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訊
當今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國的發展也處在一個重要的歷史交匯點上。按照黨的十九大勾畫的戰略目標,即將到來的“十四五”時期,將是開啟現代化新征程的起步階段。馬克思主義社會有機體理論揭示,現代化是一個有機整體,包括經濟現代化、政治現代化、文化現代化、社會現代化、生態現代化等,而文化現代化在現代化有機系統中處于靈魂和核心地位。
學界對文化現代化理論進行了多方面探索。長期占據主導地位的是所謂“單線進化”理論,雖然20世紀40年代以來的新進化論對這一“單線進化”觀念有所修正,如1955年斯圖爾德提出“多線進化”觀點,但是文化進化論沒有從根本上改變對生物進化論的借鑒,沒有從根本上擺脫“厚今薄古”的單線思維邏輯。倒是從事后現代理論的文化學者們展現了更加開闊的視野和對多元文化的尊重。如中國學者陳來指出:“延續傳統跟現代化改革并不一定是矛盾的,它們可以整合在同一個過程中,相反,破壞自己的傳統,并不必然就走向現代化,反而可能導致價值結構的解體和文化認同的失落。”①
中華曲藝文化源遠流長,以其鮮明的民間性、地域性、通俗性等特征,成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在邁向文化現代化進程中,中華曲藝文化必然要發揮更大作用,使古老的曲藝文化融入現代化人文體系和價值體系建構,融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自信建設。但是,熔鑄本身需要新陳代謝,要以現代視閾與現代意識來更新傳統,要對傳統進行創造性轉換和創新性發展,從而“使‘傳統帶著我們的貢獻、按照我們所規定的新的維度走向‘未來”②。
文化的生命力在創造,藝術的本質是創新。“新時代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時代課題與豐富實踐,是文藝創新的驅動力與富礦。新時代的曲藝“雙創”,首先就要深度挖掘偉大時代。以曲藝人的視角關注時代、審視時代、表現時代、評說時代,馳騁曲藝人的“時代之思”,發出曲藝人的“時代之聲”。
評彈作為“文藝輕騎兵”,更應該敏銳因應時代變革。我們要看到,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演出環境、審美風尚、藝術趣味。蘇州評彈具有豐厚的傳統書目“家底”,但是這些老書很難被一成不變地搬上書臺,必須結合時代環境,運用當代意識進行整理加工。汪曾祺先生曾經指出:“所有的戲曲都應該是現代戲。不論是經過整理加工的傳統戲,新編歷史題材戲,還是現代題材的戲,都應該具有當代的思想,符合現代的審美觀點,用現代的方法創作,使人對當代生活中的問題進行思考。” ③面對豐厚的文化遺產,評彈界有必要像20世紀60年代的“整舊”一樣,賦予古典題材以新意,整理出一些屬于當代的經典書回,更重要的是立足當下進行新的書目創造。
讓評彈創作立足于當下,存活于當下,傳播于當下,復興于當下。這是曲藝創作者的責任,也是新時代的召喚。
在長三角一體化進程中,江南文化重新得到廣泛關注。以文化學分類,江南積淀了豐厚的文化資源,有江南古鎮古村落文化、江南農桑文化、江南漁業文化、江南飲食文化、江南都市文化、江南近代工業文化、江南運河文化、江南園林文化、江南戲曲文化等,評彈孕育于江南、流播于江南、傳唱于江南,江南文化資源實在是評彈創作取之不竭的深厚源泉。
近年來,對地域歷史文化資源的深度開掘,成為評彈創新的一個重要現象。比如,在中篇評彈中出現了“文化名人熱”,評彈內容取材本土的文化名人,講述本土的文化故事,不僅是對傳統評彈創作題材的突破,對歷史人物的認知也體現出新的高度。常州作家言禹墨創作的中短篇作品大多取材于常州歷史名人,如中篇蘇州彈詞《江南第一燕》的主人公瞿秋白、中篇《劍膽琴心》的原型惲逸群等,這使評彈對歷史人物的塑造與解讀獲得了新的深度。蘇州評彈作家胡蕾磊的成名作長篇彈詞《賽金花》,寫晚清名妓賽金花與蘇州狀元洪鈞的故事,中篇《繡神》寫仿真繡創始人沈壽與余覺、張謇的故事,中篇《顧炎武》則是寫一代巨儒的人生片段,都取材于地域文化、歷史名人。
當然,蘇州評彈對地域文化資源的發掘不應是文化符號的堆砌與展覽,而是站在當下視角對江南地域文化資源的重新發掘、審視、解讀,用評彈藝術的形式予以激活與呈現。江南地域文化是隨著江南社會的現代轉型與變遷,不斷積累出新的文化因子,如在清代的114名文狀元中,蘇州府產生了24名,占江蘇省的一半,全國的21%,這就有了“狀元優伶為蘇州土產”的說法。今天的蘇州又成為“院士之鄉”,截至2019年底,蘇州院士(含蘇州籍、在蘇州出生、在蘇州工作)共有123位,居全國地級市第一。“院士群體”現象似乎延續了蘇州崇文重教的地域傳統,但同時又展現出社會轉型時代蘇州文脈的轉移與蛻變,一座文化古城在轉型時代文脈的斷裂與延續,如以評彈形式演繹其中的故事一定別具新意。又如,改革開放以來,蘇州發展開始了歷史性轉折,“蘇南模式”異軍突起、縣域經濟群虎爭雄、開發區集群引領時代潮流,伴隨蘇州經濟騰飛、社會轉型,精神層面則形成了以張家港精神、昆山之路、園區經驗為代表的“三大法寶”。我們并不是簡單地將“三大法寶”等同于蘇州文化,但是毫無疑義的是,“三大法寶”充分展現了蘇州人的自信心態,激活了蘇州文化的沉睡基因,開啟了蘇州文化復興的新紀元,評彈藝術不應該漠視這種文化轉型與精神創新。
今天,長三角內部的整合和對外的開放進入了全新階段,作為江南本土曲藝的蘇州評彈,應該用自己的形式生動反映江南文化的現代化轉型,增強一體化進程中的文化認同和價值歸屬。
近10年來,科技革命對文化發展的影響向縱深掘進。尤其是近幾年,以移動互聯網、大數據、云計算和人工智能為基礎的科技創新,通過重組人們的思維模式、行為模式和文化消費模式,帶動文化領域的組織系統、商業模式和行業結構發生系統性變革。正在突起的5G技術對AR、VR、AI、物聯網、無線家庭娛樂、大視頻領域的支持和應用,將帶動關聯生態圈的裂變式發展,智能化、個性化、快速化、情景化、國際化的文化產品和文化消費將成為主流。
以互聯網為載體的文化空間將成為新時代曲藝“雙創”最重要的生存場景與創新導向,并將在內容生產與流行傳播兩方面給傳統曲藝帶來重要創新契機,評彈觸“網”應成為創作變革的重要取向。今天的網絡文學方興未艾,網絡IP成為流行文化的源頭,網絡文學成為真正的流行文化。根據比達咨詢(BigDate—Research)發布的《2019年中國數字閱讀市場研究報告》,2019 年,我國數字閱讀用戶規模達到 7.4 億人,其中網絡文學用戶規模達到 4.6億人,同比增長8.3%。市場規模達到 204.8億,同比增長21.0%。網絡文學中不乏改編評彈的因子,也不乏成功的先例。2015年,金宇澄長篇小說《繁花》獲茅盾文學獎,這原是一部具有海派風味的網絡小說,小說連載后引發了上海市民強烈的情感共鳴,改編呼聲也此起彼伏。上海大世界為慶祝落成100周年,約請上海評彈團團長高博文改編《高博文說繁花》,評彈版《繁花》成為首個改編的舞臺作品,體現出上海評彈界對流行文化的敏銳捕捉。幾年來,評彈《繁花》演出于劇院,演出于書場,演出于上海大世界舞臺,演出于盛夏的戶外舞臺,成為上海評彈團的“網紅”書目,也成為新海派文化的一抹亮色。原作者金宇澄曾說:“寫《繁花》,我耳邊一直有一位蘇州口音的上海老先生,一個人慢慢講,聲音不溫不火,不高不低。”很難說這是評彈影響了小說還是小說影響了評彈。將網絡小說改編創作為評彈的過程,既可以看作是傳統評彈藝術對當代吳地敘事人刻骨銘心的影響,更體現出當代評彈人擁抱網絡文學、融入流行文化的可貴探索。
曲藝創作應緊隨文化前沿和時代審美,曲藝創作者應借鑒網絡文學及其運作機制,這將有助于當代曲藝生產、消費機制乃至審美范式的回歸與重構。對曲藝創作而言,與網絡文學攜手也許會孕育出一個嶄新機緣。
科技革命對曲藝傳播方式帶來的變革與契機更為引人矚目。移動設備普及,短視頻強勁發展,成為新藝術形態生成與傳播的重要載體,成為延展和重塑傳統藝術的“云舞臺”,成為人們認知、感受、想象藝術的虛擬空間。自2017年起,各大主流直播平臺開始扎堆非遺直播,讓許多深藏民間的非遺項目重新回到大眾視野,快手等短視頻平臺也加入傳播非遺的隊伍。
在今年上半年疫情防控期間,上海評彈界的“云上”活動引人矚目。上海評彈團將書場搬進空中劇場和直播間。6月12日在上海最大的成片石庫門建筑群建業里舉辦了一場“魔都建業里·評彈夜生活”活動,評彈演員走進石庫門洋房,用直播還原百年來上海人聽評彈的夜生活,并用評彈的形式講述非遺文化和海派文化,該活動吸引了抖音、嗶哩嗶哩、騰訊、優酷、愛奇藝、澎湃、新民晚報、新浪、鳳凰網、北方演藝集團十大平臺同時直播。直播凸顯出沉浸與互動,在演員表演的同時,穿插各種評彈與江南文化知識,吸引了一大波“路人粉”的關注。上海評彈團的抖音直播讓更多年輕網民直觀地認識了評彈藝術,也為他們打開了一個關注和了解傳統文化的窗口。
蘇州評彈界近年來順應融媒體發展趨勢,也開展了多方面的探索。蘇州廣電旗下的“看蘇州”移動客戶端,開設了“姑蘇雅韻”訂閱號,包括“口述歷史”“藝壇往事”“佳作名段”“流派探趣”“特色專輯”等欄目,直播秀更是突破了4萬的點擊量。在后疫情時期,“看蘇州”客戶端還開設了“云上書場”,設立“經典長篇”“絕版賞析”“流派紛呈”等板塊,通過部分免費、會員優先、點播、點映等形式進行有償收費,包括“打賞”在內的線上收入與演員、作者等人員分成結算。
在數字經濟大潮中,傳統文化企業紛紛主動尋求數字化轉型,大幅催生了文化直播、電商直銷、IP授權轉化等新文化營銷模式的迭代。數字視聽、數字音樂、數字出版、在線閱讀、網絡游戲、在線教育等數字內容行業發展速率不斷加快,其產業邊際效應和上下游產業帶動能力十分明顯。IP井噴及全產業鏈模式為傳統曲藝觸“網”新生提供了一片廣闊藍海。
20世紀90年代以來,評彈理論界圍繞蘇州評彈的藝術特征、蘇州評彈的長篇和中短篇形式展開過多次爭論,推動了評彈的理論自覺和對評彈藝術規律的把握。但是,在爭論中也存在著將藝術體裁或者組織形式與評彈藝術的本質劃上等號的傾向。從宋雜劇、南戲到金院本、元雜劇,再到明、清昆腔傳奇,直到京劇、地方戲,劇本的題材和形式始終處在流變與衍化中,但是戲曲的本質并沒有變化。對于評彈的長篇、中篇、短篇形式,乃至書戲等形式,也應作如是觀。對評彈藝術來說,既要堅守傳統,又要勇于探索創新,在混搭、交糅、嫁接、鏈接中產生新的審美意境與想象空間。
在曲藝“雙創”中,除了內容創新之外,還包括藝術表演方式的創新與呈現方式的迭代。最近,首演于上海大劇院的評彈劇《醫圣》就是一次藝術表演方式與呈現方式的創新。《醫圣》以古喻今,演繹了東漢末年,一代名醫張仲景臨危受命,出任長沙郡太守,帶領全郡軍民抗擊瘟疫,繼而功成身退,歸隱山林,撰就《傷寒雜病論》傳世宏著,終成一代醫圣的故事。“評彈劇”不是簡單的“評彈+劇”,而是在堅守曲藝本體的基礎上,對曲藝表演藝術的延伸與拓展。因此,《醫圣》承續了中篇彈詞的舞臺容量與框架,而說表仍是演出的核心,步入大劇院,觀眾既能聽到評彈流派唱腔,也能欣賞到優質的舞臺呈現。評彈演員將在曲藝藝術之外展現演技,完成“表”與“演”的合體,同時安排群演戲份,豐富舞臺內容。在舞美表現上,視聽效果將從演員身上延至全部舞臺。評彈劇《醫圣》的上演也在評彈界引發了不小的爭議。肯定者認為,“在藝術創作手法上,該劇的編創演職團隊在認真繼承評彈本真性的基礎上,從動態性與活態性發展的角度,對評彈的藝術樣式和表演模式作了全新探索和有益嘗試。”④當然也有人認為,“評彈劇”是“兩張皮”,違反了蘇州評彈說唱藝術的特殊規律。但是,無論從哪個方面看,“評彈劇”《醫圣》的面世及其所帶來的多重效應,對我們探討和研究新歷史條件下的曲藝“雙創”都具有重要啟迪。
新時代的曲藝“雙創”,還應注重觀演空間與觀演場景的迭代創新。觀演場景不僅是舞臺空間的變化,場景是由演出主體、接受主體和時間、空間共同組成的生態系統。蘇州“江南小劇場”打造的評彈演出項目——“盛世留云:評彈經典流派傳唱活動”,由盛小云領銜主演,將演出空間安置于世界遺產古典園林留園內的五峰仙館。20世紀60年代,評彈也曾走進拙政園、怡園等園林演出,邀請各地評彈名家如楊仁麟的《白蛇傳》、吳子安的《隋唐》、嚴雪亭的《楊乃武》等現場演出,當年稱為“乘涼晚會”。留下了一個時代的蘇州城市文化記憶,我看過不少蘇州老人的回憶錄,都談起過20世紀60年代的夏夜在拙政園聽徐云志、王鷹演出《三笑》的情境。
當年的納涼晚會可謂原生態,僅僅是書場空間的挪移。而在今天的“場景化”理念中,園林不僅是一個演出空間,也成為欣賞的對象,園林所呈現的是“江南的審美生活”。觀演場景的更新會帶來欣賞體驗的更新,還會帶來藝術表演的拓展,賦予其新的想象空間和精神意趣。江南詩性文化被譽為中國人文精神的最高代表,江南審美生活是中國歷史上最精致的古典生活方式,重新審視、營建、復現江南審美生活自然具有現代性價值。“盛世留云”在古典園林里演出最經典的評彈片段,在最蘇州的詩意空間演出最江南的故事,整場演出可謂典范正宗,傳遞出“蘇州最江南”的經典意蘊。但是,這種“典范正宗”已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內涵指涉,而是通過“夜游園林+名家演出+講述蘇州故事”的形式完成了對評彈演出的一次全新探索,營造了全新的評彈表演空間與觀演場景,給觀眾帶來了全新的欣賞體驗,不僅為傳統觀眾所接受,更吸引了年輕觀眾的吸引力。
“錦行花間”——“穿越銀河遇見你”七夕評彈音樂劇場,則將觀演場景移置于陸家嘴金融城的1862時尚藝術中心,上演了一場傳統與先鋒、古典與時尚的對話,創作者陸錦花集編劇、導演、演員3種角色于一身,以女性視角挖掘改編不同歷史時期的愛情故事,有《桂英·情探》《白蛇·渡情》《周璇·初戀》《花兒與少年·情夢》等,把4個時代的愛情故事巧妙地聯系起來,成全人世間忠貞不渝的愛情。
傳播載體和觀演空間的迭代帶來的將是視聽沖擊與審美體驗的升級,積極探索傳統曲藝演劇藝術的新形態與新常態,新時代曲藝將贏得更為廣闊且更為自由的存在與發展空間。
注釋:
①陳來:《現代化進程中,傳統為什么特別重要》,《新華日報》,2019年10月10日。
②甘陽:《傳統、時間性與未來》,《讀書》,1986年第2期,第6頁。
③汪曾祺:《應該爭取有思想的年輕一代 :關于戲曲問題的冥想》,《新劇本》,1985 年第1期。
④孫光圻:《“評彈劇”不是“評彈”+“劇”——從第一部“評彈劇”<醫圣>談起》,《中國藝術報》,2020年8月29日。
(作者:中共蘇州市委研究室研究員、處長)
(責任編輯/朱庭萱)