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補丁（組詩）

無 常

一棵拖泥帶草繩的樹

橫在路邊。

枯萎的樹枝，散了架的四肢，

像經歷一場車禍。

冷卻的樹枝，漸漸冷卻的夜晚，

耳鳴，折磨了一個晚上。

無常，如此輕易，猝不及防的不幸──

樹，已不是樹。

唯窗外的雨，可點點

憐取，剩下的不只是慈悲。

二 月

鏡子里的那張臉，在兩眼

發青的光影里沉淪。

河水冷得刺骨。“恐怖白得像紗布。”

活著，為死亡尋找出路。

把賭注押給邪惡的

爐火，二月里死去的肉身。

每天都戴著面具活著，

時間久了，已忘記自己是誰！

清晨推開窗，白晝是一群

上學的孩子。

雨 夜

遺落的瀑布，耗盡了

天空的墨汁，玻璃窗上滿是

夜晚的補丁。

沼澤之地，身后的驚恐

被冠狀的

刺，戳上荊棘。

窗前的默念將雨聲湮滅，

花白的頭發

被蓬松的黑夜出賣。

窗 外

恐慌之城，夢幻中沉迷的居所，

一次冗長的失眠。

黑色幽靈，沾著星光的裙裾，

精湛舞姿讓魔鬼附身。

昨夜今晨，無數驚恐的目光，

從懷疑中尋找神諭。

庚子年，小鼠的哀傷

在晦暗的窗外。

一片飛地。

──悲憫降生，忍住熱淚，

一輪新月哺育。

我 們

鳥巢被卡在樹枝上，我們

望著河對岸的葦草──

“世界始于我們的意識，

向著低垂的天穹。”

竹林深處的寺院，被木魚聲遮掩，

秋去冬來，冬去春來，

我們像蟬一樣卑微地活著，

爬出欲望的空殼。

離去五十年，我們老了，

一群麻雀突然從我們眼前飛過，

我們，一個一個的我

不見了蹤影──

一個又一個，悄悄

返回人間。

兩棵樹

身前是一棵樹，

身后是一棵樹。

把一棵涂成黃色，

把另一棵涂成綠色。

與兩棵樹對坐，

禪心如水。

極度不安時，從兩棵樹之間

抽身離去。

只需要兩棵樹──

一棵種在房前，一棵植在墓后。

畫 風

在一張白紙上畫風，

畫幾棵倒伏的樹，畫大風。

為讓風靜下來，再畫一群麻雀

突然從天空墜落。

──有時我們就這樣故技重演，

讓事物違背初衷。

◇張敏華

1963年出生，浙江嘉興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在《人民文學》《詩刊》《十月》等100多家刊物發表詩歌。著有詩集《最后的禪意》《反芻》《風也會融化》《沉香蕩》。現居浙江嘉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