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短房


1979年11月25日,美國群眾抗議伊朗當局扣留美國人質。(新華社 圖)
當地時間1月3日凌晨1時左右,美國無人機用導彈襲擊了正行駛在巴格達國際機場附近的一列車隊,導致8人死亡,其中包括伊朗革命衛隊“圣城旅”指揮官蘇萊曼尼和伊拉克什葉派組織“人民動員組織”副主席穆漢迪斯。
蘇萊曼尼軍銜雖僅為準將,但在伊朗卻擁有強大的影響力和知名度:他所指揮的“圣城旅”并非簡單的戰斗部隊,而是專事海外“代理人戰爭”、海外培訓和秘密行動的特殊單位,近年來伊朗在伊拉克通過打擊“伊斯蘭國”逐步擴大影響力,在敘利亞協助大馬士革當局“起死回生”,以及在黎巴嫩、也門等地一系列有聲有色的表現,據信都與他有關。由于他多次挫敗美國、以色列等國的間諜行動,因此在伊朗民間也享有很高聲譽,是一位兼具“實力派”和“偶像派”的關鍵性人物。
一般認為,美方此次采取“定點清除”行動,是針對稍早伊拉克什葉派抗議者包圍并沖擊美國駐伊拉克大使館的報復,而后者又是針對美國對伊拉克什葉派社區狂轟濫炸、導致數十人傷亡的報復。
但問題顯然并不那么簡單:美國和伊朗間可謂積怨已久。
冷戰中前期,巴列維王朝統治下的伊朗原本是美國在中東及海灣地區最重要的戰略支點,美國拼湊的“中東條約組織”系當時美國在中東戰略布局的軸心,而“軸心之軸心”正是伊朗。
為扶持巴列維王朝,美國可謂不惜血本,F14戰斗機、“基德”級驅逐艦等當時堪稱世界一流的武器裝備,北約盟國尚不能染指,伊朗卻可以成批訂貨。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1979年,伊朗爆發伊斯蘭革命,巴列維王朝被推翻,霍梅尼隨即成立了號稱“不要東方也不要西方”,實行獨特“二元體制”的伊朗伊斯蘭共和國。
同年11月4日,長達444天的伊朗人質危機爆發,在當局默許下,一批激進伊朗學生涌入美國駐伊朗使館,將66名美國外交官和平民扣為人質。1980年4月24日,卡特政府實施旨在以武力解救人質的“鷹爪行動”,結果因組織混亂以失敗告終,這也成為卡特未能連任的導火索。
里根上臺后,在兩伊戰爭中支持伊拉克,并對伊朗采取了一系列高壓措施,雙方一度在1987-1988年爆發多次激烈武裝沖突,結果一艘美國護衛艦被伊朗水雷炸傷,多艘伊朗艦艇和兩座伊朗鉆井平臺被美國摧毀。
2005年,艾哈邁德·內賈德當選伊朗總統,采取包括推動伊朗核計劃在內一系列和美國對抗的政策,兩國關系再趨緊張。
奧巴馬政府時期,力圖重構美國在中東的戰略布局,而伊朗則在2013年由溫和保守派魯哈尼當選總統,同樣開始推行緩和政策,以期打破伊朗的制裁困局。
在國際社會共同努力下,伊朗和“5+1”(安理會五常加德國)于2015年通過了“伊朗核問題聯合全面行動計劃”(JCPOA,通稱“伊朗核協定”),并于2016年1月16日生效。根據核協定,伊朗將在未來15年內將其核技術限制在一定范圍內,交出已獲得的中等以上濃度濃縮鈾和大部分離心機,并接受國際原子能機構定期核查。作為回報,在伊朗信守協定的前提下,美國、歐盟和聯合國安理會將逐步解除對伊朗的制裁。
但美伊兩國對抗已久,彼此朝野間均存在濃厚的不信任氛圍和相互敵意。
特朗普在大選期間就揚言,一旦勝選將“第一時間”單方面退出“伊朗核協定”。2018年5月8日,已成為美國總統的特朗普果然單方面從JCPOA(伊朗核協定)“退群”,隨后更聯合伊朗宿敵——以色列和沙特,采取其慣用的“極限施壓”措施,試圖逼迫伊朗就范,簽署所謂“更合理的協議”,即讓美國“放心”的城下之盟。
特朗普的單方面“退群”令伊朗“精神”和世俗兩層權力機構本已有之的對美不信任感變本加厲:既然有眾多大國“背書”的JCPOA都“撕毀沒商量”,特朗普和美國所謂“談判新約”又能有幾分可靠?
和伊拉克不同,伊朗幅員遼闊,隔里海與俄羅斯相望,且控扼霍爾木茲海峽門戶,又是各地什葉派的樞紐,有豐富的應對制裁、封鎖經驗,也擁有較強的“抗擊打”能力和較多的回旋手段。
盡管在美國新一輪制裁、禁運和封鎖中伊朗損失慘重,但該國也通過構建西起黎巴嫩和敘利亞,東到中亞和阿富汗的“什葉派之弧”,在敘利亞、伊拉克和也門等地沉重打擊了美國所支持的勢力,讓美國領教到伊朗的“斤兩”。
作為伊朗“涉外秘密軍情戰”的主持者之一,蘇萊曼尼早在小布什時代就已是美國軍情部門的眼中釘、肉中刺,但小布什和繼任者奧巴馬均否決了“定點清除”蘇萊曼尼的有關提議。
事實上從霍梅尼時代起,歷任美國總統都對伊朗采取了“硬、軟”兩手,不希望“把弦拉太滿”,惟恐弄巧成拙,影響美國戰略利益大局。正因如此,幾度挑起迄今最激烈美伊軍事沖突的里根,會有轟動一時的“伊朗門”秘密交易,老布什、小布什和克林頓也才會在伊拉克問題上多次和伊朗達成默契,JCPOA則是這種“兩手策略”的集大成者。
但這種“兩手策略”似乎在特朗普時代畫上了句號:特朗普在事先未通報盟國,甚至未充分與包括國會、五角大樓在內各相關國內職能部門、重要機構溝通協商情況下,貿然執行了對蘇萊曼尼的“定點清除”計劃。
特朗普和國務卿蓬佩奧迅速表示,“這是美國軍方精心策劃的‘定點清除行動”,特朗普還在推特上興奮表示“他早該死了”,蓬佩奧稱蘇萊曼尼正準備對“該地區數百名美國公民的生命構成重大威脅”,“鑒于情況迫在眉睫,我們根據情報評估采取了上述行動”。
似乎覺察到國際社會的謹慎、警惕和不滿,連日來,特朗普和蓬佩奧不厭其煩表示“炸死蘇萊曼尼會令中東局勢降溫而非升溫”、“我們是在阻止戰爭而非挑起戰爭”。蓬佩奧先后和法國、中國、英國、俄羅斯、德國外長,阿富汗總統加尼,伊拉克總理巴爾漢·薩利赫,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等交換意見,試圖爭取國際社會更多理解或支持,但效果顯然并不理想。

2019年9月24日,紐約聯合國總部,特朗普向伊朗施壓。( 新華社 圖)
聯合囯和世界各國領導人紛紛表示了對此事后果和中東局勢的憂慮,甚至特朗普在中東最為倚賴的“鐵三角”另兩只角——以色列和沙特也并未像以往美國對伊朗實施高壓后那樣興高采烈——沙特君臣保持緘默,以色列內閣則第一時間要求閣員“在公開場合就此事謹言慎行”,以免刺激黎巴嫩真主黨或巴勒斯坦激進組織“惹火上身”。
很顯然,盡管世界各國在伊朗問題上立場不盡相同,但都對“刺殺蘇萊曼尼會令中東局勢緩和”的論斷不敢茍同。
特朗普顯然仍希望玩“極限施壓”的一套,連日來他一面繼續“喊打喊殺”,一面在推特上稱“伊朗在戰爭中從未贏過,在談判中從未輸過”,暗示對方“是時候談判了”。
極富諷刺意味的是,1月5日,伊拉克總理薩利赫透露,蘇萊曼尼此次來巴格達“出差”,是為了就與沙特和解,與薩利赫等人交換意見,某種程度上他是伊朗最高領導人求和的“郵差”,而這種求和實際上對美國也是有利的,從天而降的無人機“定點清除”,則令這一進程戛然而止。
從目前情況看,美方對此次行動的評估存在內部分歧,且似乎對目前的后果有些始料未及。襲擊發生后,民主黨立即指責特朗普“襲擊前未征求國會批準”,而共和黨人則照例出面“護主”。種種跡象表明,任由蘇萊曼尼事件后果擴大蔓延,不論在國際還是美國國內,特朗普政府都“曲高和寡”,且中東局勢倘繼續惡化,會導致嚴重經濟后果(油價已應聲上漲),并再度重挫特朗普“從中東抽身”的既定方略。
1月4日,伊朗最高宗教領袖哈梅內伊任命卡尼準將接任“圣城旅”指揮官,此前數小時,伊拉克“人民動員組織”也任命了新的副主席阿米里。這一系列迅速的人事安排表明,伊朗及其地區盟友正在以遠比外界預料中快的速度和效率,重新搭建“什葉派之弧”的指揮體系和人事班底,以填補兩位干將死亡的空缺,它們的反制或許很快就會拉開帷幕。
這個“反制”未必意味著美伊之間武裝沖突升級,或如某些自媒體所渲染的“中東熱戰”:特朗普所謀求的是,在確保美國霸權及對當地戰略要點控制權前提下,盡量減少在中東的軍事存在和各種投入,一旦大打出手顯然違背初衷;伊朗在一系列制裁下元氣大傷,如果貿然升級對抗可能遭遇更嚴重后果,且“雞蛋硬碰石頭”,也不符合“以弱抗強”的戰略原則,即“不打無把握之仗”。
許多分析家認為,伊朗接下來可能仍然會使用駕輕就熟的“代理人方式”進行報復,如在敘利亞、伊拉克等自己影響力強大,美國又有駐軍等醒目目標的“主場”,對美國重要目標進行打擊,這種打擊既可能是類似“無人機炸油田”那樣的“準特戰行動”,也可能是更大規模的“包圍美國使領館靜坐”之類“軟戰爭”。
1月5日,伊朗發出“考慮中止履行JCPOA義務”(請注意并非退出JCPOA)的威脅,同日伊朗“圣城”庫姆的賈姆卡蘭清真寺升起象征復仇的紅旗。但僅隔一天,伊朗方面又表示,如果美國同意回歸“5+1”框架(這意味著取消從JCPOA“退群”的決定),則伊朗“不反對與美國談判”——一陣腥風血雨后,終點又回到起點。
作為老對手,伊朗和美國在未來一段時間,恐將維持這種“既不輕易言戰、也不輕易言和”的“高壓穩定”態勢,因為雙方都深信,曠日持久的對耗或許誰都不會贏,但先沉不住氣的一方一定會輸得很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