個其實并不存在的“自我”斗爭,當現實中的女性無法體現或者完成這個自我時,她就受到了指責和壓力。比如,生過孩子的女性常常有強烈的身材焦慮,社會普遍也在加重這些焦慮。打開手機,我們就經常可以看到一些社會名流和女明星生完孩子后光速恢復身材復出的新聞。“凱特王妃確實永遠苗條,但這是因為她背后有一幫頂級膳食師,因為她的工作就是展示皇家的高貴和美麗,”沈奕斐說,“我們常被嫌棄身材走樣,自制力不行。但我都是兩個孩子的媽了,還得忙家庭忙工作,我的身材怎么可能回到少女時代呢?”
現在的育兒觀念也加劇了母職壓力。“過去老一輩養孩子叫做‘拉扯,70后、80后叫做‘放養,現在叫做‘精養”,沈奕斐對比近幾十年中國育兒觀念的變化。當前社會對母親的期待是一個全能的溫柔型媽媽。“媽媽是最好的老師、最好的教育經紀人,必須知道哪個培訓班最好、哪個老師最好。甚至孩子想追個星,媽媽也得是孩子最好的支持者和經濟后盾。同時,媽媽還不能有情緒。”你一旦有情緒,家人就會說,“你都當媽了,怎么還這樣情緒化。”
沈奕斐開玩笑說,這個社會欠全天下所有媽媽一個“奧斯卡”。媽媽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在孩子面前演戲,“我不能對孩子說重話,我不能在孩子面前哭泣,我要永遠保持幸福感”,哪怕代價是成為一架沒有自我的機器。就像很多媽媽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我沒有喜怒哀樂,孩子的喜怒哀樂就是我的喜怒哀樂”。但即便這樣,媽媽還經常處于一種內疚、自責的情緒中,她們經常懷疑自己不夠好。因為社會認為勞模型媽媽不是個別優秀女性的專利,不是榜樣,而是女性天生的本能。“如果你做不到,只是因為你有問題,不夠努力。”沈奕斐說。
因此,媽媽也是一個抑郁癥高發的群體。2012年,世界衛生組織精神健康與藥物濫用司司長薩克斯納談到,研究數據表明,女性罹患抑郁癥的比例比男性高50%,其中一個原因是女性在分娩后患產后抑郁癥的現象非常普遍,在發達國家中大約10%的年輕母親患有產后抑郁癥,發展中國家中大約為20%。
在研究中,沈奕斐經常能聽到大量被妥協掉的女性故事。一個女性明明是在事業上有發展的,一結婚,丈夫自然而然覺得你應該在家里,等到若干年以后,再離婚的時候,女性擁有的東西特別少。為什么為家庭犧牲的總是女性呢?
沈奕斐認為,不同于西方自下到上的社會運動,中國是自1949年以后,通過制度建設的方式,保障了女性和男性在就業權、受教育權等方面都享有平等的權利。
但當女性和男性承擔同樣的社會責任和工作時,我們從未挑戰家庭內部的性別分工,也沒有改變男性的角色。“你比較今天的男性跟兩百年前的男性,你會發現他的角色變化不大,他還是要掙錢養家。可你看女性的角色,我們變化很大,我們已經從一個賢妻良母的角色變成一個社會勞動者了。”沈奕斐說。女性擁有了更多的社會資源,自我意識也不斷增長,希望尋求更加平等的兩性關系,而男性對女性的角色期待沒有變,他們還是習慣“男主外女主內”的性別分工,和讓女性聽話、順從的關系。在男權文化依然強大的當下,女性常被認為是應該為家庭放棄事業的人。
而全職媽媽的工作又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在韓國,她們甚至被污蔑為“媽蟲”——依賴丈夫生活的寄生蟲。一些女性主義學者認為,家庭是剝削階級活動的場所,因為家庭婦女每天從事縫補漿洗、做飯育兒等大量工作,本身是有經濟價值的,但由于它沒有進入市場,就被她們的丈夫、孩子無償占有了。在中國,全職太太的比例小于10%,絕大多數女性都是職業婦女。據國家統計局的數據顯示,2018年,中國女性每天做家務的時間是126分鐘,男性僅為45分鐘。在全世界男性家務參與率的排名中,中國倒數第四,僅好于日本、韓國、印度。這意味著,中國女性往往要承受來自職場、家庭的雙重壓力。
同時,女性不得不要面對“母職懲罰”的問題。這是一個社會學術語,指女性的母親角色,給她在求職、工作評價、薪資、晉升機會等方面帶來的負面影響。對此,沈奕斐有切實的感受。“在懷孕期間,你的工作量其實并沒有減少,但是在考核你的工作效率時,別人會覺得你做得少。”她分享了一位學者的研究顯示,已婚已育的女性和未婚未育的女性相比,工資平均要少15.8%。
在采訪中,沈奕斐還提到“玻璃天花板”的概念,它是指僅僅是因為性別,而不是其他因素,造成女性在職場上不能進一步高升。沈奕斐之前曾做過一個關于銀行行業的調查,在基層的時候,女職工很多,但是一到行長這一層面,就能看到男性一下子成為主導,女性就是鳳毛麟角了。“這里面有女性自己不愿意向前一步,比如說更愿意為家庭犧牲的原因;也有整個社會機制對女性的偏見,覺得女性不適合做這一類型的工作。實際上,并沒有任何證據證實女性在領導才能方面不如男性。”沈奕斐說。而且,隨著女性向更高等級邁進,這些相比于男性的不利條件還會增加。越往上,阻礙越大,玻璃天花板越難突破。

電視劇《小歡喜》中陶虹扮演的母親宋倩成了很多焦慮媽媽的化身


沈奕斐
成為母親可視為女性職業生涯的分水嶺。不少職場女性生了孩子選擇回歸家庭,也是基于現實的考量。相較于自己在職場面臨的“母職懲罰”“玻璃天花板”等不利因素,身為男性的丈夫,他們的事業似乎看起來更具有發展空間,能為家庭提供更牢靠的經濟保障。很多全職媽媽的路徑選擇,看起來是自主的,其實背后有豐富的社會文化等原因在起作用。
沈奕斐認為自己并不是一個很典型的“好媽媽”。當她的孩子剛出生時,她并沒有體會到那種身為人母的自豪,像電視劇演的那樣,把孩子捂在胸口,而是在心里默默吐槽,“為什么我生的孩子這么丑,皺巴巴的”。剛開始,她還懷疑自己是不是“變態”“自私”,怎么會這么想?但后來,她做了一項女性生育的研究,才知道大多數媽媽內心其實都是這樣的,“終于生完了,我真的很累,先不要來煩我,我想休息一下,這孩子長得也太丑了吧”。沈奕斐發現,媽媽們真實的想法和文化期待之間根本不是一回事,但為了迎合別人眼中的媽媽形象,很多女性都會選擇壓抑自己的真實想法。
生完二胎,產假沒休滿,沈奕斐就跑去上班了,小兒子三個月大的時候,她就和先生商量能不能給他斷奶。她也經常和女兒討論要不要做全職媽媽的問題,“媽媽現在做的研究是自己非常感興趣的,對社會的貢獻也很有價值,媽媽還不能確定你將來的成績能不能超過媽媽,所以不能為了你犧牲我的事業”。沈奕斐也追星、看韓劇,有時候,她回到家,心情不好,會直接和家人說,“我現在心情不好,先讓我關上門、看個韓劇帥哥,喘口氣再忙”。作為兩個孩子的母親,沈奕斐覺得自己還算游刃有余,但她明白這不是她一個人的功勞。在她背后,有一個社會性的支持系統在幫助她。
沈奕斐現在是副教授,也不太著急升教授,但先生卻覺得她“對自己沒有要求”。在事業上,沈奕斐的先生不扯她的后腿,相反,還非常支持她。經過她用性別理念對先生進行長達20年的“洗腦”后,先生也明白帶孩子、做家務不只是女人一個人的事。同時,沈奕斐還擁有兩對身體健康的父母,幫他們帶孩子;另外,她在高校工作,單位和行業也提供給她一種比較自由的時間安排。
“單靠自己的努力去平衡‘自我發展和‘全能母職,是不可能的”,沈奕斐說,這是需要社會全體一起來關注和提供支持體系,并改變刻板性別文化的問題。沈奕斐認為,從社會支持方面,可以推進托幼制度的發展。如果孩子有社會機構幫助撫養,女性就可以出來工作。在文化概念上,要質疑傳統的性別分工,女性不是天生應該回家做全職,更不是累贅,能力更不差。另外,在育兒上,要鼓勵父親多參與,讓父親知道怎么帶孩子,享受和孩子相處的快樂。除此之外,我們也要提供女性自由選擇的空間,對每一個選擇不帶價值判斷。“全職太太的價值不比她做總經理的先生或者其他的白領女性低。”沈奕斐說。
沈奕斐從小像個“假小子”,之前為了做一個“賢妻良母”,常偽裝得很辛苦。但她學了社會性別理論后,決定跳出傳統意義上的“賢妻”角色。接受自己不是很溫柔,也不是很會做家務,試著去做一個自己喜歡、丈夫也能接受的妻子,也經常逗得丈夫開懷大笑。當她跳出了良母角色和密集母職的怪圈,用足夠的平等精神來對待孩子,幫助他們的學業和成長,孩子和她都覺得更輕松,親子關系也更融洽。因此,做一個不焦慮的媽媽,女性也要學會看見、接受自己的不同。另外,要培養反省意識。反省自己成長過程和生活中可能存在的各種性別刻板印象,明白現存的思維習慣、習俗、道德等人們當作人之常情的東西,并不具有真理性意義。
沈奕斐有一對兒女,在教育孩子時,她并不太會從性別的角度規范他們。“我想不出來性別會導致什么區別,除了生理上的。強調男孩子一定要勇敢,可勇不勇敢又不是你強調出來的。勇敢的另一面是魯莽,你要魯莽嗎?”反而,與女兒相比,她的兒子情感更豐富。經常犯個錯,大人的音量稍微大一點,他就會瞪著一雙特別大的眼睛看著你,淚水在眼眶里打轉,“沒有人看到他的眼睛,能下得了手的”。她覺得這是一個很厲害的能力:“哭哭更健康。將來他走到社會,人們就會不允許男孩子表達感情,那現在,家里也不允許他,他到哪里去表達他的感情?”
改變現存的性別文化體系常被認為是針對男性發起的戰爭,沈奕斐認為這種觀點是片面而有害的,“女性主義不是想要反對男性,它是針對男性至上主義的”。事實上,男性在現存的性別體系下也受到了壓迫和制約,它給男性的身心帶來了過分的壓力,往往男性裝強比女性裝弱要付出更大的代價。所以,女性主義想要達到的目的就是,讓每一個人都輕松自在地做一個“人”,包括媽媽,也包括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