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玫瑰（外一首）

大教堂1圓舞曲

披著黑斗篷的圣徒

正從樹干俯沖而下，撲向潮濕的地衣

扽一條蚯蚓，據說竊取一半

仍能活的悟空，是塊極具天賦的石頭

是否知道把另一半埋在土里，用松果夯實

來年會長出草場、母牛、櫻桃莊園

與圣甲蟲騎士合作社，長出另一個綠洲

它一定不在地球儀上，平行得像兩條河岸，呵

怎樣從頭腦中剔去戰爭、瘧疾、無性繁殖欲望

才能還原她。最初的夏娃是黑眼睛

為了喂養我？你是哪個，一個他者

也許一個都不剩

拒絕是虛妄的哲學；拒絕被詞書寫

拒絕感受，就同人子去湖邊釣魚

打發困擾一天的耳鳴

離開了崗位

在嘉興姐姐家的后花園，掩埋的野貓尸身上

長出一株無花果

果子快綠了，她摘一枚給我吃

那一口分泌南湖咸味的綠寶石

更甜糯，在游客的舌尖上跳躍

她邀我們前往

禮拜六我們加入，在紫陽街上向右拐

太陽奶酪融化并睡去

烏云里，原子在祭壇上與棕樹

侍者跳華爾茲

雨水從地面生長，引領著信徒

樹冠中那個年輕、遙遠的毀滅者

像一條裸走的古巷

也許出生前就看見它了

“不要談論那場大火，來！說說我

看我都經受了什么”2一個聲音說

在風的故鄉，我感受分離之苦

當火焰長出金色的翅膀，我不在這里

在荻涇河，流水和鳶尾花朗誦經文

給網里懷孕的魚蝦還以眼淚

我曾謙卑地向人類學習遺忘、順從

那些逝者在淤泥里用鳥鳴和我對話

而我走向你，通向神父的小抽屜

正巧可以塞進一具舊時代的棄嬰3

我是孤兒中的君主

一半在寺廟，心在吹動

緊閉的鐵門。一個聲音對我說，我們長得多像！

從門縫里擠進去的小偷，舉著相機爬上雨的矮墻

未來布滿色斑的鵪鶉蛋之手

從前，穿芒鞋的六祖用“肉邊菜”款待我

火焰在多淚的四壁烙著一鍋臭鱖魚宴

我又是哪個？

——忘了吧，忘了我是你的前世

到哪里找回海底的那口鐘

并把它敲響，給以名字：命運？4

把月亮置放在夢的膝蓋上

我痛苦于一旦閃念，愚昧的柳條攪動水圈

一只空啤酒蓋卡在一條河流樞紐處

一只飛機的魚鰭不安分地劃動經濟艙

一只鷗鳥糖果似的從云端落入石楠叢中

墮落，在神圣的美麗和世俗的欲望中。

秋天的玫瑰

——給德沃夏克5

穿貓靴子的月亮在郊外的小樹林

海岸線上的集市

我出售美和罪，頭發三毛一丈尺

詩集多少一克拉，是，一文不值？

女士們，先生們

在你們飲白葡萄酒，擁抱時

用三秒鐘

去愛一位面容清幽的女人吧

愛，排列著人字，無家可歸

把它們驅向查理大街22號6？

或漢江一帶流浪？

我編著真實的童話

無望地，喃喃喚她，盧莎卡7——

每一個追憶的宴會，每一個歡愛的晨昏

都是喑啞的秋天在枯萎

秋天玫瑰的血在我的掌紋上顫動

迫使我坐在電腦前寫詩

椴木門窗切開——獻祭般的鐘聲，碎片

散發蘋果脹裂的嗡嗡香氣

樹冠下人們參加日耳曼人的婚禮

他，從漢碑里走來——

給石頭中的囚徒，復活的君主加冕

仿佛只為新娘

伏爾塔瓦河穿一襲婚紗裙

年青樂隊的手指在琴頸上施予按壓

枝形閃電后，身體發燙

從佩特任山遠眺，一座迷宮！

磯姬為情郎織著龍袍

豎琴上繃緊雙鰭，月白的面罩

那一朵朵誤闖桃花水母

盲目的游客涌入

像一座東方明珠塔

黃浦江內的游輪在喧鬧。哦——

咒語！入侵者瞎眼吧

自童話王國而來，女人

騎著白鹿逆流而來

新腿——礫石縫隙間行走

吻——熾熱的冰川在抬升

擁抱我，湍急的掠食者。沉船唱著

桅桿上。水草的胡子驅動游隼，我愛你

腳蹼的扇貝傷疤

像水妖，洞開的蒼郁之眼

愛人般異國的發音“房屋——”

我屏息，如考古學家

——盜墓者辨聽的能力

垂直潛入大海的古陶罐

迎合你的呼吸基督般漲潮

又在疲倦的水泡中褪去

我的每一個舞步——用詩的油脂，漆著紅屋頂

透過石灰巖質的側臉

因你傾斜的眺望

日落將億萬年不熄

而黃昏，帶著迷迭香和衰敗的真相

被一場從山坡刮起的暴雨沖刷

在露臺的沙發上

躺過壓出的凹痕

女游客的眉梢跨過你的肩膀

在收攏遮陽傘的時候

你又想起修道院的葡萄空地

一大片空白，像我們從未滾動的墓床

你狠狠扔下一個煙蒂，它燒一個洞

如一戰時傷殘的坦克兵

和你從未參戰的創痛

像不光彩的航海歷史

迦太基城，單戀的狄多公主已死去

不幸讓她活著，她曾哀怨地說

男人是只塑膠馬桶

隔著阿爾卑斯山脈，我都瞅見

那朵著名的霸王花！

我提醒她，不，親愛的

是權力的金玫瑰——

給放浪形骸的孤兒加冕

時間——呵，是時候了

該給自己唱《搖籃曲》的時候

孤立在羅店北歐小鎮

自一個無父、背叛的黎明蘇醒

又沉入幽暗淤泥中

我如此脆弱

在你顫抖的膝間

搜索愛人之唇

鴿血紅的垂柳燃燒著最后離去的晚霞

◇紫衣

祖籍江蘇泰州。詩歌發表在《星星》《詩歌月刊》《詩刊》《花城》《揚子江詩刊》等刊物，曾入選《詩歌年鑒》，出版兩部詩集。發表過少量評論隨筆、散文、微型小說。現居上海。

1 坐落在嘉興市內年久失修的大教堂，原名叫圣母顯靈堂。

2 2019年4月巴黎圣母院的火災，以前大教堂也曾歷經火浴。

3 舊社會，安置棄嬰的地方。

4 原刻在巴黎圣母院石墻上的希臘字母： ANAΓKH（命運）。

5 捷克音樂家德沃夏克，出生于布拉格。

6 指卡夫卡生前居住的黃金巷22號。

7 歌劇《水仙女》里的主角，名叫盧莎卡的美人魚，其中一章詠嘆曲《月亮頌》最為哀婉動人。作者德沃夏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