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琦

2018年12月10日,日本東京,人們走過正在播放關于卡洛斯·戈恩新聞的屏幕。( 新華社圖)
東京東南方向的港區緊鄰海灣,50余個國家使館散布其間,國際氣氛濃厚。元麻布町中,灰白色的建筑群像海浪一樣,涌向區域中的最高建筑“元麻布HILL”,構成了一幅東京獨有的都市景觀。在房地產廣告中,此地段被標榜為東京富豪們的最愛。
眾多灰白建筑中,有一棟三層小樓,外墻光禿禿,沒有植被覆蓋也沒有任何裝飾品,顯得極其低調。這里是日產汽車前董事會主席兼CEO卡洛斯·戈恩的家。2019年4月,他因違反日本商品交易法遭到起訴,獲得保釋后,居住在這里。
根據日本媒體報道,戈恩的保釋金高達15億日元(約合人民幣9600萬元)。作為保釋條件,日本警方在其住宅大門附近安裝多臺攝像頭。戈恩擁有法國、巴西和黎巴嫩三本護照,為了防止其逃到國外,這些護照也由辯護律師保管。他還被禁止使用網絡和郵件,只能在辯護律師辦公室里使用沒有聯網的電腦。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么嚴密,日方的監控有如天羅地網。
2019年12月31日,一直處于日本監控下的戈恩,突然出現在距離日本8800公里外的黎巴嫩首都貝魯特。多家國際媒體引述消息人士稱,他一抵達貝魯特就會見了黎巴嫩總統奧恩,之后,還通過在美國的代理人發表一份簡短聲明,“我現在在黎巴嫩,不再是日本司法系統的人質。”頗有些揚眉吐氣的意味。
沒人知道,他是怎么在嚴密的監控下金蟬脫殼,又是如何通過邊境管控,離開這個國家的。
消息傳回日本,引起一片嘩然。日本司法系統高速運轉起來,調查戈恩如何逃離出境,同時,他們也面臨一個問題:該如何將他抓回來。
戈恩的辯護律師弘中惇一郎也對記者們表示,戈恩離開日本的信息“簡直是晴天霹靂”,他自己也是看到新聞后才知道的。
戈恩的“逃跑”對日本警方來說是意料之外,但現實中,像戈恩這樣擁有巨大權勢的人物,想要逃離某個國家,卻也并非完全不可能。而且,一旦他們出逃后,由于各個國家的法律不盡相同,想要將他們追捕回來,更是一件困難事。
戈恩1954年生于巴西,父親是黎巴嫩人,母親是法國人。由于早年移民經歷以及父母背景,他掌握了至少四國語言。高校畢業后,戈恩加入知名輪胎公司米其林。年僅31歲便擔任米其林巴西公司CEO,并使其成為米其林多家子公司中最賺錢的一家。
1996年,戈恩開始擔任雷諾汽車副總裁。1999年,雷諾收購正處于債務困境中的日產汽車,成為其第一大股東。1999年6月,戈恩以COO身份進入日產汽車,又于2001年出任日產公司CEO并提出“日產重振計劃”(Nissan Revival Plan)。
“重振計劃”期間,日產大幅度縮減成本,裁員2.1萬人,關閉五家工廠,拍賣了與汽車無關的產業。戈恩還改變了日產與供應商之間“交叉持股”的日本特有股權結構,以及論資排輩的晉升機制。這也打破了日本職場的傳統文化。他掌舵日產一年后,該公司由虧損61億美元變為盈利27億美元。2005年,日產汽車的運營利潤率已經達到11%,遠高于通用、福特和豐田汽車。
將一度瀕臨破產的日產汽車轉虧為盈,戈恩曾一度被視為“英雄”,日本天皇甚至還向他頒發勛章表示感謝。
沒想到,英雄迅速跌落,變成了犯罪嫌疑人。2018年11月,戈恩因涉嫌執掌日產期間“挪用公款”“謊報收入”“把個人資產損失轉嫁給企業”而在東京首次被檢方逮捕。受羈押108天后,他于2019年3月第一次獲準保釋并繳納了10億日元(約合人民幣6400萬元)保釋金。
2019年4月4日,戈恩再次被捕、接受審前羈押,日本檢方對其追加第四項指控——“嚴重背信”。隨后,他又繳納5億日元(約合人民幣3200萬元)保釋金,于4月25日再獲保釋。
這期間,戈恩被限制居住于在東京的居所,有三個攝像頭監控著家門。保釋條件允許戈恩離開住所,但并沒有像美國那樣要求他佩戴電子追蹤器。
戈恩應該清楚留在日本將會面臨的結果。據日本官方數據統計,有99%的經濟犯罪案嫌疑人最終被定罪。要想脫罪,他必須逃跑。而獲得保釋,給戈恩提供了便利的逃跑條件。
據亞洲通訊社報道,12月29日下午1點多,安裝在戈恩家門前的攝像頭拍下他獨自一人離開家中的畫面,3個小時后,他出現在東京品川車站并在那里登上前往大阪的新干線列車。根據監控錄像顯示,在品川車站,有很多人陪著戈恩,其中既有西方人,也有一些亞洲面孔。
當天晚上7點半,戈恩抵達新大阪車站,和同伴隨意打了一輛出租車,前往關西機場附近一家酒店。之后,他經由關西機場,逃離日本。
得知戈恩堂而皇之地乘坐新干線及出租車后,日本社會對保釋制度的可靠性產生了質疑。實際上,在保釋期間逃亡的并非戈恩一人,也不只有日本如此。
曾獲奧斯卡獎的法籍著名導演羅曼·波蘭斯基也同樣在保釋期間逃跑。1978年,他因在好萊塢誘奸少女被捕,為免被判長期監禁,在爭取到保釋后,從美國逃回巴黎。
2019年11月29日,在英國倫敦橋附近持刀傷人的兇手烏斯曼·可汗當時也是在保釋期間。他曾因伊斯蘭恐怖主義相關罪行入獄,但獲得保釋,并同意佩戴電子追蹤器作為其保釋條件的一部分?!缎l報》指出,烏斯曼·可汗發動襲擊時據信還佩戴著電子追蹤器。

2020年1月2日,日本東京,檢方人員搜查戈恩住所后離開。( 新華社 圖)
保釋率與逃犯人數也似乎呈現正相關聯系。根據日本最高法院統計,一審前獲得地方法院裁定保釋的人員,從2018年的14%增長到了2018年的32%。與此同時,保釋中的出逃人員數量也開始增加,2008年日本“棄保逃離”案件有102起,2018年這一數字上升到了258。
戈恩逃脫后,一位前監察官員也稱此事件“可能會動搖日本司法系統”,近年逐漸放寬的保釋制度很可能會重新收緊。
雖然每個案件都有不同,但將戈恩的經歷同其他“金蟬脫殼”者相對比,人們不難發現有很多相似之處。
戈恩逃離日本的消息一出,立即引發媒體猜測——他是如何順利通過海關,并乘私人飛機離開日本的?
2019年12月31日,路透社、《紐約時報》等媒體引用黎巴嫩當地電視臺MTV報道,表示戈恩是持備用法國護照“合法入境”該國。隨后,NHK表示,日本出入國在留管理廳的數據庫找不到戈恩的離境記錄,因此猜測其可能是冒用他人身份證件離開日本。
當時媒體猜測戈恩使用備用護照,甚至是假護照離境不無道理。畢竟,在眾多罪犯逃亡案件中,“問題護照”都是重要工具。
早在70多年前,前納粹德國高官阿道夫·艾西曼(Adolf Eichmann)就成為 “假護照”的受益者。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艾希曼被美國俘虜后成功逃脫,在之后漫長的逃亡旅行中,他就是憑著一本姓名為Ricardo Klement的假證件,一路輾轉到阿根廷。曾在2003年策劃暗殺塞爾維亞前總理的米洛拉德·盧科維奇,被抓前也是憑著一本“問題證件”橫穿27國。
如果戈恩想要利用假護照離開,這并非一件難事。尤其是在亞洲一些地區,護照盜竊造假甚至成為了一條黑色產業鏈。其中,泰國就因為擁有大量游客外加警方執法不嚴成為了“假護照樞紐”。泰國國際刑警組織聯絡官素巴亞曾對媒體介紹,“在泰國,制造假護照以及身份造假是件司空見慣的事情。有些游客甚至為了攢夠旅費,還會向不法分子出賣自己的信息?!?/p>
其流程是:這些游客會把“出賣護照”的消息透露給中間人,中間人再和本地犯罪集團聯系?!靶畔⒔粨Q”后,護照就會被改頭換面。犯罪集團取下護照原件照片并用“顧客”證件照替換,這些“顧客”往往可以像護照原持有人那樣大模大樣地通過邊檢。
泰國警方最常破獲的偽造護照主要來自比利時、法國、葡萄牙和西班牙,因為這些國家的護照最容易仿造和篡改。一些假護照通過地下組織賣給有需要的富人,另一些甚至最終會流入到恐怖組織的手里。
英國《每日郵報》曾曝出,極端組織伊斯蘭國(ISIS)早就已經利用從伊拉克、利比亞和敘利亞等地偷來的護照打造出“假證件產業”,這些假證件無疑為罪犯甚至恐怖分子出逃、入境提供了極大便利。

2020年1月4日,黎巴嫩貝魯特,媒體記者圍在據信屬于戈恩的住宅前拍攝。( 新華社 圖)
除了像戈恩一樣設法經過海關,偷渡越境也是一種脫逃辦法??ㄔ扑篮螅浯巫淤惲x夫就跑到南方準備越過邊境。官員得到消息后坦言無法抓捕,“沙漠地區出口多,很難監察和包圍?!?/p>
目前并不清楚戈恩是否考慮過使用假護照的問題,但他最終選擇了更離奇的一種方式。據日本警方猜測,他最終鉆進了一個碩大黑色音響木箱,之后被帶上了私人飛機。登機前,安檢人員曾試圖通過X光機進行安檢,但它太大了,無法通過機器。安檢人員便放他們通過了。據媒體報道,關西機場對私人飛機的乘客安檢,確實不那么嚴格。
這是一場經過嚴密策劃的逃亡。截至本刊發稿前,戈恩并未公布其逃亡計劃的細節,但各國媒體還是通過不同途徑,獲得了相關信息。
據《華爾街日報》報道,陪同戈恩同機離開日本的,至少有2名救援人員。其中一名還是美國人,名叫邁克爾·泰勒。他做過美國特種兵,有豐富營救計劃。2009年美國從塔利班手中營救《紐約時報》記者的行動,就是由他參與的。
這場營救計劃,幾個月前就開始了。戈恩為此支付了數百萬美元。無疑,每一個細節,都要經過嚴謹地推敲、嘗試。據報道稱,這個團隊為了對比機場的安檢強弱程度,曾從日本十來個機場入境、出境,最終才選定了大阪的關西機場。
目的地,顯然也是經過認真考量的。戈恩和他的營救團隊最終認為,所有選項中,黎巴嫩是最好選擇。
通常,一個“好的”逃亡目的地具有幾點共性:容易逃往該國、容易隱匿身份,或者沒有引渡條約,即便被發現,也不會被遣返。
比如,對于很多美國罪犯來說,墨西哥就是一個很好的逃亡地點。和美國接壤的墨西哥不僅容易跨越,作為發展中國家也更便于罪犯隱姓埋名地生活。2010年,美國官方就曾估測,有大約1000名通緝犯在墨藏匿。
除此之外,墨西哥像很多歐洲國家一樣沒有死刑,這也成為了罪犯們逃到這里的一大理由。通常而言,除非犯罪者國籍所在國家答應對其赦免死刑,反對死刑的國家一般不愿意充當“劊子手”將他們遣返。
除了逃到沒有死刑的目的地,“對立國家”以及沒有引渡條約的地區也是常見選擇。比如泄露棱鏡計劃的斯諾登,在其美國護照被注銷前,一向與美交惡的厄瓜多爾政府就為他頒發了“特殊難民旅行證”作為代替合法旅行證件。逃到俄羅斯后,時任俄總統普京也表示“不會按照美國期望,把斯諾登還給美國?!?這并不難理解,作為反對美國的國家,自然會庇護斯諾登等對美國利益產生威脅的人物。
戈恩出生在巴西,6歲時隨母親及姐姐移居到黎巴嫩,這里相當于他的故鄉。在他成功離開日本后,很多媒體稱“他逃回了家”。
不少黎巴嫩人一直把身為商業大亨的戈恩視為驕傲。2018年戈恩被日本檢方起訴后,甚至有黎巴嫩市民走上街頭,舉著“我們都是卡洛斯·戈恩”的牌子對他表示聲援。
黎巴嫩總統事務部長Jreissati早前也對媒體表示,他曾反復寫信給日本官員,勸說他們向黎巴嫩移交戈恩,讓黎政府依據聯合國反腐敗公約對其審判。此外,黎巴嫩駐日本大使在戈恩被監視居住期間也多次上門拜訪。
戈恩選擇黎巴嫩,當然不止是感情上的原因。黎巴嫩和日本之間沒有引渡協議。根據該國法律制度,像戈恩這樣的國際嫌疑犯,只要罪行在黎巴嫩獲得承認,即可在境內進行審判。
黎巴嫩司法部表示,在收到日本提供的證據之前不會對戈恩提出訴訟。有分析認為,鑒于黎巴嫩不穩定的政局和腐敗成風的現狀,戈恩很有可能會在家鄉尋求審判來清除自己的罪名,畢竟,“家里”的司法環境要比日本“好”得多。
對于日本政府來說,戈恩的出逃將會是頭疼的大難題。日本法院原定于今年4月開庭審理該案,但鑒于兩國沒有司法合作協議及引渡條約,再加上黎巴嫩對戈恩不加掩飾的偏袒,日方要想審理戈恩變得難上加難。
事后,日本法務大臣森雅子表示,已經取消對戈恩的保釋。按照日本《刑事訴訟法》,這意味著戈恩之前提交的15億日元保釋金將會遭到日本當局沒收。森雅子還表示,為避免類似事件再次發生,日方今后將加強出境檢查。
1月2日,黎巴嫩司法部長阿爾貝·塞爾汗告訴媒體,黎方已收到國際刑警組織針對卡洛斯·戈恩發出的“紅色通緝令”。黎巴嫩與日本之間沒有引渡協議,黎方將按照國內法律程序處理此案。
戈恩的法國代理律師也信誓旦旦,稱其已經準備好為戈恩而戰。
可以想見,如戈恩的逃亡“前輩”們——斯諾登、阿桑奇、波蘭斯基等人所經歷的,這將是一場漫長的戰爭。至于這個極具戲劇性的案件將會如何收尾,目前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