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莎
話劇《牛天賜》彩排間隙,別的演員都去吃晚飯了,郭麒麟一個人走進一間小會議室,接受了本刊記者的采訪。從2011年開始,他用5年時間瘦了80斤,為了保持得來不易的身材,已經很久沒吃過晚飯了。
減肥成功,是迄今為止令他最有成就感的事,“因為只有這件事是在大眾視角認為你的身份不能給你帶來優勢的”。2010年,郭麒麟退學正式在德云社登臺,那年他只有14歲,初中還沒有讀完。
將近10年過去了,他不止說相聲,還演影視、上綜藝,身后有了一大票飯圈女孩,成了當紅的流量明星。2019年年初,導演方旭開始籌備話劇《牛天賜》,投資方之一北京天橋盛世的董事長向方旭建議,請郭麒麟來演這個牛天賜。
方旭不太放心,擔心說了快10年相聲的郭麒麟“會有一些習慣帶在身上”。二人初次見面在雍和宮附近的一個茶館里,一聊就聊了四個小時。方旭覺得“孩子干干凈凈的,沒有太多讓人不舒服的毛病,他的理解力和表達能力,我覺得也還不錯”。郭麒麟也正想拓寬發展路線,不只做個相聲演員,二人一拍即合,就有了話劇《牛天賜》。
也是在這次聊天中,方旭才知道,郭麒麟14歲就不再上學了。《牛天賜》改編自老舍的長篇小說《牛天賜傳》,需要演員有充分的理解力,具備一定的文學素養。方旭組織了幾次原著圍讀會,“我就想從讀原著里,看看各個演員的狀況,因為一讀你就知道平常讀不讀書,讀了多少書,有多強的理解能力,有什么樣的表達內容,一讀就全看出來了。”
方旭這次徹底放心了,“上手一讀我就聽明白了,他其實比我們這個組里的好多演員的理解力、表達能力、閱讀量都大。”
《牛天賜》開票后,8分鐘售罄。“這確實是德云社郭麒麟、閻鶴祥的功勞,”方旭說,“我的戲以前也不是一部兩部了,也沒說賣光。這個別吹牛,咱得知道是怎么回事兒。”
郭麒麟卻笑了,“不能把所有的功勞都歸到我一個人身上,老舍先生的作品,方旭老師的作品,哪個都比我的名頭大,畢竟這是在戲劇圈。”

《牛天賜》劇照(張睿 攝)
以下為郭麒麟自述
為了演《牛天賜》,我特地買了一套《老舍全集》,人民文學出版社的,老長,沒看(笑)。后來導演給了我一本書,也是《牛天賜傳》,他專門把那本拿給我,我看的。
老舍先生寫這個小說的時候,沒把它當作一個戲劇去寫,就是一個小說,你看上去非常輕松。老舍先生的文字一直都是這樣的,一點都不枯燥,非常生活化,評講談論的地方非常精彩,我認為這是北京作家的優點,因為不光老舍先生,包括王小波先生,王朔先生都是這樣的,他們講故事——咱不提故事——就說他們對這個故事對這個人的看法往往特別有意思,嬉笑怒罵的,補刀補得特別狠。
從決定演到現在,對這個角色理解沒啥區別,我一開始理解就挺對的,沒什么偏差。而且書評人太多了,很多人一針見血早就指出來這個書的原本樣子了,幫助我們去分析人物,揣摩人物。我們這個戲的優勢就在于這個劇本非常扎實,依托于老舍先生的原著,好多戲編劇愣寫,哪個編劇敢現在拍胸脯說我比老舍強?
要是連揣摩人物都覺得難,就別接這個戲了,這不都是自主選擇,自主選擇你覺得行有點意思,我能參加,其實就不難。
這和演電視劇其實都一樣,我現在也是,好長時間沒拍戲了,上次拍戲還是半年前,半年不拍影視作品,再回到鏡頭面前,會要一段時間來適應,但是那個很簡單,尤其拍電影,你拍兩天可能最后剪出來才十秒一分鐘都不到,你有這兩天馬上就進入到那個狀態了。
我今兒在路上,還在想跨界這個問題。其實大家總覺得相聲演員干別的都是跨界,但其實他們根本就不明白話劇演員演電影不是跨界嗎?一樣是跨界。電影、話劇、電視劇都不是一回事,電視劇演員演電影都屬于跨界,你看那個成品質感完全不一樣。一個是看講故事,一個是看影像手法,看電影語言。電視劇沒有語言,電視劇語言就是臺詞,電影語言是各種拍攝手法。
所以每一個表演形式都不一樣,相聲、話劇、電影、電視劇,你要愣說跨界,四個完全獨立,四個誰跟誰也不挨著,都是跨界,所以我覺得倒沒有那么多的不適應。
(記者:這是大家對相聲演員的刻板印象?)
對,就是這樣的,還有那么多歌手也演戲,不更跨界嘛,我們好歹還說話,他們都不說話,張嘴就唱,他們要在印度不算跨界,印度電影都得唱。
?他(父親郭德綱)說到首演那天我帶著你師父(于謙)我們一塊坐底下看你去,我說你別來了,因為我覺得也不太可能,他20號在天津唱京劇,他最近都忙京劇那事。
他來不來對我的表演也沒有什么其他的影響。如果以前他來,我可能會緊張,現在估計不會了。
以前緊張是因為怕,怕自己演不好什么的。不過我們導演(《牛天賜》導演方旭)倒跟我說了前兩天你別請朋友來,后三天再請朋友來,前兩天這個戲剛落地,你先熟悉熟悉,你要有朋友來你容易有心理負擔。其實倒還好,我有時候演出一邊看著底下我的朋友一邊演。
我從2010年開始說相聲,現在對舞臺當然不發怵了,我非常期待見到觀眾,人來瘋,我們搞舞臺的都是人來瘋,沒人氣演得不痛快,有人才有意思。
說相聲到現在九年,如果說九年沒出過舞臺事故,沒忘過詞,那這肯定是個假演員。從一開始出現舞臺事故的驚慌失措,到現在的淡然自若,這都是血與淚堆砌出來的。不過后來也少了,因為在相聲表演當中經常會出現一些現場的突發狀況,話劇中其實突發狀況不會那么多,從多方面角度考慮,你從票價,從受眾,都有區別。
我小時候放不開,小時候家里都遇到過親戚聚會讓你表演一個。小時候不愛演,但我是人來瘋,其實是想演的,但我不能開這個頭,你別讓我演,演一個我就能演八個,比如我會八段,你讓我演這第一個我死活不演,但是我只要演了第一個,不好意思,后邊七個我全都給你,誰不聽都不行,我必須要演完,我還會這個,我還會那個,我都得演完,這是小時候我的態度。
但就永遠邁不過第一步這個坎,后來長大了,就邁過去了,邁過去就啥也沒有了。
其實我們家的基因都比較內向,但是我跟我爸都受限于這個行業的因素,它迫使著我們不得不把自己打開,就沒辦法了,你看我跟我爸走向、態度、打開方式基本都差不多,這個工作不允許你內向,你怎么辦呢。

《牛天賜》劇照(張睿 攝)
到現在我和陌生人坐一塊兒,我也不想跟他說話,但是我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只要咱倆現在熟絡了,聊這么半個小時,我馬上就換一張面孔。我永遠邁不過第一道坎,有些人永遠停留在第一道坎,有些人就邁過去了,有些人就沒邁過去。
我找不到我和我爸特別一樣或者特別不一樣的東西,都是獨立的個體,我們倆寫東西抽出來看也不能完全都一樣,身體各個部分的構造也都不一樣,可能平時習慣,比如表情、動作、說話像。
好多人都愛說郭麒麟學他爸,一舉一動的,包括說話邏輯重音,那我胎里帶的,我還用學嗎?這人他回家在家里天天模仿他爸爸?這不用模仿,這是基因,有兒子學爸爸的嗎,那不就是像爸爸。而且我也沒想說我就板著自己,千萬不能像,那也沒必要,何必呢。
被人說我學我爸,也曾經困擾過,但是沒辦法,你只能妥協,唯一的反抗就是不反抗,這是我們《牛天賜》里的臺詞,多合適,就是這樣。
因為人永遠是“自閉”的,比如我現在對你有一個看法,我絕對把這個看法就已經在我心里上了鎖了,鑰匙已經扔到黃浦江里去了,不管你現在有什么改變,我已經給你蓋棺定論了。
咱倆只要就一個問題爭論起來,你說得再有道理我也不聽,因為我已經有定論了,他已經給我蓋了章,定了性了,我也沒那么大的激情一定要更改每個人心里的想法。
而且小的時候我這么說,比如接受采訪,別人說“人家罵你你往心里去嗎”,我說我不往心里去,這些人又說了“你看這孩子又在假裝不往心里去,其實可在意了”。我就不反抗,愛咋地咋地,我還老跟他爭論干嗎。
星二代這個身份對我當然有阻礙,有些人戴著有色眼鏡看你,覺得你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是偷來的,你的所有東西好像都是被施舍來的,那能怎么辦呢。
我說我就只能這樣,沒辦法了。你再跟他們爭論,你爭論到底,你把自己搭進去了,人一看說果然服你了,確實沒那么著,但是人完了。干嗎老跟自己過不去,成全自己。
其實不用我爸勸我,因為我自己早就勸我自己了。但是我還是愛聽他勸我的這些話。
他勸我的就是剛才我跟你說的這種話,“你干這個的不挨罵,你讓人賣菜的挨罵嗎”,就類似于這種,“你掙的錢,80%都是挨罵的錢”,他在接受采訪的時候也經常給大家說這些話。
他一般是先私下里跟我們這么說,比如他想起一個什么事,他私下里開導我們,過了一禮拜、兩禮拜接受一采訪,他就開始開導別人了。你看他最近又有什么新的觀點了,準是我們最近在聊天當中獲得的,我們都是這樣。
我爸現在不太管理我的工作了。2019年我想演兩個相聲專場,他說不行,演六個,后來我跟他還價到四個,就演完了。
我覺得不用跑那么些地兒,又不是跑路演,每個地兒都得去,我就在幾個大城市,幾個交通樞紐,大伙兒離得近的就去,少開幾場,而且本身辦演出這個事……算了不說了,我們這個戲還得演出,我不要表現出對演出的抵觸情緒。
太好了,我太愛演出了,希望一年到頭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